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元熙三年,冬。我,南梁的和亲公主沈知鸢,一个天生的哑子,被送往三千里外的敌国,嫁与那个传说中已年过花甲、暴戾成性的朔帝。红烛摇曳,满室喜庆,却冷得像一座坟。我端坐于榻上,凤冠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他来了。那只挑开我红盖头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绝不输于一个老人。我猛地抬眼,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是一张年轻俊美、却又冷酷如冰的脸。我忘了悲伤,忘了恐惧,心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疑团:传闻中那个行将就木的敌国皇帝,不是个老头吗?

第一章:无声的棋子

我叫沈知鸢。

生在南梁最尊贵的帝王家,却是我父皇眼中最不愿提及的一抹污痕。只因我天生喑哑,说不出一个字。

在以文采风流、雅乐诗赋为傲的南梁,一个不会说话的公主,是皇室的耻辱。自我记事起,便被养在宫中最偏远的“静心苑”,名为静心,实为冷宫。我的母亲,一位早逝的才女,留给我唯一的遗产,便是满屋子的书,和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我看遍经史子集,读懂人心诡谲。我学会了从父皇偶尔投来的、夹杂着厌恶与怜悯的眼神中,读出他的帝王心术;从兄弟姐妹们虚伪的关怀与背后的嘲讽中,看清皇家的凉薄。

我以为,我这一生,便是在这方寸天地里,与书为伴,无声地生,无声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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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北朔的铁骑踏破雁门关,兵锋直指我南梁都城。

父皇在太极殿上急得一夜白头,满朝文武战栗如筛糠。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自古以来最屈辱也最有效的办法——和亲。

而我,沈知鸢,这个皇室的“耻辱”,便成了最合适的祭品。

旨意下来那天,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被父皇召至御书房。他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枯萎的梧桐上,声音沙哑而冰冷。

“知鸢,你……是个好孩子。”他生平第一次这样称呼我,“为父对不住你。但为了南梁江山,为了万千子民,只能委屈你了。”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他身上明黄的龙袍,心中一片死灰。

委屈?他说得如此轻描淡淡。

他要将我嫁给北朔那个杀人如麻的老皇帝。传闻里,朔帝萧远山年逾六十,性情残暴,死在他手里的宫人、妃嫔不计其数。他还有个骇人的癖好,喜欢收集美人头骨,陈列于宫中。

将一个哑巴公主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或许在父皇看来,我这颗无用的棋子,总算有了最后的价值——换取南梁数年的苟延残喘。

我的兄长,当朝太子,也假惺惺地送来许多赏赐,他拍着我的肩膀,叹息道:“皇妹,此去北朔,万事小心。你虽不能言,但毕竟是我南梁公主,切不可失了国体。”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兄妹之情,只有如释重负的庆幸。庆幸不是他的同母妹妹去做这个祭品。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演戏,心中不起波澜。我只是一个被推上祭台的牺牲品,我的感受,无人在意。

送亲的队伍绵延十里,一路北上,风雪渐大。我坐在封闭的鸾驾中,唯一的陪伴,是从小跟到大的侍女锦心。

锦心为我理着被风吹乱的鬓发,泪眼婆娑:“公主,您怎么一点也不难过?那朔帝可是个吃人的魔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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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取过纸笔,写下一行字:【既为鱼肉,何必挣扎。】

锦心看着字迹,哭得更凶了。

我却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苍茫的雪原。南梁的青山秀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地的一片肃杀。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生死豪赌。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赌局的开篇,就如此出人意料。

行至两国边境,北朔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为首的是一名身披玄甲的将军,面容冷峻,眼神如鹰。他身后是清一色的黑甲骑兵,人马皆带风霜,沉默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南梁的送亲使臣,礼部尚书张大人,在对方面前几乎直不起腰。他谄媚地笑着,介绍我的身份。

那玄甲将军的目光扫过我的鸾驾,没有停留,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启程。”

没有客套,没有礼节,仿佛我们不是来和亲的友邦,而是被押解的囚犯。

进入北朔境内,气氛愈发压抑。城池简陋,民风彪悍,处处可见巡逻的兵士。这里的一切,都与温婉的南梁截然不同,充满了力量与野性。

关于那位老皇帝的传闻,也听得更多了。

“听说了吗?咱们的陛下,前几日又杖毙了一个多嘴的宫女。”

“这南梁公主也是可怜,还是个哑巴,怕是活不过三天。”

“陛下龙体抱恙多年,也不知这新皇后能有什么用……”

这些窃窃私语,锦心听了心惊胆战,我却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讯息——“龙体抱恙多年”。

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人,如何能统帅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让南梁满朝文武闻风丧胆?这其中,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抵达北朔都城“上京”时,已是黄昏。巍峨的城墙如巨兽般匍匐在暮色中,宫殿的剪影雄浑而粗犷。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我被直接送入一座名为“长信宫”的宫殿,这里将是我未来的居所。

宫殿很大,却空旷得吓人。宫人不多,一个个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如同木偶。

大婚的流程简单得近乎草率。没有拜见宗庙,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是在夜幕降临时,将我换上嫁衣,送入了洞房。

那间洞房,便是朔帝的寝宫——乾元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我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龙床上,头上的红盖头遮蔽了所有视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如鼓。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支金簪,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若那老皇帝真如传闻般不堪,我宁可玉石俱焚。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向我走来。那脚步声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

我攥着金簪的手,渗出了冷汗。

终于,他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混合着皮革的气息,那不是一个老人该有的味道。

一杆玉如意轻轻挑起我的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我看清了眼前的人。

没有满脸的褶皱,没有浑浊的眼睛,更没有枯槁的身躯。

眼前的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势凌厉。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正带着审视与探究,一寸寸地刮过我的脸。

我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预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我忘了悲伤,忘了赴死的决心,脑海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敌国皇帝,不是个老头吗?

第二章:帝王的试探

他就是朔帝?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开,我捏着金簪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我只是睁着一双无辜而茫然的眼睛,仰视着他。

多年的冷宫生涯教会我,最安全的伪装,就是无知。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毫无笑意。

皇后,似乎……很惊讶?”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上好的古琴,却带着冰雪的寒意。

我当然惊讶,但我不能承认。我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然后缓缓低下头,做出羞怯而顺从的模样。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端起桌上的一杯合卺酒,递到我面前。

“喝了它。”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顺从地接过酒杯,冰凉的玉杯触手生寒。我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倒映出我苍白的脸和头顶摇曳的烛火。这酒,会不会有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是皇帝,我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后,若想杀我,何必用这种手段?但若不是为了杀我,又是为何?

我没有犹豫太久,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一团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他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喝完,才将自己杯中的酒饮下。

他将酒杯随手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朕听闻,皇后天生喑哑,是也不是?”他踱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我点了点头。

“当真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俯下身,俊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还是说,只是不想说?”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他的靠近,而是因为他话语中的试探。

他在怀疑我。

我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惊涛骇浪。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沙哑难听的气音,像一架破旧的风箱。我努力地想发出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委屈和恐惧。

他凝视了我半晌,那目光像是要将我的灵魂剥开来细细审视。

终于,他直起身子,淡淡道:“罢了。”

我心中悄然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朔的皇后。”他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要记住三件事。”

我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在人前,朕是年过六旬、缠绵病榻的萧远山。而朕……”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朕是皇帝的影子,禁军统领,萧觉。”

萧觉。我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你的身份是和亲的南梁公主,但更是北朔的皇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你心中有数。若让朕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心……”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南梁送来的,是一具尸体,还是一个活生生的皇后,只在朕一念之间。”

赤裸裸的威胁。我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做出害怕的样子。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长信宫,不要打探任何你不该知道的事。做个合格的哑巴皇后,你能活得长久些。”

他说完,便不再看我,径直走向内殿的一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他推开门,身影便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偌大的乾元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瘫坐在床沿,浑身脱力。短短一刻钟的交锋,比我过去十八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惊心动魄。

这个年轻的皇帝,萧觉,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远比传说中那个暴戾的老皇帝要可怕得多。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那个所谓的“老皇帝”萧远山又是谁?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北朔的政治漩z涡。

而我,一个来自敌国的哑巴皇后,已经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南梁,我是一颗被遗弃的棋子。到了北朔,我依旧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棋盘变了,执棋的人,也变得更加莫测。

“安分守己”,他说。

可是,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安分守己真的能活下去吗?

当夜,我没有睡在龙床上,而是在锦心为我铺好的地铺上和衣而眠。我不敢睡得太沉,袖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支金簪。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的人生,将再无安宁。

第三章:朝堂上的影子

作为北朔皇后,我本该在第二天清晨接受后宫妃嫔的朝拜。然而,北朔的后宫干净得令人匪夷所思。除了我这个新来的皇后,竟再无一个妃嫔。

这不合常理。即便萧觉再如何励精图治,也不可能为了政务而废弛后宫。唯一的解释是,他在刻意维持一个“清心寡欲”或者“有心无力”的假象,以配合那个“老皇帝”的人设。

没有了后宫的繁文缛节,我被告知,需要去前朝的紫宸殿,向“陛下”请安。

这是我第一次要面对那个传说中的“老皇帝”。

锦心为我梳妆时,手一直在抖。“公主……不,娘娘,您说,那个老皇帝会不会……”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道:【别怕,万事有我。】

锦心看着我,眼神复杂。她或许不明白,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弱女子,如何能在这虎狼之地“万事有我”。

她不知道,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在太监的引领下,我乘着凤辇,前往紫宸殿。北朔的宫殿建筑风格雄浑,廊柱粗壮,雕刻着狰狞的兽纹,与南梁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紫宸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一个个身形魁梧,面容肃穆,眼神中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桀骜。他们看着我的凤辇,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哑巴皇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摆设。

我目不斜视,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檀香的气味浓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高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身穿龙袍,头戴冠冕,身形佝偻,仿佛被那身华贵的朝服压得喘不过气。他不时发出一两声剧烈的咳嗽,声音浑浊而无力。

这,就是朔帝“萧远山”。

我走到殿中,按照礼仪,敛衽下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妾沈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不能言语,这些礼节性的唱喏,由我身边的掌事姑姑代劳。

“咳咳……起,起来吧。”龙椅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果然苍老而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皇后……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掌事姑姑替我答道。

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大殿。

文武百官的前列,站着一位身穿亲王蟒袍的中年男子。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此刻正用一种关切的目光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我猜,他应该就是北朔的摄政王,萧觉的亲叔叔,靖王萧承嗣。传闻中,正是他在“老皇帝”病重期间,一手把持朝政,稳定了北朔的江山。

而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靖王身后,那个身穿禁军统领服饰的身影上。

是萧觉。

他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衬得他愈发英挺。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目光平视前方,似乎对殿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

“皇后初来乍到,咳咳……怕是不习惯北地的气候。”龙椅上的“萧远山”又咳嗽起来,“靖王啊,你多费心,安排一下,让皇后熟悉熟悉宫中环境。”

“臣遵旨。”靖王萧承嗣立刻躬身应道,然后转向我,笑容可掬,“皇后娘娘放心,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吩咐臣。”

他的态度恭敬得体,让人如沐春风。但我却从他那温和的笑容背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觉,忽然向前一步。

“陛下,”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与靖王的温和形成鲜明对比,“宫中防务,事关陛下安危。皇后娘娘的寝宫长信宫,臣会加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龙椅上的“皇帝”闻言,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好,好……还是阿觉想得周到。”

萧觉微微颔首,退回了原位,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却在一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在关心我的安危。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名正言顺地监视我。长信宫,从今天起,将变成一个看得见的牢笼。

这场戏,演得真是天衣无缝。病弱的老皇帝,贤德的摄政王,忠心耿耿的禁军统领。他们三个人,构成了一个稳固的权力铁三角,将真正的秘密,死死地包裹在核心。

而我,这个新来的皇后,就是他们用来测试朝堂内外反应的试金石。

我必须表现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愚蠢、无知、逆来顺受。

请安结束后,我被允许退下。转身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我的背上。一道来自龙椅,虚弱而浑浊;一道来自靖王,温和而探究;还有一道,来自萧觉,冰冷而锐利。

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端庄。

回到长信宫,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锦心。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脑中飞速地复盘着刚才在紫宸殿的一幕幕。

那个“老皇帝”,演得太像了。无论是声音、体态还是那病入膏肓的咳嗽,都毫无破绽。若非昨夜亲眼见到了萧觉,我绝对会被骗过去。

而靖王萧承嗣,他看“老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忧虑”,但他转身对我笑的时候,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算计。他究竟是萧觉的忠实盟友,还是……另有图谋?

最让我忌惮的,还是萧觉。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看似一动不动,却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他将我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显然是对我充满了不信任。

我该怎么办?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萧远山(假)、萧承嗣(靖王)、萧觉(真)。

然后,我在萧觉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防止被刺杀,让敌人轻敌?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伪装成风烛残年的老人,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他真正的敌人,不仅仅是南梁,更在这北朔的朝堂之上。

是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靖王吗?

我不敢确定。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必须尽快找到在这个棋盘上,属于我自己的位置。不能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必须,拥有自己的价值。

就在我沉思之时,锦心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小声道:“娘娘,这是靖王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安神补气的。”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眼神一凝。

靖王?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示好?还是……试探?

这碗参汤,我喝,还是不喝?

第四章:一碗参汤的风波

我盯着那碗参汤,白瓷的碗壁上氤氲着热气,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这香气,闻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是上好的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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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送汤的人,是靖王萧承嗣。

那个在朝堂上对我笑得一脸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的男人。

锦心见我迟迟不动,有些担忧:“娘娘,是不是……这汤有问题?”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将汤碗放下。然后,我拿起银针,探入汤中。这是宫中生存的基本常识,母亲留下的书里有提过。

银针抽出,色泽依旧,并无变化。

汤,无毒。

锦心松了口气:“看来是奴婢多心了。靖王殿下看着倒是个和善的人。”

和善?我心中冷笑。在这深宫之中,越是看起来和善的人,往往越是危险。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这碗汤,无毒,但绝不“干净”。

我该如何处理?

直接倒掉?这会显得我疑心太重,等于直接告诉靖王,我在防备他。对于一个“无知”的哑巴皇后来说,这是不合理的行为。

喝下去?虽然无毒,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一些别的,比如让人昏沉、精神不济的药物?更重要的是,一旦我喝了,就等于接受了靖王的好意,向他释放了一个亲近的信号。而这,必然会引起萧觉的警觉。

我,不能站队。至少现在不能。

我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拒绝,又不会得罪靖王,还能符合我“愚钝”人设的办法。

我的目光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那里面插着几支从南梁带来的梅枝,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有些枯萎了。

我心中有了主意。

我端起那碗参汤,走到瓷瓶前。锦心不解地看着我。

我先是对着那几支枯萎的梅枝,露出了一个伤感和怀念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故乡。然后,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干枯的花瓣,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

最后,我做了一个让锦心目瞪口呆的举动。

我将碗里的参汤,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全部倒进了花瓶里。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对锦心比划着,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这么名贵的人参汤,倒掉太可惜了,给花喝,说不定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锦心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娘娘……您……您这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可是靖王殿下送来的……”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锦心彻底没话了。她大概觉得,她的这位公主娘娘,不仅哑,可能脑子也有些不灵光。一个正常的后宫女子,怎么会做出如此“暴殄天物”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一个思念故乡、天真愚钝、不知人情世故的哑巴公主。这就是我为自己打造的保护色。

我相信,靖王派来送汤的宫人,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将这一幕原原本本地看在眼里。而我的举动,会通过他的眼睛,传递给靖王。

靖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蠢得不可救药,不值得拉拢?还是会觉得我心思单纯,可以利用?

无论他怎么想,他都无法从这件事上,判断出我的真实意图。这就够了。

而萧觉呢?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又会作何反应?他或许会更加轻视我,认为我只是一个无脑的花瓶。轻视,有时候意味着安全。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一名小太监来长信宫收走了汤碗。他看到空空如也的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还对我行了一礼,说:“靖王殿下的一片心意,娘娘领了就好。”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冷如冰窖。

他们都在演戏,而我,必须配合他们演下去。

夜幕再次降临。

我以为今夜又会是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没想到,亥时刚过,那扇通往内殿的暗门,又一次被无声地推开了。

萧觉依旧是一身玄衣,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开口,而是在殿中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枯梅枝和参汤的青花瓷瓶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过去,伸出手,从湿润的泥土中,捻起一片被参汤浸泡过的花瓣,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高丽参,十年份的上品。”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皇后真是好大的手笔,用它来浇花。”

我垂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

他转过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告诉朕,为什么?”他停在我面前,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un势。

我抬起头,眼中充满“困惑”与“害怕”,指了指花瓶,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做出一个“伤心”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花快死了,我很难过,想救它。

这套说辞,可以骗过锦心,可以骗过靖王的手下,但能骗过他吗?

萧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我。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以为他会像昨夜一样,继续用言语逼迫我,试探我。

然而,他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确信我没有看错。

“用十年份的高丽参浇花……”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赞许?“倒是个别出心裁的法子。”

我愣住了。

他看穿了我的伎俩?还是说,我的应对,正合他的心意?

“靖王,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在这座宫里,你唯一能信的,只有朕。”

他说完,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明日,宫中会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他说道,“宴无好宴。若有人敬酒,将此药粉弹入袖中,它可解百毒。”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宴无好宴?他是在提醒我,明天的宴会上会有人对我下手?

是谁?靖王?还是朝中其他反对和亲的势力?

他为什么要帮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朕。”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冷冷道,“你现在是北朔的皇后,你的命,关乎北朔的颜面。朕让你死,你才能死。其他人,没这个资格。”

霸道,冷酷,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我看着桌上的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他。这个男人,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沉复杂。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给他:【为何要伪装?】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问题。我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会杀了我。

但他只是将纸条缓缓揉成一团,在掌心化为齑粉。

“不该问的,别问。”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记住,演好你的戏。”

暗门关闭,他再次消失。

我拿起桌上的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的戏?

在这座巨大的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演戏。假皇帝在演,摄政王在演,真皇帝也在演。

而我,这个哑巴皇后,似乎被指定了一个特殊的角色。

一个既要愚钝,又要能在关键时刻自保的角色。

明天,宫宴。那将是我踏入北朔朝堂的第一个正式舞台。

等待我的,又将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第五章:杀机四伏的宫宴

为我接风的宫宴,设在太和殿。

夜幕下的太和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北朔的王公贵族、文武重臣悉数到场。他们身着华服,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气氛看似热烈,却处处透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犷与疏离。

我依旧与那个“老皇帝”萧远山并肩而坐,他坐在主位的龙椅上,病恹恹的,仿佛随时会睡过去。我则坐在他下首的凤位上,像一个精致却无声的摆设。

萧觉,则以禁军统领的身份,侍立在“皇帝”身后,一身戎装,面沉如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靖王萧承嗣最为活跃,他端着酒杯,穿梭于群臣之间,谈笑风生,长袖善舞,俨然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北朔的舞蹈苍劲有力,音乐雄浑激昂,与南梁的靡靡之音大相径庭。我看得入神,不是欣赏,而是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群臣向我敬酒时,目光大多带着轻视与敷衍。他们大概觉得,向一个哑巴皇后敬酒,是一件滑稽而无聊的事。我则始终保持着温顺而羞怯的微笑,由掌事姑姑代我饮下那些稀释过的果酒。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萧觉给我的那瓶药粉,我早已藏在了宽大的衣袖深处。我的指尖,时刻准备着。

酒过三巡,靖王萧承嗣端着一杯酒,走到了我的面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皇后娘娘,”靖王笑意盈盈,声音洪亮,“臣,代表北朔满朝文武,敬娘娘一杯。愿娘娘凤体安康,愿我北朔与南梁,自此永结同好,再无战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掌事姑姑正要上前替我挡酒,靖王却笑着摆了摆手:“姑姑,这杯酒,意义非凡。理应由皇后娘娘亲饮,方能显出诚意。”

他的话,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若不喝,就是不给靖王面子,更是拂了这“两国友好”的彩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是他。

要对我下手的人,就是他。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我缓缓伸出手,准备去接那杯酒。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

“慢着。”

是萧觉。

他从龙椅后方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靖王面前,挡在了我的身前。

全场哗然。一个禁军统领,竟敢当众打断摄政王敬酒?

靖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萧觉,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阴沉:“萧统领,这是何意?”

萧觉看都未看他一眼,而是从他手中“拿”过那杯酒。他的动作看似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靖王殿下说得对,这杯酒,意义非凡。”萧觉端着酒杯,转向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但,为皇后娘娘挡酒,护卫娘娘安危,是臣的职责。”

说罢,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疯了吗?他不知道这酒里可能有毒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靖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萧统领真是……忠心可嘉。”

“职责所在。”萧觉面无表情地将空酒杯放回托盘,然后转头对我说,“皇后娘娘受惊了。”

他的眼神,与我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从他深邃的眸子里,读懂了三个字:

相信我。

我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

这场小小的风波,看似以萧觉的“忠心护主”而告终。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靖王已经暴露了他的敌意,而萧觉,则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这个皇后,是他的人。

宴会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群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我们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揣测和探寻。

我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懂,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觉喝了那杯酒。如果酒里真的有毒……

我不敢想下去。我只能死死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试图从他身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不适的迹象。

但他没有。他依旧像一杆标枪般站得笔直,气息沉稳,仿佛刚才喝下的只是一杯白水。

难道酒没问题?是我想多了?

不,不对。靖王绝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皇帝”萧远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陛下!”靖王立刻扑了过去,满脸“焦急”,“快,快传太医!”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萧觉也立刻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皇帝”,一边为他顺气,一边沉声下令:“快!护送陛下回宫!”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萧觉在转身扶住“老皇帝”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中毒了。

他喝下的那杯酒,真的有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为什么要替我喝下那杯毒酒?他不是说,我的命,只有他能取吗?

混乱中,我看到靖王萧承嗣的眼中,闪过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这杯酒,或许根本不是为我准备的。或者说,我只是一个幌子。靖王的真正目标,是萧觉!

他算准了以萧觉的性格,必然会出面为我挡酒。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一杯毒酒,废掉甚至除掉这个碍事的“禁军统领”!

而“老皇帝”的突然“病发”,更是为这场混乱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好狠的计策!

我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的萧觉,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在我眼中,却多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我猛地站起身,不顾掌事姑姑和锦心的惊呼,提着繁复的裙摆,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去他身边。

就在我冲出太和殿,踏入冰冷夜色的那一刻,身后,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恐地回头。

抓住我的,是靖王萧承嗣。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而狰狞的表情。

“皇后娘娘,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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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好侄媳,别急。等阿觉死了,这北朔的天下,还有你,就都是我的了。”

第六章:绝境中的赌局

“我的好侄媳……”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侄媳?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萧觉的真实身份!他不仅知道萧觉是真皇帝,更知道我和萧觉的关系!

那么之前的一切,朝堂上的温和,参汤的试探,宫宴上的发难……全都是伪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秘密,他一直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或许……也演给萧觉看。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作聪明,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像一个笑话。

他看着我煞白的脸,眼中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得意与残忍。

“很惊讶,是吗?”他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你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一个装病的傀儡,一个躲在暗处的影子……呵呵,真是可笑的兄弟情深,父子义重。”

父子?等等,他说的是“父子义重”?那个假皇帝萧远山,难道是……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碎片在飞速碰撞。

“别白费力气了。”靖王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震惊与恐惧,“那杯酒,叫‘七日绝’。是我从西域秘药师那里高价求来的奇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初,与常人无异,甚至能运功压制。但七日之内,毒素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神仙难救。萧觉他……死定了。”

七日绝……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萧觉给我的解毒药粉,能解百毒,但能解这来自西域的奇毒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猛地挣扎起来,张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我另一只手试图去拔头上的金簪,却被他轻易地制住。

“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哑巴皇后。”靖王将我拽向一旁的假山暗影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现在,所有人都以为萧觉是护送老皇帝回宫。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等他的死讯传来,你猜,朝臣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认为是那个病痨鬼皇帝终于撑不住,一命呜呼了。而我,作为摄政王,理所当然地继承大统。”

“至于你……”他用一种令人作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一个不能说话的敌国皇后,是死是活,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不过,你长得确实不错。等我登基之后,废了你,再把你纳入后宫,倒也是一桩美事。”

无耻!卑鄙!

我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死死地盯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早已被我千刀万剐。

“怎么?想杀我?”靖王被我的眼神激怒,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用力,“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窒息感传来,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萧觉还在等我,我必须去救他!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脚,穿着绣花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靖王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我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用尽我生平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咬在了他掐着我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我用上了我所有的恨意与绝望,牙齿深深地陷入他的皮肉之中。温热的血腥味瞬间在我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啊——!”

靖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将我甩了出去。

我重重地撞在假山的石头上,后脑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这些。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向着乾元殿的方向跑去。

“贱人!抓住她!给我抓住她!”身后传来靖王气急败坏的怒吼。

几名隐藏在暗处的黑衣护卫立刻从阴影中窜出,向我追来。

夜风如刀,刮在我的脸上。我的凤冠早已歪斜,华丽的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去乾元殿!去告诉萧觉,他中毒了,靖王知道一切!

黑衣护卫的身手极快,眼看就要追上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甬道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了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军!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副统领。

“什么人!竟敢在宫中喧哗!”刀疤脸副统领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刀“唰”地出鞘。

追赶我的黑衣护卫们见状,动作一滞。

我看到了救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躲在了那名副统领的身后。

靖王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铁青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王……王爷?”刀疤脸副统领看到靖王,明显一愣,随即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

“李副将,你好大的胆子!”靖王声音冰冷,“本王在捉拿一名刺客,你竟敢阻拦?”

“刺客?”李副将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我,眼中充满了疑惑,“王爷,这位是……皇后娘娘啊。”

“她不是皇后!”靖王厉声道,“她是南梁派来的奸细!刚刚意图刺杀本王!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黑衣护卫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李副将猛地站起身,横刀拦在身前,态度强硬,“王爷,没有萧统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皇后娘娘!”

这是萧觉的人!

我心中一喜,抓着他盔甲的手更紧了。

靖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李副将,又看了看我,眼中杀机毕露。

他知道,今晚在这里,他杀不了我了。禁军的人已经介入,事情一旦闹大,捅到朝堂上,对他极为不利。尤其是在萧觉“生死未卜”的关头。

“好,好一个忠心的李副将。”靖王怒极反笑,他用没受伤的手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好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或者跑了,本王唯你是问!”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便带着他的人,拂袖而去。

危机暂时解除。

我浑身脱力,沿着李副将的身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娘娘,您没事吧?”李副将收起刀,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指了指乾元殿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焦急。

李副将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娘娘是要去见萧统领?统领他……他护送‘陛下’回宫后,似乎也身体不适,正在偏殿休息。”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我心中一紧。连他都知道萧觉身体不适,可见情况不妙。

“末将护送您过去!”李副将不再多言,立刻分出一半人手,护卫在我身边,快步向乾元殿走去。

一路上,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靖王已经撕破了脸,他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有后招。萧觉身中奇毒,他能撑过去吗?

当我赶到乾元殿时,殿外已经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禁军的人。

我被直接带到了萧觉休息的偏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萧觉半躺在榻上,他已经脱去了那身银白色的铠甲,只穿着一件中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名太医正在为他施针,旁边还有几名宫人端着水盆和布巾,手忙脚乱。

他看到我,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紧张,“谁让你来的?”

我快步走到他床边,不顾旁人在场,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刺骨。

我从袖中掏出他给我的那个瓷瓶,递到他面前,眼中全是焦急和询问。

你吃了吗?解药呢?

萧觉看着那个瓷瓶,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苦笑。

“没用的……”他虚弱地摇了摇头,“这是‘七日绝’,寻常解药……解不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他自己都知道解不了。

“你怎么会知道是‘七日绝’?”他忽然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锁住我,“你见过靖王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抓起旁边的纸笔,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写着:

【靖王知道一切。你的身份,我们的关系。他说这是父子局。他说你死定了。】

我将纸条递给他。

萧觉的瞳孔猛地一缩。当他看到“父子局”三个字时,那双一直强撑着锐利的眸子,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与伤痛。

他闭上眼,靠在引枕上,急促地喘息着。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他一直也在防备着靖王,只是没想到,靖王隐藏得这么深,并且这么快就动手了。

“噗——”

一口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统领!”

“陛下!”

太医和宫人们惊呼出声,乱作一团。

我看着他倒下去的身影,看着那滩刺目的黑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他不能死!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母亲留下的医书!我从小饱读诗书,其中也包括了大量的医卜杂学。我记得,在一本极为偏门的古籍上,看到过关于“七日绝”的记载。

那本书上说,此毒霸道无比,但并非无解。

解药,只有一种。

而且,需要一味极其特殊的药引。

那味药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看着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萧觉,又看了看自己。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活,我也许能活。

赌输了,我们一起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慌乱的太医,对他比划着,示意他立刻按照我说的去准备药材。

太医愣住了:“娘娘,您这是……您懂医术?”

我没有时间解释。我一把抢过他的纸笔,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了一张药方。那张药方上的药材,大多是用来固本培元的。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的一味药。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两个字:

【我血。】

以我心头之血,为药引!

第七章:心头血,生死契

“以……以皇后娘娘的心头血为引?!”

老太医看着我写下的药方,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胡闹!简直是胡闹!娘娘万金之躯,岂能……”

我没有理会他的惊呼,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然后,我指向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萧觉,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一个“同生共死”的手势。

我的意思很明确:救他,或者我们一起死。时间,不多了。

老太医被我眼中那股决绝的疯狂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双不惜一切的眼睛,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唉……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一跺脚,转身对药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按方抓药!快!”

药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偏殿内,只剩下我、老太医,和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所有人都被我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得不敢出声。

我走到床边,跪坐在地,轻轻握住萧觉冰冷的手。他的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问自己。

是因为他替我挡了毒酒?是因为他说“你唯一能信的,只有朕”?还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同样身处棋局、步步为营的男人,已经成了我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的同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死。

他若死了,靖王登基,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救他。

那本古籍上记载,“七日绝”之毒,至阳至烈,需以至阴至纯之物方能中和。而处子之心头血,便是天下间最纯粹的“阴引”。取血者,九死一生。服血者,亦是险中求生。

这是一场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的赌局。

很快,药熬好了。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

老太医端着药碗,手依旧在抖:“娘娘,您……您想好了?取心头血,非同小可,一刀下去,若是偏了分毫,神仙难救啊!”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从他手中接过一把消过毒的、锋利的小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我解开繁复的宫装,只留一件白色的中衣。然后,我看向老太医,示意他指明位置。

老太医闭了闭眼,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了我左胸下一寸的位置。

“就是这里……娘娘,下手要快,要准,切入三寸即可,不可过深……”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刀。

这一刻,我没有害怕。我的心中,一片空前的平静。

从出生起,我便是个被抛弃的人。父皇的冷漠,手足的虚伪,让我从未感受过真正的温暖。嫁来北朔,更是被当成一件物品。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我没有犹豫,对准太医所指的位置,狠狠地将刀刺了下去!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仿佛灵魂都被这一刀撕裂了。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鲜红的、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口涌出,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玉碗中。那血,不是普通的暗红色,而是带着一丝奇异的朱红,在碗底晕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这就是心头血。

老太医手忙脚乱地接过玉碗,用最快的速度,将我的血与那碗漆黑的药汁混合在一起。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漆黑的药汁,在融入我血液的瞬间,竟慢慢变成了澄清的琥珀色,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香。

“成了!真的成了!”老太医激动得老泪纵横。

我看着那碗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南梁的静心苑。母亲还在,她抱着我,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她的怀抱很温暖。然后画面一转,父皇站在我面前,眼神冰冷地说:“你这个孽障,为什么不死?”

我拼命地想喊“父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乾元殿偏殿的帐顶。

我……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萧觉。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嘴唇不再发紫,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他看着我,那双复杂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我动了动,胸口立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别动!”他立刻按住我,“太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又在要害,需要静养。”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样了。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自嘲地笑了笑:“托你的福,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了。‘七日绝’的毒,已经解了。”

真的解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松,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喜悦。

萧觉看着我流泪,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似乎想为我擦去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去。

“沈知鸢,”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没有用纸笔。

我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将两根手指,紧紧地并在一起。

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活,我才能活。

萧觉怔怔地看着我的手势,看着我眼中不掺任何杂质的清澈。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朕,萧觉,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只要朕在一天,便护你沈知鸢一日周全。此誓,天地为证,若有违背,教朕万劫不复。”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

这是一个帝王,以自己的所有,对一个女子许下的、最重的誓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了,别哭了。”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笨拙的温柔,“再哭,伤口该疼了。”

他为我拉了拉被子,沉声道:“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朕。”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靖王……萧承嗣。这笔账,朕会跟他,好好算一算。”

我知道,靖王的死期,到了。

而北朔朝堂,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的洗牌。

第八章:釜底抽薪,请君入瓮

我在偏殿养伤的几日,外面风平浪静,静得诡异。

靖王没有再来长信宫找麻烦,也没有在朝堂上兴风作浪。他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贤王”,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对“病重”的皇帝和“受惊”的皇后嘘寒问暖,派人送来无数名贵的补品。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觉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每日都会来偏殿看我,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有时会跟我说一些朝堂上的事。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告诉我,靖王在等。

等七天。等他毒发身亡的消息。

“他以为‘七日绝’无人能解,所以他现在比谁都希望朕‘安然无恙’地活到第七天。”萧觉坐在我的床边,为我削着一个苹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朕是死于‘旧疾复发’,而不是他的毒酒。”

“那我们……”我提起笔,在纸上写道。

“将计就计。”萧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看戏,朕就陪他演一场大戏。而且,朕要让他,自己跳到舞台中央来。”

第五天夜里。

萧觉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正好用来伪装。

他秘密召见了禁军副统领李副将,和另一位他绝对信任的心腹大臣——兵部尚书,秦岳。

我因为伤势未愈,被允许留在了内室,隔着一道屏风,听着他们的密谋。

“陛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兵部尚书秦岳的声音沉稳有力,“臣已经以‘边境异动’为由,将京城卫戍部队中,忠于靖王的几个指挥使,都调离了上京。如今上京的兵马,九成都在我们手中。”

“很好。”萧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李副将,你那边呢?”

“回陛下,”李副将答道,“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禁军内部,散播您‘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消息。并且,故意让靖王安插的眼线听了去。相信现在,靖王已经深信不疑。”

“还不够。”萧觉淡淡道,“朕要让他彻底疯狂。”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我都心惊肉跳的计划。

“明日,是第六天。朕会‘毒发’。届时,整个皇宫都会乱起来。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宫门,没有朕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萧觉的声音斩钉截铁,“秦尚书,你立刻去办一件事。以‘老皇帝’的名义,拟一道传位诏书。诏书的内容是……传位于靖王,萧承嗣。”

“什么?!”秦岳和李副将同时惊呼出声。

“陛下,万万不可!”秦岳急道,“这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朕要的,就是让他以为自己正中下怀。”萧觉冷笑一声,“诏书拟好后,不要盖上玉玺。你亲自去一趟靖王府,‘悄悄’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就说……‘老皇帝’临终前,感念他多年辅政之功,决定传位于他,但朕……也就是‘萧觉’,从中作梗,扣下了玉玺,意图篡位。”

我隔着屏风,几乎能想象到秦岳和李副将脸上错愕的表情。

这个计策,太毒了。

这是釜底抽薪,更是火上浇油。

靖王本就以为萧觉将死,大局已定。现在突然得知,他梦寐以求的皇位,不仅唾手可得,而且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而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个即将死去的“萧觉”。

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提前动手!他会迫不及待地冲进皇宫,从“萧觉”手里抢走玉玺,逼“老皇帝”盖章,完成这最后一步。

而只要他带着兵马踏入皇宫的那一刻,他就坐实了“逼宫谋反”的罪名。

到时候,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妙啊!实在是妙!”秦岳最先反应过来,抚掌赞叹,“如此一来,靖王谋逆,便成了铁证!届时陛下再出手擒他,就是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这件事,做得要隐秘,要像。”萧觉叮嘱道,“秦尚书,你的演技,朕信得过。”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密谋结束,秦岳和李副将领命而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和萧觉。

他走到屏风后,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吓到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我以前只在书上读过,今日才算亲眼见识。

他笑了笑,坐到我床边,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驱散了我心中的一丝寒意。

“这只是开始。”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清除了内患,朕会向天下人公布你的功绩。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朔的皇后,沈知鸢,不是一个无用的哑女,而是朕的救命恩人,是北朔的功臣。”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不仅要为我正名,更要给我无上的荣耀。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我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第六日,黄昏。

“大戏”,正式开锣。

乾元殿传出消息,“禁军统领萧觉”突然毒发,口吐黑血,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

紧接着,“老皇帝”萧远山听闻噩耗,急火攻心,也跟着病危,整个皇宫乱成一团。

我所在的偏殿,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美其名曰“保护皇后娘娘”,实则是在演戏给外界看。

我能听到外面宫人们惊慌的哭喊声,太监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将皇宫的混乱与绝望,渲染到了极致。

我知道,此刻的靖王府,一定也接到了消息。

秦尚书那份“假诏书”的情报,就像最后一根稻草,会彻底压垮他的理智。

他一定会来。

夜,越来越深。

上京城,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皇宫的正阳门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巨响!

他来了!

靖王萧承嗣,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带着他的府兵和收买的城防军,悍然发动了宫变!

他要抢在“萧觉”咽气之前,拿到玉玺,逼宫篡位!

我坐在殿内,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手心全是汗。

萧觉就站在我的身边,一身玄色劲装,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面沉如水,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一头即将出闸的猛虎。

“别怕。”他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低声说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喊杀声,从宫门一路蔓延,最终停在了乾元殿外。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靖王萧承嗣身披铠甲,手持滴血的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杀气腾腾的叛军。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躺在床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的“萧觉”身上。

“哈哈哈哈!”靖王发出了癫狂的大笑,“萧觉啊萧觉!你到底还是没斗过我!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他笑着,一步步走向床榻,准备去揭开那块白布,欣赏他侄子最后的“遗容”。

而我,则按照计划,从内室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了他的面前,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滚开!你这个哑巴!”靖王厌恶地看着我,举起了手中的剑,“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

我毫不畏惧地瞪着他,眼中喷出怒火。

就在靖王的剑即将挥下的那一刻。

那具躺在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皇叔,”萧觉的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这么急着来给朕送行。真是……有心了。”

第九章:尘埃落定,天下皆知

靖王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从床上坐起来的萧觉,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他指着萧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可能……七日绝……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皇叔似乎很失望?”萧觉掀开身上的白布,缓缓站起身。他哪里还有半分中毒的虚弱模样?目光如电,气势如山,那股独属于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靖王状若疯魔,连连后退,“你一定是回光返照!一定是!”

“回光返照?”萧觉冷笑一声,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老皇帝”,淡淡道,“父皇,这出戏,您也看够了吧。”

一直佝偻着身子、病入膏肓的“老皇帝”萧远山,闻言,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虽然依旧苍老,但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他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承嗣,”‘老皇帝’,也就是真正的太上皇,萧觉的父亲,沉声开口,“你太让朕失望了。”

如果说,萧觉的“死而复生”让靖王震惊。

那么,太上皇的“康复如初”则给了他致命一击。

“父……父皇?”靖王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你们……你们全都在演戏?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不错。”萧觉一步步向他走去,“从你将知鸢推上和亲之路,意图借北朔之手除掉她,朕就知道,你这头狼,已经等不及了。”

等等,萧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萧觉。

他刚才说……是靖王,将我推上和亲之路?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不对,决定和亲的,是我父皇南梁皇帝啊!

“看来,皇后还不知道。”萧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当初,北朔兵临城下,是你父皇派使臣求和。而朕提出的条件,是迎娶南梁最受宠爱的嫡公主,以示诚意。”

“但是,靖王,我们的好皇叔,”萧觉的目光转向地上的萧承嗣,充满了鄙夷,“他秘密联络了你的父皇。他告诉你的父皇,北朔要的,不是什么嫡公主,而是你,沈知鸢。一个声名狼藉的哑巴公主。以此来羞辱北朔,试探朕的底线。”

“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朕的手,杀了你。因为你母亲的家族,是你父皇当年登基的最大功臣,虽然如今已经没落,但旧部仍在。他怕有朝一日,有人会扶持你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公主,来威胁他那个太子哥哥的地位。所以,他要除掉你,以绝后患。”

我的父皇……我的兄长……

不,是靖王!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被我父皇当成弃子,而是被靖王,当成了挑起两国争端、并借刀杀人的工具!

我一直以为的家人凉薄,背后竟还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

我看着瘫在地上的靖王,浑身冰冷。

“你父皇,同意了靖王的交易。”萧觉的声音愈发冰冷,“他用你这个‘耻辱’,换取了靖王承诺的,未来在战场上对南梁的‘放水’。所以,你不是弃子,你是被你最亲的父亲和兄长,卖了。”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我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我。是萧觉。

他没有再看靖王,而是对我说道:“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阴谋。所以,朕将计就计,迎娶了你。因为朕知道,一个能被他们如此忌惮的女子,绝非凡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事实证明,朕赌对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我不是被嫌弃的祭品。在这场巨大的阴谋里,我是他从一开始,就选定的盟友。

“来人!”萧觉不再理会崩溃的靖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靖王萧承嗣,谋逆篡位,罪证确凿!将其拿下,关入天牢!其党羽,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殿外,早已待命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

那些跟着靖王冲进来的叛军,看到太上皇和萧觉都“活”了过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变,就这样,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彻底粉碎。

靖王被拖下去的时候,依旧在疯疯癫癫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大殿,恢复了平静。

太上皇看着萧觉,欣慰地点了点头:“觉儿,你长大了。这天下,交给你,朕放心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我,眼神温和了许多:“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萧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北朔皇宫的钟声长鸣,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一道道圣旨,从宫中发出,震惊了朝野内外。

第一道圣旨,来自太上皇。他宣布,自己早已于三年前,因厌倦政务,秘密传位于太子萧觉。为锻炼新帝,稳定朝局,方才上演了一出“垂垂老矣”的戏码。如今新帝羽翼已丰,勘当大任,他将正式退居幕后,颐养天年。

第二道圣旨,来自新帝萧觉。他昭告天下,摄政王萧承嗣,狼子野心,意图谋逆,于昨夜发动宫变,已被擒获,其党羽皆被正法。

而第三道,也是最令人震惊的一道圣旨,是关于我的。

圣旨上,萧觉用最华丽的辞藻,详述了靖王如何与南梁勾结,构陷于我。又详述了我在宫宴之上,如何以身犯险,识破奸计;在他身中奇毒之后,如何不惜性命,以心头血为引,救他于危难。

圣旨的最后,萧觉写道:

“皇后沈氏知鸢,有大智,有大勇,更有大爱。虽口不能言,其心昭昭,胜于万语千言。朕之贤后,国之瑰宝。自今日起,皇后享与朕同等之仪仗,其言,即朕之言;其意,即朕之意。天下臣民,共尊之。”

这道圣旨,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将整个北朔,乃至天下,都炸开了锅。

一个哑巴公主,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成了救驾平叛的第一功臣?

皇帝甚至下旨,“其言即朕之言”,这是何等逆天的恩宠与信任!

我,沈知鸢,一夜之间,从一个被人轻视的摆设,变成了北朔最尊贵的女人。

我知道,这是萧觉在兑现他的承诺。

他不仅要为我正名,他要将我捧上云端,让天下任何人都再也不敢轻视我。

那一日,我站在乾元殿的最高处,与他并肩而立,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声中,我看着身旁这个男人挺拔的侧影。

阳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他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风万里。

第十章:无声的告白

清除了靖王这个最大的内患,萧觉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堂上所有靖王的党羽,换上了自己培养多年的心腹。然后,他颁布了一系列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军备的政令。

曾经那个隐藏在“老皇帝”阴影下的北朔,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锋利的獠牙。整个国家,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静地运转起来。

而我,则成了这座冰冷宫城里,唯一的暖色。

萧觉废除了后宫,偌大的皇宫,只有我一位皇后。他给了我至高无上的荣宠,也给了我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看他批阅奏折。他会把一些难以抉择的国事拿来问我的意见。我不能说话,便用笔写下来。我的许多看法,往往能从一个他未曾想过的角度,为他提供思路。

他常常看着我写的字,感慨道:“知鸢,你的心中,藏着一个天下。”

我也会陪他去校场看禁军操练。他会亲自教我骑马射箭。我学得很快,当第一次射中靶心时,他比我还高兴,直接将我从马上抱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禁军将士们在一旁起哄,他的脸,竟难得地红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盟友。一种更深、更暖的情愫,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流淌。

南梁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靖王谋逆的真相,连同他与南梁皇帝的肮脏交易,被萧觉派出的使臣,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南梁朝野。

我父皇的帝位,摇摇欲坠。那些曾经支持我母亲家族的旧臣们,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请求严惩构陷长公主的“昏君”。

最终,在一场不流血的宫变中,我的太子哥哥被废,我父皇被迫退位,禅让给了我一位素有贤名、却一直不受宠的皇叔。

新任的南梁皇帝,派来了使臣,送来了海量的奇珍异宝作为“赔罪”,并希望能将我“风光”地接回南梁。

萧觉在朝堂上,当着南梁使臣的面,冷笑着撕毁了国书。

“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北朔的国母。”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太极殿,“她的家,在北朔。南梁,不配。”

使臣灰溜溜地走了。

那晚,萧觉来到我的寝宫。他屏退了所有人,从身后抱住我。

“你会怪朕吗?”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有些闷,“朕……不想让你回去。”

我转过身,摇了摇头。

南梁,早已没有我的家了。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然后将我更紧地拥入怀中。

“知鸢,”他轻声说,“朕想听你说话。哪怕只有一个字。”

我心中一痛。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能为他分析天下大势,能为他出谋划策,却唯独,不能亲口对他说一句话。

我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哀伤。

他却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没关系。朕能听懂。”

他指了指我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心。

“这里,能听到。”

那一夜,红烛帐暖,龙凤呈祥。

他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我也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我们不再是棋盘上相互试探的对手,而是一对最平凡也最亲密的夫妻。

当他温柔地进入我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我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我练习了千万遍的、不成调的音节。

“……觉……”

那声音沙哑、破碎,难听得像砂纸摩擦。

但他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你……你刚才……”

我看着他,笑着流下了眼泪。然后,我再次凑到他耳边,用尽我所有的爱意与虔诚,又一次,发出了那个音节。

“觉……”

这一次,他听清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一个滚烫而深沉的吻,堵住了我所有的声音。

窗外,风雪初歇,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史书记载,朔武帝萧觉,乃北朔中兴之主。其在位期间,澄清吏治,整顿军备,国力鼎盛,终其一生,未曾再与南梁动过一兵一卒,开创了南北两国长达六十年的和平。

而关于他的传说,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他那位传奇的哑后,沈知鸢。

野史杂闻中,将这位皇后描绘得神乎其神。说她虽不能言,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是武帝最重要的谋士与伴侣。武帝一生,未立六宫,独宠皇后一人,夫妻情深,举世罕见。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在分析这段历史时,总会惊叹于命运的奇妙。一个被家族视为“耻辱”的哑女,一个被阴谋推向敌国的弃子,最终却在异国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并深刻地影响了一个时代的走向。

或许,真正的强大,从来不在于你能否发出声音,而在于你的内心,是否拥有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沈知鸢的无声,最终胜过了世间所有的千言万语。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何为“沉默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