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第一次戳破我的迟钝,是在外婆的老宅。

那年我十六岁,暑假回去看她。堂屋条案上,永远摆着三只青瓷茶杯,擦得能照见人影。有天午后暴雨,我湿淋淋冲进门,顺手抄起一只就要倒水喝。外婆正在剥毛豆,手忽然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

“那是你外公的杯子。”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灰尘。

我这才看清——三只杯子,一只有细密的冰裂纹,一只描着淡青的兰草,另一只素净得什么也没有。它们并排站着,像三个沉默的座位。外公已走了十年。

外婆继续剥豆,指甲掐进豆荚的脆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我轻轻放下杯子,手心的水渍在桌上洇开一小圈。那一整个下午,我都觉得有条老板凳空着,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后来我懂了,有些座位一直虚位以待,不是给谁的肉身,是给记忆里那个永远温着茶的午后。外婆每天擦拭的从来不是瓷器,是她还未说完、却已无人倾听的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