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
我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微光。
不是地震。
是我的手机。
我摸索着抓过来,屏幕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来电显示:林薇。
我亲爱的妹妹。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蹿上了我的天灵盖。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划开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讨好,“你睡啦?”
我真想把手机砸了。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正常人不睡觉在干什么?在天花板上做法吗?
“有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
“姐,你能不能来送我一下?我去机场。”
我愣住了。
“去机场?现在?”
“对呀,我四点的飞机,去趟广州,出差。”林薇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下楼买瓶酱油”。
我掐了掐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叫个车不行吗?这么晚了。”
“哎呀,姐,叫车多不安全啊,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再说,这么早也叫不到好车,万一碰上个黑车司机怎么办?还是你送我最放心了。”
她熟练地给我戴上一顶又一顶高帽。
安全,放心。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我觉得像是一种绑架。
我旁边的陈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没事,林薇。”我捂住话筒,小声回他。
陈屿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虽然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
电话那头,林薇还在喋喋不休:“姐,你就送我一下嘛,很快的,从你家到机场也就四十分钟。我到了那边给你带最好吃的虾饺!”
又是这样。
先用示弱和撒娇让你无法拒绝,再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来收尾。
二十多年了,她的套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我,好像也从来没有长进过。
“地址发我。”我认命般地吐出这三个字。
“就知道姐姐最好了!爱你哟!”
她欢快地挂了电话,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凌晨两点多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又让你干嘛?”陈屿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我看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让我送她去机场,四点的飞机。”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一只手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
是陈屿。
他的手很暖,力气却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别去。”他说。
我回头看他,有些不解:“不去怎么办?她都开口了。”
“林晓,你清醒一点。”陈屿的声音很沉,“她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凌晨两点半让你开车横穿大半个城市去送她,她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免费司机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那是我妹妹。
从小到大,爸妈就告诉我:“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这句话像个紧箍咒,念了二十多年,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就这一次。”我试图说服他,也说服我自己,“大半夜的,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安全。”
陈屿没跟我争辩,他只是拿起我的手机,解锁,点开了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我凑过去。
屏幕上是林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十分钟前。
一张照片。
是一个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奢侈品包包,放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照片的背景,能看到方向盘上一个醒目的车标。
那不是我们家任何一辆车的车标。
配文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奔赴我的新生活啦。”
下面还有一个心形的表情。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她不是说要去广州出差吗?
这算什么?
什么叫“新生活”?
那个包,那个车,又是谁的?
我老公陈屿,是个程序员。
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里,找出最要命的逻辑链条。
此刻,他指着那张照片,冷静地分析。
“你看这个座椅,是Nappa真皮,这个纹路和缝线,大概率是五十万以上的车。”
他又指着那个包。
“这个包,我前两天刚在商场见你试过,你嫌贵没舍得买。公价三万八,林薇一个月工资多少?她买得起?”
我一个月工资两万,我都没舍得。
林薇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撑死六千。
她拿什么买?
“还有这句‘奔赴我的新生活’,”陈屿的语气愈发严肃,“你觉得,这是一个要去广州短期出差的人,会说的话吗?”
我感觉自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透心凉。
愤怒,羞辱,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恶心感,混杂在一起,堵在我的胸口。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林薇的头像上,想直接打过去质问她。
陈屿按住了我的手。
“别打。”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现在打过去,她只会有一万句谎话等着你。或者,她会直接把电话打给爸妈,说我们欺负她。”陈屿看着我,眼神里是安抚,“我们先搞清楚,她到底要去哪,和谁去。”
我颓然地坐回床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想起上个月,林薇也是这样,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说她看上一个职业培训课,要八千块,自己钱不够,让我支援一下。
她说得声泪俱下,说这个课程对她未来发展多么重要,说她不想一辈子做个小行政。
我心一软,就把钱转给了她。
结果呢?
一个星期后,我看到她穿着一件新买的名牌大衣,和朋友在高级餐厅吃饭,发了九宫格。
我问她课程的事。
她说:“哦,那个呀,我朋友说效果一般,我就没报。”
那我转给她的八千块呢?
“花啦。”她理直气壮,“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那点钱还要我还?”
那一刻,我真的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妹妹?
还有我爸妈。
我跟他们抱怨,我妈是怎么说的?
“哎呀,林晓,你都多大了,还跟妹妹计较这个?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她花点怎么了?她是你亲妹妹!”
是啊。
亲妹妹。
一个只会把我当提款机,当免费司机,当冤大头的亲妹妹。
陈屿见我脸色越来越难看,递给我一杯温水。
“别想了,先冷静一下。”
我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等。”陈屿说。
“等?”
“对,等她自己露出马脚。”陈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她既然让你四点送她,那三点半左右,看你还没出门,她一定会再打电话来催你。”
“到时候,你就这么说……”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教我。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股被压抑的火,渐渐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带着期待的寒意。
林薇。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果然,三点二十。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薇。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甜腻,多了一丝不耐烦。
“姐,你出门了吗?快来不及了。”
我按照陈屿教我的,装出一种刚睡醒的迷糊语气。
“啊?什么?哦哦,就起了,就起了。”
“你怎么还在睡啊!不是说了四点的飞机吗?”她开始抱怨,“你家到我这儿还要半小时呢,再到机场,肯定迟到了!”
“不好意思啊,薇薇,昨晚加班太晚了,一不小心睡过头了。”我打了个哈欠,演技逼真到我自己都信了,“你别急,我马上,洗把脸就出门。”
“那你快点!”她不耐烦地催促。
“哎,对了,”我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那个航班号多少?我看看有没有晚点,别白跑一趟。”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哎呀,你问这个干嘛,没有晚点,你赶紧来就行了。”
“给我吧,我查一下心里有底。”我坚持道,语气温和但坚定。
她似乎有点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报了一串航班号。
“CZ3521,好了吧?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航班号给了陈屿。
陈屿在电脑上迅速操作起来。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有问题。”
“怎么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根本就没有CZ3521这个飞往广州的航班。”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假的。
航班号是假的。
出差是假的。
那她到底要去哪里?
“她为什么要骗我?”我喃喃自语。
“也许,她根本不是要去机场。”陈屿推了推眼镜,“或者,她要去机场,但不是去广州,也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地。”
“那她让我送她干嘛?她朋友圈那辆车,不能送她吗?”我越想越糊涂。
“也许,那辆车的主人,不方便出现在她家楼下。”
陈屿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不方便出现在她家楼下。
为什么不方便?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应该和她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她那个男朋友,张浩。
一个很老实本分的男孩,在一家国企上班,对林薇百依百顺,省吃俭用给她买礼物。
林薇嘴上总是嫌弃他没出息,挣得少,不懂浪漫。
可张浩送她的那些东西,她都照单全收。
上个月张浩还喜滋滋地告诉我,他准备年底向林薇求婚,正在攒钱买钻戒。
如果林薇真的要和别人“奔赴新生活”,那张浩算什么?
我越想越心惊。
“给张浩打个电话。”我对陈屿说。
“不,”陈屿摇头,“现在打,只会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证据,林薇可以说我们在挑拨离间。”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骗人?”
“别急,”陈屿握住我的手,“她还会再打电话来的。”
他说得没错。
三点四十,林薇的电话第三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几乎是在咆哮。
“林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还出不出门了?”
她连“姐”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大名。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演。
“哎呀,薇薇,真对不起,我们家车好像出问题了,打不着火了,陈屿正在看呢。要不……要不你自己打个车吧?”
“打不着火?”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你骗谁呢?你那辆破车上个星期不是刚保养过吗?林晓,你是不是不想送我?”
“我没有啊,是真的……”
“你就是不想送我!是不是陈屿又在你旁边嚼舌根了?我就知道!他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她开始无差别攻击。
“你别胡说,不关他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疼我了!现在你嫁了人,心里就只有你老公,没有我这个妹妹了是吧!”
她开始打亲情牌,试图用愧疚感绑架我。
放以前,我可能真的会心软,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
但现在,看着旁边陈屿递过来的那张“航班不存在”的截图,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薇薇,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的飞机就要赶不上了!林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来不来?”
我沉默了。
我在想,如果我戳穿她,会怎么样。
她会恼羞成怒,会倒打一耙,会去爸妈那里哭诉。
然后我爸妈又会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小心眼,说我见不得妹妹好。
一场家庭大战,在所难免。
值得吗?
为了一个谎话连篇的妹妹。
值得。
我看着身边一脸支持我的陈屿,心里突然就有了答案。
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识大体”的姐姐了。
“薇薇,”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去哪?”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发虚。
“什么去哪……不就是去广州吗?”
“CZ3521,这个航班,今天根本就不存在。”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又不说话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慌乱,震惊,还有被拆穿的恼怒。
“还有你朋友圈那张照片,”我继续说,“那个包,那辆车,是张浩的吗?”
“你……你管我那么多干嘛!”她终于爆发了,声音又尖又利,“你是我姐还是我妈啊?我跟谁在一起,用什么东西,去哪里,都要跟你报备吗?”
“我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耍。你让我凌晨四点去送你,编一个假的航班号,编一个出差的理由,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送了!行了吧!你跟你老公好好过吧!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恶狠狠地吼完,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看,这就是我妹妹。
谎言被戳穿后,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指责你多管闲事。
陈屿拿过我的手机,直接关了机。
“好了,睡觉。”他说。
“就这么算了?”我还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他帮我盖好被子,“她已经知道我们起疑了,今晚不会再有动静了。明天,等爸妈的电话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薇那张照片,那句“奔赴我的新生活”。
她到底要去哪?
和谁?
那个能送她三万多块钱包,开着豪车的男人,究竟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陈屿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把煎蛋推到我面前,说:“先吃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嫁给陈屿,可能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我们刚吃完早饭,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我开了免提。
“林晓!你妹妹是不是昨晚给你打电话了?”我妈的语气很冲,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打了。”
“那你为什么不送她?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大半夜赶飞机,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又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妈,你问她自己,她为什么要我去送她。”
“她能为什么?不就是出差吗?你送一下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她没赶上飞机,几千块的机票都作废了!项目也黄了!领导把她骂了一顿!”
我妈说得义愤填膺,好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我差点就信了。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个朋友圈,没有查那个航班号的话。
“妈,她跟你说,她没赶上飞机?”
“是啊!她说给你打电话,你找各种理由推三阻四,最后干脆不接了!林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冷血的女儿!”
我气得发笑。
“冷血?妈,你知道她让我送她去的那个航班,根本就不存在吗?”
我妈愣住了。
“什么……什么不存在?”
“就是航空公司今天压根就没这趟飞机!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骗你!骗所有人!”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我妈说了一遍。
包括那个朋友圈,那个包,那辆车。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不可能……薇薇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比我清楚。”我冷冷地说,“从小到大,她撒了多少谎,闯了多少祸,最后不都是我来给她收场?”
“小时候偷拿同学的文具盒,被老师叫家长,她哭着说是同学硬塞给她的,你信了,还去学校跟老师理论。”
“初中升高中,她考试差几分,你花了五万块钱托关系让她进重点班,她跟所有人说是她自己考上的。”
“大学生活费,你每个月给她两千,她嫌少,偷偷跟我要一千,还跟我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结果她拿着三千块的生活费,去买奢侈品,去旅游,就是不好好学习,挂了好几科。”
“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一口气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只剩下我妈粗重的呼吸声。
“那……那她现在人呢?”她终于问。
“我怎么知道?她不是说没赶上飞机,在家被领导骂吗?”我讽刺道。
“她不在家!我刚给她打电话,她关机了!”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的心一沉。
关机了?
“你给张浩打电话了吗?”我急忙问。
“打了,张浩说,薇薇昨天跟他说,公司派她去广州总部培训一个月,让他不要联系她,说那边是封闭式管理。”
封闭式管理?
谎话真是张口就来,一个比一个离谱。
事情好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去找她!”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
陈屿拦住了我。
“你去哪找?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去她租的房子看看!”
“没用的,”陈屿冷静地说,“她既然计划好了要走,就不可能留下线索。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陈屿沉思片刻,说:“报警。”
“报警?”我犹豫了,“就说我妹妹失踪了?可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会受理吗?”
“不,”陈屿摇头,“我们不报失踪。我们换个思路。”
他拿出手机,调出林薇那张朋友圈照片。
“这个车标,是保时捷。车牌号被挡住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到几个数字和字母。”
“我们报警,就说我们怀疑我妹妹被一个开保时捷的陌生男人拐走了,她现在处于失联状态,可能有危险。”
我眼睛一亮。
对啊!
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家庭内部矛盾,而是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的失踪。
警察一定会重视。
“可是,万一他们查出来,林薇是自愿的,我们算不算是报假警?”我还是有点担心。
“不算。”陈屿的眼神很坚定,“我们有理由怀疑。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突然拥有了和她收入完全不符的奢侈品,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切断了和家人的所有联系。这本身就充满了危险信号。我们作为家人,提出协查请求,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我看着陈屿,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有他在,我好像就有了主心骨。
我们立刻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
听完我们的陈述,看了我们提供的朋友圈截图和通话记录,他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他让我们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会立刻上报,通过技术手段追踪那辆保时捷的下落。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冷。
我爸也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不再是责备,而是焦急和慌乱。
他说他和妈妈现在就从老家赶过来。
我让他们直接来我家。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突然觉得很恍惚。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那个一直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是非里?
下午三点,我爸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我妈一进门,眼圈就是红的。
“找到了吗?有薇薇的消息了吗?”
我摇摇头。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瘫坐在沙发上。
我爸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屿默默地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坐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是林晓女士吗?”
“我是。”
“你好,我是张浩。”
是林薇的男朋友,张浩。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沙哑。
“张浩?你……你有什么事吗?”
“林晓姐,”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想问一下,薇薇……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是跟你说去培训一个月吗?”我反问。
“是……她是这么说的。”张浩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可是,我今天发现,我的信用卡……被刷了五万块。”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在市中心的恒隆广场。”
恒隆广场。
那里全是奢侈品店。
林薇朋友圈那个三万八的包,很有可能就是在那刷的。
“她拿你信用卡了?”
“嗯,我之前把副卡给她了,让她平时买点东西方便。她说她不会乱花的……”张...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给她打电话,她关机了。我问她同事,她同事说她昨天上午就办了离职手续,说要回老家结婚。”
回老家结婚?
她跟我们说去广州出差,跟男朋友说去封闭培训,跟同事说回老家结婚。
她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准备了多少套说辞?
“张浩,你先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薇薇租的房子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房东说她昨天就把房子退了,行李都搬走了。”
一切都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
我把张浩说的情况,告诉了爸妈和陈屿。
我妈听完,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钱啊!她也拿了我的钱!”
我爸震惊地看着她:“她拿你钱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妈一边哭一边说:“就上个星期,她说她有个朋友做生意,有个特别好的项目,稳赚不赔,就是启动资金差一点。她让我投十万块钱,说一个月就能翻倍。我……我就把我们准备养老的钱,取了十万给她了……”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捂住了脸。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骗男朋友的信用卡。
骗父母的养老钱。
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没有心的恶魔。
傍晚的时候,警察局来了电话。
他们说,通过车牌号,查到了那辆保时捷的车主信息。
车主姓王,叫王志强,今年四十二岁,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已婚,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
警察还说,通过交通系统的监控,查到了那辆车的行驶轨迹。
昨天下午,那辆车从恒隆广场离开后,直接上了高速。
目的地,不是广州。
也不是我老家。
而是邻省的一个海滨城市。
一个以度假和昂贵的海景别墅闻名的地方。
警察问我们,认不认识这个王志强。
我们都摇头。
一个四十二岁的已婚男人。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孩。
一个奢侈品包,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
故事的轮廓,已经清晰得令人作呕。
我妈喃喃自语:“不可能……我们薇薇那么单纯,一定是那个姓王的骗了她!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爸一言不发,只是抽烟,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悲哀。
单纯?
一个能同时欺骗家人、男友、同事,卷走十几万块钱,去给一个已婚男人当小三的人,她哪里单纯了?
是你们的溺爱和纵容,把她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是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对她的谎言视而不见,才让她觉得,欺骗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陈屿握着我的手,低声说:“现在怎么办?要去那个海滨城市找她吗?”
我摇摇头。
“找她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把她抓回来,让她继续骗我们吗?”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做的选择,后果应该她自己承担。”
“那爸妈的钱,还有张浩的钱……”
“我会想办法还给他们。”我说,“就当是……我还了这么多年的亲情债。”
从今天起,我没有妹妹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一片愁云惨淡。
我妈每天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林薇的名字,时而咒骂那个叫王志强的男人,时而又后悔自己当初不该给林薇那笔钱。
我爸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除了吃饭,就是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下午。
张浩也来过一次,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没提钱的事,只是红着眼圈问我:“姐,你说,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递给他一杯水,说:“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他走的时候,背影萧瑟,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
我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凑了十五万。
十万还给我爸妈,五万转给了张浩。
我爸妈没要,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能让我承担。
我坚持把卡塞给了我妈。
“拿着吧,以后别再信什么一本万利的鬼话了。”
张浩也没收那五万块钱。
他给我发了条信息:“姐,钱我不要。我不是傻子,那张副卡没有密码,是我主动给她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对我。这钱,就当是我为自己的眼瞎买单了。祝你和姐夫好好的。”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陈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把积蓄都拿出去后,默默地把他的工资卡交到了我手里。
“我的就是你的。”他说。
我抱着他,把脸埋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是为林薇哭,也不是为那些钱哭。
我只是觉得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我是姐姐,就要承担这一切?
凭什么她犯的错,要我们所有人来买单?
陈.屿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都过去了,林晓。”他温柔地说,“以后,你只有我了。”
我哭得更凶了。
一个星期后,就在我们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淡去的时候,林薇,居然主动联系我了。
她是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我看到来电显示是那个海滨城市,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我开了免提。
“姐。”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这一次,没有甜腻,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说话。
“姐,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她开始道歉。
我冷笑一声。
“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骗你们,不该拿妈的钱,不该刷张浩的卡……”她细数着自己的罪状,听起来倒是很诚恳。
“然后呢?”
“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就知道。
她主动联系我,绝对不是因为她真的知道错了。
而是因为,她又遇到麻烦了。
“说。”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王哥他老婆找过来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带了好多人来,打我,还把我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我现在身无分文,被赶出来了……”
“王哥呢?你的王哥去哪了?”我讽刺地问。
“他……他躲着不见我,电话也打不通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我现在在酒店,可是我没钱付房费了,我身份证也被他老婆抢走了。你能不能给我转点钱?让我先买张车票回家?”
回家?
她还有脸说回家?
我妈在一旁听到,立刻激动起来,抢着要说话。
我爸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对我摇了摇头。
我看着我爸,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决绝和失望的表情。
我懂了。
“林薇,”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吗?张浩来找过我。”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他问我,你有没有爱过他。”
“你知道我爸妈的十万块钱,是他们准备养老的救命钱吗?”
“你知道我为了还你的债,把我和陈屿准备买房的首付都拿出来了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回去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她开始赌咒发誓。
“晚了。”我说。
“在你编造那个航班号骗我的那一刻,就晚了。”
“在你偷走爸妈养老钱的那一刻,就晚了。”
“在你心安理得地刷着另一个男人的钱,去奔赴你的‘新生活’时,就晚了。”
“林薇,你已经二十四岁了。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我妈挣脱我爸的手,哭着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是你妹妹啊!她现在在外面无依无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出事,是那个男人和他老婆的责任,是她自己的责任,唯独不是我的责任。”
“从今天起,我林晓,没有妹妹。”
那天之后,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没有了凌晨两点半的骚扰电话。
没有了莫名其妙的借钱请求。
没有了“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她”的道德绑架。
我爸妈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最终还是回了老家。
走之前,我爸单独找我谈了一次。
他递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是你之前给我们的。我们不能要。你和陈屿还要过日子,还要买房子。”
“爸……”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你妈那边,我去说。这些年,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做好,把你妹妹惯坏了,也委屈你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以后,好好跟陈屿过日子。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眼眶一热。
这句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你了”,终于还是来了。
至于林薇,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偶尔,我妈会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提起,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我通常会直接岔开话题。
不是我狠心。
而是我明白,有些伤口,一旦揭开,就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亲情,一旦被肆意挥霍,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和陈屿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们努力工作,重新攒钱。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一起看电影,或者就在家里,一人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待一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有一次,陈屿看我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拉住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屿想了想,说:“你可能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姐姐,一个‘孝顺’的女儿,但你不会是现在这个,眼睛里有光的林晓。”
我笑了。
是啊。
那天晚上,他拽住的,不只是我那条准备下床的胳膊。
他拽住的,是我在泥潭里不断下陷的人生。
他把我从那摊名为“亲情”的沼泽里,用力地,拉了出来。
一年后,我和陈屿用我们自己攒下的钱,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虽然不大,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我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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