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记
文:风中赏叶
2023年9月5日,星期二
妈说右边肋骨下面胀痛,有点乏力,我们以为就是累着了或者胃不好。她一辈子要强,有点小病从来不肯去医院。这次是我硬拉着她去的社区医院,想开点胃药。医生摸了摸肚子,说肝区好像有点硬,建议去大医院做个B超看看。妈还埋怨我大惊小怪。
9月7日,星期四
三甲医院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一片巨大的阴影:“肝右叶巨块型肝癌,晚期,已经有多发子灶,门静脉有癌栓。”每一个词都像榔头砸在我头上。“晚期……是什么意思?能手术吗?能移植吗?”我声音发颤。医生摇摇头,语气沉痛:“肿瘤太大,侵犯血管,远处转移迹象明显,已经失去手术和移植机会了。发展可能很快,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我脑子嗡嗡的,走出去看见妈坐在走廊椅子上,还笑着问我“医生开啥药”。我拼命把眼泪憋回去,说:“有点问题,咱们得住院仔细查查,调理一下。”我人生第一次对她撒这么大的谎。
9月10日,星期日
住院后,妈的精神眼看着就垮了。黄疸开始出现,眼白一天比一天黄。腹胀得厉害,医生说有腹水了。我们兄妹几个凑在一起,红着眼圈说:“治!多少钱都治!用最好的药!”我们联系了上海北京的专家,线上问诊,结论都差不多:晚期,预后极差,生存期可能按周甚至按天计算。建议尝试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但前提是肝功能要能撑住。
钱?我们做好了卖房的准备。可医生的话更冰冷:“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你母亲的基础肝功能太差,转氨酶和胆红素飙升,现在上强力治疗,身体会先垮掉。得先保肝、利尿、放腹水,把身体状态稳住一点再说。”
9月12日,星期二
妈瘦得脱了形。腹胀让她吃不下任何东西,连水都喝不下。抽腹水能暂时缓解,但很快又涨起来。她开始糊涂,白天晚上分不清,偶尔会抓着我的手问:“我这是得了什么大病吧?是不是治不好了?”我咬着嘴唇摇头,说“能治好,您在好转呢”。背过身,指甲掐进手心。
我们申请的靶向药到了,一盒就上万。可同时,化验单上胆红素数字高得吓人。主治医生很坦诚:“这个药,现在用,加重肝衰竭的风险非常大,可能加速……你们家属要权衡。”权衡?怎么权衡?不用,是看着肿瘤疯长;用,可能是亲手推一把。我们兄妹几个在楼梯间争吵,又抱着一起痛哭。最后决定:先用上,搏一线希望。
9月14日,星期四
妈陷入肝昏迷前期,躁动不安,说胡话。药用了两天,毫无起色,黄疸深得像铜人。医生说出现了肝肾功能衰竭的迹象。所有最先进的治疗手段,在急速崩溃的身体面前,全部失去了窗口。钱像纸一样扔进去,买来的只是白蛋白、血浆、各种维持生命的液体。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有钱也买不来命”,什么叫“医学的尽头”。
9月16日,星期六
妈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看我们一眼,眼神已经涣散。我和姐轮流用棉签给她蘸湿嘴唇。叔叔姑姑们都来了,病房里挤满了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告别气息。我握着妈的手,她的手又薄又凉。我想起她送我上学、给我做饭、唠叨我穿秋裤的所有样子,那么有力量的一个女人,怎么短短十几天,就被病魔掏空成了这样?
9月18日,星期一
凌晨,监测仪报警。血压持续下降。医生过来,低声问:“情况很差,是否要进行气管插管、上呼吸机进ICU?可以延长一些时间,但过程很痛苦,且没有逆转希望。”我们兄妹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血丝和绝望。想起妈清醒时说过“别让我受罪”,我们哭着摇了摇头。
我们围在床边,喊她。她似乎用尽最后力气,眼皮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然后,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2023年9月19日,凌晨4点50分。
从确诊到离开,整整15天。快得像一场龙卷风,把我们的妈卷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破碎的心。以前总以为,绝症是一场漫长的拔河,总有机会想办法,总能用钱买时间。现在才知道,肝癌晚期可以这么“狠”,这么“快”,它根本不给你拔河的机会,直接山洪海啸,冲垮一切。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医生说,这种叫“爆发型”或“快速进展型”肝癌,隐匿性强,一旦出现症状,往往已是晚期,病程迅疾如风。我们不是不尽力,是真的没时间,也没机会了。
妈,愿你在那边再也没有病痛。也愿世上少一些这样的“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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