第一章 嫁给神的女儿
我嫁给神的那天,阿妈对我说,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儿。
那年我七岁。
家里的土墙被雨水泡得发了霉,长出一圈一圈绿色的癣。
阿爸的咳嗽声像一把破风箱,从雨季一直响到旱季。
地里的收成,只够我们喝最稀的米汤。
那天,村里的祭司长,商羯罗大师,来到了我们家。
他穿着一身橘色的袍子,干净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的脚上没有沾一点泥土。
阿妈激动得浑身发抖,把家里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草席铺在地上。
商羯罗大师没有坐。
他看着我,目光像庙里神像手里的法器,冰冷又沉重。
“这孩子,有灵气。”
他说。
“眼睛里有耶拉玛女神的光。”
阿妈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湿冷的地面。
“是她的福气,大师,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躲在阿妈身后,攥着她洗得发白的纱丽衣角。
我不知道耶拉玛女神是谁,但我知道,她是我们村庙里最大、最漂亮的那尊石像。
商羯罗大师说,女神需要一个新的侍奉者。
一个能歌善舞,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神的女儿。
一个“圣女”,一个“神奴”。
一个Devadasi。
他说,成为圣女,就能把全家的名字都刻在神的功德簿上。
他说,从此以后,我们家会得到神的庇佑,不再挨饿,不再受穷。
阿爸的咳嗽声停了。
他看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一种解脱。
阿妈把我从她身后拉出来,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跪下。
“阿默日多,”她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狂热的喜悦,“快,给大师磕头。”
“你被女神选中了。”
我的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很疼。
但我没有哭。
因为阿妈说,我是最幸运的。
我的“婚礼”,办得比村里任何一个新娘都要风光。
我不嫁给凡人。
我嫁给神。
阿妈用借来的姜黄粉把我的手脚都涂成金色。
她为我梳头,编了很长很长的辫子,上面缀满了茉莉花。
花香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纱丽,上面用金线绣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很重。
压得我小小的身体直不起腰。
村里的人都来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怜悯。
阿“婚礼”的仪式叫“Pottukattu”。
商羯罗大师亲自主持。
他在我的脖子上,挂上了一条金色的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颗红色的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从今天起,阿默日多就是耶拉玛女神的人了。”
大师的声音响彻整个庙前广场。
“她将终生侍奉神明,不嫁凡人,不染尘俗。”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阿妈在人群里哭得最厉害,脸上却带着笑。
我被几个年长的圣女牵着,走进了那座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寺庙。
回头看时,阿妈的身影越来越小。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水闪闪发光。
她冲我用力地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
只觉得脖子上的项链,像一个温暖的枷生,也像一个冰冷的锁。
寺庙里的生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我会天天对着神像唱歌。
但更多的时间,是在学跳舞。
年长的圣女拉克希米姑姑教我。
她的脚踝上有一圈深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又长好了。
她教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
“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总是这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它是神的乐器,要奏出最美的音乐。”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我跳得越好,神就越高兴。
神高兴了,阿妈和阿爸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常常在夜里想他们。
想阿爸的咳嗽有没有好一点。
想阿妈是不是还在喝那么稀的米汤。
寺庙里的饭菜很好。
有米饭,有咖喱,甚至还有甜点。
可我吃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把省下来的甜点藏起来,想等阿妈来看我的时候给她。
可甜点放坏了,她也没来。
拉克希米姑姑说,圣女是不能随便见家人的。
“断了尘缘,才能更好地侍奉神。”
她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开始给耶拉玛女神写信。
我还不识字,就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画。
画我的家,画阿妈和阿爸。
画那碗总是喝不饱的米汤。
我求女神保佑他们。
我相信她能看懂。
因为我是她的新娘。
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儿。
第二章 神殿里的蛇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舞蹈练习中流淌。
我的身体像藤蔓一样抽长,变得柔软,有了少女的曲线。
我十三岁那年,来了月事。
拉克希-米姑姑看到我纱丽上的血迹,眼神很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带我去清洗,然后给了我一块干净的布。
那天晚上,商羯罗大师叫我去了他的禅房。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寺庙的后院。
这里没有缭绕的香火,只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男人的汗味。
大师的禅房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他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油灯。
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阿默日多,你长大了。”
他开口,声音还像从前那样温和,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跪在他面前,像往常一样。
“是的,大师。”
“你知道,成为真正的圣女,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欲望。
“你嫁给了神。”
“你的身体,是献给神的祭品。”
“但是神,是无形的。”
他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走近。
“所以,神需要一个在人间的化身,来接受你的奉献。”
“而我,就是神在你面前的化身。”
我听不懂。
我只觉得害怕。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皮肤粗糙,像老树的树皮。
“侍奉我,就是侍奉神。”
“这是你至高无上的荣耀。”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不是我在舞蹈中学到的任何一种情绪。
这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大师……我……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他打断我,声音里有了一丝不耐烦。
他把我抱了起来。
我的身体很轻,在他的怀里像一片羽毛。
他把我放在房间深处的一张床上。
床单是橘色的,和他的袍子一个颜色。
上面有浓重的檀香味,还有那股陌生的汗味。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檀香、汗水,还有一丝酒气。
他开始解我的纱丽。
那件我曾经觉得无比荣耀的红色纱丽。
金线划过我的皮肤,有点疼。
“不要怕,孩子。”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女神对你的恩赐。”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了阿妈,想起了她说我幸运时脸上的光。
我想起了耶拉-玛女神,那尊巨大而沉默的石像。
我想,也许,这就是侍奉神的方式吧。
也许,拉克希米姑姑脚踝上的伤疤,就是这样来的。
疼痛像一条蛇,从身体深处钻出来,瞬间吞噬了我。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把脸埋在橘色的床单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那片布料。
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是他沉重的喘息,和油灯里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那一夜很长。
长得像我之前十三年的人生。
天亮的时候,商羯罗大师已经走了。
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身的狼藉。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用坏了的乐器,弦断了,音哑了。
拉克希米姑姑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盆热水。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擦洗身体。
她的手指很温柔,但眼神空洞。
当她擦到我腿间的时候,我看到她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姑姑……”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也是……侍奉神的一部分吗?”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耶拉玛女神的画像。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跳舞的小女孩了。
我成了“真正的”圣女。
商羯罗大师会不定期地召我。
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午后。
我不再反抗,也不再问为什么。
我学会了像拉克希米姑姑一样,把眼神放空。
把身体当成一座庙宇。
任凭那些穿着神圣外衣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留下他们的污秽。
后来,来找我的不止商羯罗大师一个人了。
还有寺庙里其他的僧侣。
还有那些给寺庙捐了很多钱的富商。
他们都说,这是神的旨意。
他们都说,能得到圣女的“祝福”,是他们的荣幸。
他们在我身上驰骋的时候,嘴里念诵着经文。
每一次,我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阿妈,你看,我正在为你们积攒功德。
阿爸,你的病,会好的吧。
我成了寺庙里最受欢迎的圣女。
因为我年轻,漂亮,而且从不反抗。
我跳的舞,越来越有“神韵”。
看我跳舞的人都说,我的眼睛里有一种悲悯。
他们不知道。
那不是悲悯。
那是绝望。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男人不同的脸,和他们在我耳边相似的喘息。
我开始害怕黑暗。
也开始害怕白天。
因为白天,我要在众人面前,扮演那个圣洁无瑕的女神新娘。
我像一个被精巧丝线操控的木偶。
白天起舞,夜晚献身。
脸上挂着神圣的微笑,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坟场。
我嫁给了神。
却活得像个妓女。
不,妓女还能拿到钱,还能有离开的一天。
而我,是终身的。
第三章 镀金的笼
日子像寺庙里那口古钟,被一下下敲着,沉闷,重复,没有尽头。
春天的茉莉花开了又谢。
夏天的雨水涨了又退。
我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布料,渐渐失去了光泽。
几年过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
我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在不同的男人面前,展露他们想要的顺从。
学会了在收到他们“供奉”的金银首饰时,平静地说一声“神会保佑你”。
学会了在第二天清晨,对着镜子,把那些不属于我的痕-迹,用厚厚的脂粉盖掉。
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纱丽和首饰。
红的,绿的,金的。
每一件都华美无比。
可我穿着它们,只觉得像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我成了一个符号。
在村民眼里,我是耶拉玛女神的化身,是圣洁的象征。
他们向我跪拜,祈求我的祝福。
在那些僧侣和富商眼里,我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器皿,是他们欲望的出口。
他们占有我,用神的名义。
没有人问我,阿默日多,你想要什么。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阿妈偶尔会来看我。
她总是带着虔诚的喜悦,抚摸我身上的绫罗绸缎。
“我的女儿,你真有福气。”
她感叹着。
“你看,家里盖了新房,你阿爸的身体也好多了,这都是你带来的福报啊。”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满足而舒展开的脸。
我想告诉她,阿妈,你的福报,是我用什么换来的。
我想让她看看我脂粉下掩盖的青紫。
我想让她听听我夜里无声的哭泣。
可我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说什么呢?
说她的信仰是个谎言?
说她亲手把女儿推进了一个镀金的地狱?
我只能微笑。
用我练习了千百遍的,属于圣女的,悲悯而空洞的微笑。
“阿妈,你们好,我就好。”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华丽而空旷的房间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神像。
那天,是村里一个富农儿子的婚礼。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从寺庙门前经过。
我站在寺庙二楼的廊下,隔着雕花的窗格,远远地看着。
新娘穿着火红的嫁衣,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
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直回头看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和保护。
村民们围在他们身边,唱歌,跳舞,撒着花瓣。
那一张张笑脸,真实,热烈,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我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新娘。
她也会在今晚,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
但是,她是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光明正大地,嫁给她爱的,也爱她的人。
她的未来,是一个家,是丈夫的呵护,是孩子的欢笑。
而我呢?
我嫁给了神。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丈夫。
却要向无数个凡人,献出我的身体。
我的“婚礼”盛大而庄严。
我的“婚姻”却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亵渎。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像利刃一样刺穿了我麻木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我的牺牲是神圣的。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的痛苦是有价值的。
可眼前那热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场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处境的荒唐与悲凉。
他们是人。
活生生的人。
而我,不是。
我是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祭品。
一个镀金笼子里的囚鸟。
我攥紧了窗格。
冰冷的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
眼泪,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掉了下来。
这不是顺从的泪,不是委屈的泪。
这是觉醒的泪。
是我的灵魂,在沉睡了许多年后,第一次发出的哀嚎。
迎亲的队伍走远了。
喧闹声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寺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美的纱丽。
它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我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而我,是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的猎物。
第四章 那个词
村里来了一个新的教书先生。
他叫拉维。
是从城里来的大学生。
他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看见我就会低下头,或者露出敬畏的眼神。
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正在庙前的池塘边清洗祭祀用的花盘。
他从我身边走过,停下脚步,对我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像清晨的太阳。
“你好。”
他说。
我愣住了。
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好”。
他们只会说“圣女大人”,或者直接跪下。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好。”
我小声地回应,声音因为不常用而有些干涩。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但我却记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平等而温和的关切。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在寺庙附近看到他。
他带着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群快乐的鸟。
我常常会偷偷地站在远处听。
听他们念那些我一个都不认识的文字。
有一天,他发现了我。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下课后,朝我走了过来。
我吓得转身就想跑。
“别怕。”
他在我身后说。
“我不会伤害你。”
我停下脚步,身体僵硬。
“你想学吗?”
他问。
我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在经常打坐的菩提树下,发现了一本旧书。
书的封皮已经磨损了,但里面的纸张还很干净。
我翻开书。
里面是我看不懂的符号。
但我知道,那是拉维留给我的。
我开始偷偷地学认字。
趁着没人的时候,我就躲在房间里,照着书上的样子,用手指在地上画。
拉维会隔三差五地,在我打扫过的某个角落,留下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有时候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句话。
他用这种方式,教我识字,也教我认识这个世界。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旅人,贪婪地吸收着这一点一滴的甘泉。
我认识的第一个词,是“天空”。
拉维在纸条上画了一片蓝天,旁边写着这个词。
我抬头,看着寺庙四角形的天空。
原来,它有自己的名字。
我认识的第二个词,是“自由”。
他画了一只飞出笼子的鸟。
我看着那个词,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的世界,因为这些文字,开始变得不一样。
我不再只是一个麻木的躯壳。
我开始思考。
我开始观察。
我开始质疑。
为什么我必须终生侍奉神?
为什么侍奉神,就必须献出我的身体?
为什么他们说这是荣耀,我却只感到痛苦?
这些问题,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直到那天,拉维给了我一张旧报纸。
报纸的一角,有一篇很小的报道。
标题是:《政府再次重申,‘圣女’制度为非法陋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花了好长好长时间。
当我终于读懂那句话的意思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非法。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天空。
我一直以为,我的命运是神圣的,是天经地义的。
我从没想过,它在另一个世界的话语体系里,是“不对的”,是“不合法的”。
我拿着那张报纸,冲到拉维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找他。
“这是……真的吗?”
我问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悲伤。
“是真的,阿默日多。”
他说。
“这个制度,几十年前就被法律禁止了。”
“它不是荣耀,它是一种剥削,一种奴役。”
剥削。
奴役。
又两个陌生的词。
但这一次,我立刻就懂了。
它们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痛苦和屈辱的锁。
原来,我承受的一切,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的罪恶。
原来,我不是什么圣女,我是一个被欺骗的奴隶。
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把我这些年来,所有不敢流、不能流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拉维没有来扶我。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像一棵树,守护着我迟到了十年的崩溃。
哭过之后,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是那个相信自己“幸运”的小女孩。
是那个麻木顺从的圣女。
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开始新生。
那是一种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我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拉维,”我说,“谢谢你。”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阿默日多。”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个被信仰和传统牢牢控制的村庄里,真相,是最危险的东西。
但我不怕了。
当一个人连地狱都活过一遍,她就再也不会害怕魔鬼了。
第五章 另一个女儿的眼泪
寺庙里要迎来一个新的圣女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女孩叫西塔。
今年也是七岁。
她的家,比我当年的家还要穷。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她母亲领着,跪在商羯罗大师的面前。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沾着露水的黑葡萄。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对未知的好奇和恐惧。
她攥着她母亲的衣角,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商羯罗大师用同样的,像抚摸祭品一样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有灵气。”
“是耶拉玛女神的恩赐。”
西塔的母亲,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露出了和我阿妈当年一模一样的,狂热而感激的表情。
历史,像一个巨大的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准备再次碾过一个无辜的生命。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大红色纱丽,以为自己嫁给了神,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我仿佛看到了她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命运。
在无数个黑夜里,被不同的男人压在身下。
在无数个白天里,戴着圣洁的面具,跳着献给神的舞蹈。
直到身体腐朽,灵魂枯萎。
最后像拉克希米姑姑一样,变成一个眼神空洞,等待死亡的老妇人。
不。
我不能让这一切再发生。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我的阿妈。
她正在新盖的房子里,准备着第二天要去寺庙供奉的祭品。
看到我,她很高兴。
“阿默日多,你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看屋子里新添置的铜器。
“你看,这都是托你的福。”
我没有看那些在油灯下闪闪发光的铜器。
我看着她的眼睛。
“阿妈,”我问,“你后悔过吗?”
她愣住了。
“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送到庙里。”
她的脸色变了。
笑容僵在嘴角。
“胡说什么呢?这是你的福气,是全家的福气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福气?”
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阿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侍奉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我一步步地逼近她。
她一步步地后退。
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好像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你……你别说了……”
她捂住耳朵。
“你是圣女,你是圣洁的……”
“圣洁?”
我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
我抓住她的手,把我的手腕翻过来,让她看那些被男人粗暴地抓出来的,藏在手镯下的淤青。
“阿妈,你看看,这就是我的‘圣洁’。”
“每天晚上,不同的男人,僧侣,商人……他们都说是神的化身,来接受我的‘奉献’。”
“这就是你为我求来的‘福气’!”
阿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发抖,瘫倒在地上。
“不……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
“大师说……大师说你是侍奉神……”
“神在哪里?”
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嫁给了神,我的床却为男人而暖。”
“你没有把我献给神,阿妈。”
“你把我,献给了他们的欲望,和你的恐惧。”
恐惧贫穷。
恐惧流言。
恐惧被整个村庄抛弃。
我没有再看她。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我用十年青春和尊严换来的“新家”。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那是阿妈的哭声。
也是我自己的。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必须去做一件事。
我不能让西塔的母亲,在十年后,也流下这样悔恨的泪水。
我不能让另一个七岁的女孩,再走一遍我的路。
第六章 解开的项链
西塔的“Pottukattu”仪式,和我的那年一样隆重。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群。
商羯罗大师穿着他那身崭新的橘色僧袍,站在神像前,表情庄严而慈悲。
西塔穿着不合身的红色纱丽,像个被包裹得太紧的娃娃。
她的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不敢掉下来。
仪式开始了。
音乐响起。
商羯罗大师拿起那条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缀着红色宝石的金色项链。
他举起项链,对着人群,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高声宣布:
“今天,耶拉玛女神将再次获得一位忠诚的侍奉者!”
“西塔将把她的一生,奉献给神明,为我们整个村庄带来福祉!”
人群中发出一阵附和的欢呼。
西塔的父母跪在最前面,脸上是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交织着悲伤和骄傲的神情。
商羯罗大师转过身,准备把项链戴在西塔的脖子上。
就在那一瞬间。
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一步一步,平静地走上了祭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音乐停了。
欢呼声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径直走到耶拉玛女神的神像前,跪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了我脖子上那条戴了十年的金色项链。
那条象征着我“圣女”身份的项链。
那条锁了我十年的项链。
项链的搭扣有些生锈了,我费了点劲才解开。
当项链离开我脖子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我双手捧着项链,把它轻轻地放在了神像的脚下。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转身,面对着商羯罗大师,面对着台下成百上千张惊愕的脸。
“我,阿默日多,”
我开口,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广场。
“从今天起,不再是耶拉玛女神的圣女。”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商羯罗大师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
“你疯了!阿默日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对神的亵渎!”
“亵渎?”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了恐惧。
“大师,您比我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亵渎。”
我转向台下的村民,转向西塔那对不知所措的父母。
“你们知道吗?”
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几十年前,我们的政府就已经宣布,‘圣女’制度,是违法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我摸得起了毛边的报纸,高高举起。
“把自己的女儿,以神的名义,送给寺庙里的男人去蹂躏,这不是荣耀,这是犯罪!”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怀疑。
“她胡说!”
商羯罗大师厉声喝道,试图压下骚动。
“她是魔鬼附身了!快把她抓起来!”
几个僧侣朝我冲了过来。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西塔的父母。
“你们想让你们的女儿,”我一字一句地说,“过我这十年过的生活吗?”
“在夜里,被那些嘴里念着经文,心里却只有肮脏欲望的男人占有?”
“然后白天,还要对着你们,强颜欢笑,告诉你们,她很‘幸运’?”
西塔的母亲,那个瘦弱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我对视。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看到了一个母亲最本能的爱。
她突然冲上祭台,一把抱住吓傻了的西塔。
“不!我不献了!”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我的女儿,我不献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
我看到我的阿妈,在人群的后方,瘫软在地,哭得泣不成声。
我看到拉维,站在人群的边缘,远远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赞许。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巨大而沉默的耶拉玛女神像。
我不知道她是否存在。
但我想,如果她真的有灵,她应该不会怪我。
我转身,走下祭台。
人群自动为我分开了一条路。
我没有回头。
我脱下了那身华美的纱丽,只穿着一身最朴素的白衣。
我赤着脚,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身后,是寺庙的喧嚣,是旧世界的崩塌。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是漫长的自由之路。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一无所有。
但我拥有了我自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