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喝不惯绍兴黄酒,感觉就是英国作家奥威尔吐槽的那样,“马尿的味道”。这句雷人评价是我多年前翻《1984》时看到的,也忘了是哪个译本,亦未审是否是译者挟私货做了手脚。但感觉是差不多的,我以为都是“黄酒”,真要论口感,湖北产的就好喝很多,唯一毛病就是偏甜,有的简直齁甜,也无法多喝。听襄阳本地老人讲过,正宗的襄阳黄酒其实是微涩的,南橘北枳叶同味不同,可能也是经过“改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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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楼下早餐,“襄阳豆腐面”3.9元+冰黄酒3元,总6.9元

但不管怎么样,湖北黄酒我可以每天喝。不是雅兴大发,而是湖北人本有“喝早酒”的习惯,不管米酒、黄酒还是烈酒,很多市民大早上就好这一口,我是“目濡耳染不学以能”,多年下来也染上了这种臭毛病。每每街头“过早”时,倒上一大碗本地黄酒,配上一份襄阳豆腐面,花费不超过10元,暖呼呼又爽歪歪,浑身都自在起来,感觉上确实很得劲。如今武汉街头也到处都是的襄阳豆腐面,汤头是用牛油做的,又咸又腻,得配黄酒解腻,也是最完美的搭配,尽管那吃喝条件粗糙极了,也不雅极了,无非小店门口蹲一张塑料凳上扑哧扑哧埋头“干饭”。我楼下新开的那家“襄阳面馆”,口味很是正宗,满满当当一大碗豆腐面只要3.9元,这价格还送一个鸡蛋,现场冰箱拿出来的一大杯冰黄酒则只要3元,这价格我都疑惑他们是怎么挣钱的。他们家的黄酒,我几乎每早不落下,眼下这副血肉之躯臭皮囊的能量,这些年就靠它激活了。想李白当年到襄阳自驾游,这资深老玩家酒足饭饱之后,大笔一挥来了一首《襄阳歌》,“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喝得应该就是襄阳黄酒,我很能理解那种感受,不会醉醺醺但会乐陶陶,浑身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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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6年初到绍兴时所见

绍兴黄酒远比襄阳黄酒有名,当年我初到绍兴旅游,就看见本地赫然竖立着“天下第一酒”的金字大牌子,那气场很震慑人,但我永远喝不惯。生平喝过的绍黄,无论是网上买的,还是亲临本地现场喝的,且无论价格贵贱(很贵的那种,抠抠搜搜如我,自然没喝过),那味道都有点怪,非苦非甜亦酸亦腐,我反正喝不下来,一小杯都费劲,每每不得已“暴殄天物”,最后基本都倒了。当然,前提是我本人确实不懂酒,也几乎不喝烈酒,入口都是最直接的感受。说实话,我想不大通何以是绍兴黄酒最终成为“天下第一”,本地人喝惯了可以理解,外地人真也能喜欢上这味道么?我感觉绍黄大抵就是厨房料酒的味道。据说即便是江浙区,以精致讲究最是著称的苏州人,也往往更喜欢张家港的沙洲优黄,认为绍黄不够甜而且酒精度过高,略有嫌弃。虽然苏州本地的“桂花冬酿酒”,我上个月慕名买过几瓶,照样喝不惯,觉得未免太寡淡了,汽水似的,没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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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7年在绍兴老街坊内喝到的第一碗“绍黄”,总花费似在30多元

都说在古早年代,绍黄才是中国“上流社会”必喝酒类,这话实际也不然,只能说对一半错一半。所谓“底层喝烧酒,上流喝黄酒”这确实是真事,只因白酒辣口且对肠胃刺激大,甚至时至今日那个什么酱香型酒杯子感觉都有股臭味,有钱人最是惜命,也最懂享受。但至少在民国之前,那些达官贵人或文人雅士所喝“黄酒”也并非是绍黄,而是北方黄酒,也就是更著名的“沧酒”(河北沧州)、“易酒”(河北易县)、“潞酒”(山西长治)。尤其是沧酒,作为“北派黄酒”的代表,那几百年间始终压得绍黄够呛,还真没绍黄多少事。这不是我在这里乱说,可说是彼时江浙人士共识。明朝文人薛冈,宁波人,数十年走南闯北,本身又是酒中专家,他就说过走了那么多地方,尝过那么多酒,感觉还是北方黄酒最佳,而绍兴黄酒“几乎吞刀,可刮肠胃”,大白话就是跟喝刀片似的。更加著名的文人朱彝尊,嘉兴人士,那更是诗酒风流的顶级玩家,也说过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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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9年独自再到绍兴喝“绍黄”

可以明确地说,在整个明清,沧州黄酒才是上流人士的最爱,那时还没绍黄什么事。但后来北派黄酒工艺,不知怎地,渐渐失传了,再加上绍黄民国之际特别重视引进新工艺,擅长搞开发宣传,还铺设了很完善的产业链,才渐渐让绍黄称霸。而且这里面也有各自条件问题:北派黄酒运到南方,很容易变质;而绍黄恰恰相反,运输到寒冷的北方,反倒味道更佳,此消彼长似乎也是必然的了。我也是看了这些资料才晓得,搁在过去,论酒这东西,山西河北那边所产的黄酒,才是真正的上品,声誉远远超过本地白酒,包括“汾酒”之类。平民才喝烧酒,有钱人或有条件讲究的人,几乎都喝黄酒,确实是这么个事,只不过此黄还非彼黄罢了。我辈穷人喜欢的食物,会自然偏向刺激性味道的,而那些家肥屋润连山珍海味都习以为常之人,反倒更偏爱清淡之物,似乎向来都是如此。天下理路共通,现如今白酒卖不动,要往这个方向想,好像也顺理成章了,这大概是一种必然,而且是太平时代回归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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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25年暑期再到绍兴,于柯桥乡下小住半月,与友人喝黄酒数次

当然了,民国时代的绍黄,跟如今的大众绍黄,什么加饭酒之类,估计只名义上是同一种酒,口感上那差别就大了去了:民国天津周家,是政学两栖的世家,他们自然是什么好酒都喝过的,而大收藏家周叔弢哲嗣周景良先生就回忆说,那时的绍黄可真是好东西,酒色清澈,酒香清醇,一点糟味都没有,丝毫不输给正流行的日本清酒。也是据他回忆,那个年代,上流社会的宴席,以及雅人韵士聚餐,桌面上摆放的杯中物,还真清一色是绍黄,甚至从此成为一种规矩与惯例(施亮《吃的风度》,湖南文艺社2023年版,页168)。可以说,绍黄真正扬眉吐气,得到民国之后。所以我一直都疑心,《红楼梦》里出场最多的顶流饮品“黄酒”,大概率并非绍产,而是北派黄酒的“沧酒”——虽然据说现如今考据派“红学家”已经地位不保到不配谈红了,但也未晓他们此前对此是否有过什么说法不。当然了,如今稍微好点的还适口的绍黄,价格那也是一路飞奔,近乎茅台化了,若是以今揆古,以贾府那尿性,只怕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那或许人家酒席上隆重陈烈的,真是绍黄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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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午回归“粤式烧腊”(一份双拼18元)+潮汕单枞(自带)

只是,要这么说来,鄙人我之所以喝不了绍黄,也未必是人家绍黄真不行,而是现在的普通绍黄品质大不如前了;而真正能入品的绍黄,又岂是我这种穷家子能有机会品尝到的?我这么大放厥词,似乎未免无知与不恭。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要很高的花费才能入嘴到好还算可以的绍黄,那我也觉得这种“高级酒”不喝也罢,还不如在武汉两三块钱整一大碗襄阳黄酒,随时随地痛快来个“浮一大白”呢!

2026.1.2早,乱敲于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