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蔚山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关蔚山捐献的这批作品中,最珍贵的莫过一套《十二属图》,即十二生肖。齐白石的绘画题材广泛,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他一生到底画过多少题材,就连多年致力于齐白石专题研究的郎绍君先生也难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他曾开列过一个翔实的清单,涉及花草类、蔬果类、树木类、鱼虫类、禽鸟类、走兽类、工具什物类、人物鬼神类、具名山水风景类,每一大类下又列出数十种,很多前人不曾画、不想画的东西,他都收入笔下。单从这一点来说,齐白石就超越了中国历代的画家。齐白石曾自豪地说:“二十岁以后,弃斧斤,学画像,为万虫写照、百鸟传神,只有鳞虫中之龙,未曾画过,不能大胆敢为也。”不过,从中可以看出齐白石在绘画题材的选择上也有自己的“原则”,即不画未见之物,比如“鳞虫中之龙”。那么齐白石真的没有画过龙吗?关蔚山捐献的《十二属图》,既然是“十二属”,当然就不能避免画龙。那么齐白石为什么又破例画龙了呢?齐白石在一件《十二属图题字》(图12)中道出了原委:
图12篆书十二属图齐白石镜芯纸本·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蔚三先生既藏予画多,又欲索画十二属,予以有未曾见者,龙不能画,遂却之。先生令厂肆一年之中索去二三纸,用心四年,始集成。先生今已为予友也,出画属题四字,予始得知心苦。
八十五岁白石,乙酉。
原来关蔚山请齐白石画十二生肖,可齐白石因为其中的龙是虚构之物而加以推却,于是关蔚山就请厂肆每年向齐白石求两三张画,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集齐了一套十二生肖。从画上的年款来,最早的《如此千里》作于1940年,而《桃猴》则作于1944年,正如老人所言 “用心四年,始集成”。而此时两人也结下了笔墨缘,成为好友。当大功告成之日,关蔚山请齐白石为之题跋,齐白石欣然题下了这段跋语,可谓艺坛佳话。齐白石真的只画过这一套《十二属图》吗?也不一定,他曾在一幅《墨山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藏)上题道:“门客余中英代人求画十二属,留稿。白石老人。” 这套“十二属”即为1936年齐白石游蜀期间,门人余中英代客求画。可惜仅存这幅《墨山羊》,其余不存。到目前为止,以笔者的陋见寡闻,尚未见到齐白石其他《十二属图》存世。齐白石也有单幅作品表现鼠、牛、虎、兔、羊、马、鸡、狗、猪,但龙和蛇似乎仅见于此套《十二属图》中,因此关蔚山捐献的这套完整的《十二属图》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由于以前没有人知道这套《十二属图》的来历,虽将之归为“十二属”,但并未将之与这段题字联系起来。2010年编辑“全集”时,由于“全集”按艺术门类和绘画题材分为十卷,因此把《多子图》归入“禽鸟卷”,其他虽归入“山水杂画卷”的杂画类,但也没按十二生肖的顺序排列,而是根据创作年代打散。齐白石后来的题字又收入了“书法卷”,从而破坏了这些作品本来的内在逻辑。
这套关蔚山用心四年集成的《十二属图》虽然画幅尺寸相近,但并非按十二生肖的顺序进行创作,在创作时也没有统一的构思和命名,各具情态,传神地表现出各种动物的特性,也传达出齐白石的一些人生感悟、个人性情与思想感情。下面我们按十二生肖的顺序对之进行介绍。
《墨鼠》(图13)表现一只可爱的小老鼠穿行于白菜和红萝卜之间,老鼠的样子极为机警灵巧,让观者顿时忘记了它偷食的可恶。老鼠的形象和题材在中国绘画史上是非常鲜见的,但齐白石却常以老鼠入画,且极富情趣。如1948年他曾为朋友画了一套《鼠子图》(湖南省博物馆藏),每页画一只老鼠,配以不同的背景,其中《自称》表现一只老鼠吊在称的挂钩上,似乎在称自己的重量。他还画过偷鸡蛋的老鼠,一鼠仰面抱着鸡蛋,一鼠拽着它的尾巴,向洞里走去,让人忍俊不禁,体现出老人不泯的童心,他笔下的老鼠变成了有趣而活泼的生命,并不使人恼恨。有时他也将老鼠画入祝寿的题材,比如作于1947年的《许君双寿图》,一只老鼠趴在装着两只红艳艳的大寿桃的篮把上。当然,老人有时也会借画笔控述老鼠的偷盗行为,他常画“鼠子啮书”和“老鼠偷油”,曾在一幅画上题曰:“肆暴倾灯我欲愁,寒门能有几钱油。从兹冒黑扪床睡,谁与书田护指头。一日画鼠倾灯图二幅。”老人不仅控诉老鼠倾灯偷油的丑行,而且借此发出 “寒门能有几钱油”的感叹,表达出对辛酸的现实生活的无奈。他在《灯鼠瓜果图》上题曰: “摘得瓜来置灶头,庖中夜闹是何由?老夫剔起油灯火,照见人间鼠可愁。”在作品《灯鼠》上题曰:“明灯底下想吃一点油,鼠子你好大的胆子。八十六岁白石。”《墨鼠》图当属于第一类。
图13 墨鼠齐白石托片纸本设色·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夕照归牛》(图14)画垂柳下一只水牛的背影。牛是南方农家重要的帮手,每年春耕都离不了它们的辛勤耕耘。齐白石因为家贫,读了半年私塾即回家牧牛,祖母每日日暮倚门盼孙儿归家,便在其项上系一铃,听到铃声响起,就知道孙儿回来了。齐白石晚年虽定居北京,但童年的记忆仍时时萦绕在他的脑海中,直到暮年,他还常画《牧牛图》,其中一幅绘一红衣幼童身佩铃铛,拉着水牛过桥,水牛抬蹄不前,自题:“祖母闻铃心始欢(璜幼时牧牛,身系一铃,祖母闻铃声遂不复倚门矣),也曾总角牧牛还。儿孙照样耕春雨,老对犁锄汗满颜。”这个红衣幼童正是齐白石自己,画作充满温馨的思念之情。《夕阳归牛》虽只画一牛独立于夕阳下,同样来自齐白石童年牧牛的记忆。水牛以简笔没骨法绘成,其图式来自湘潭一位民间画师古月可人的作品,构图简洁,设色鲜明,大块墨色与细细柳枝形成线与面的组合。
图14 夕照归牛齐白石镜芯纸本水墨·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虎图》(图15)也是采用背面构图。齐白石一生画虎不多,早年曾为尊师胡沁园作《老虎图》(1897年,辽宁省博物馆藏),画猛虎下山,头昂尾扬,张目露齿,着力表现其“山中之王”的威猛气势,惜当时用笔尚软弱,颇有些力不从心。齐白石晚年再画虎,猛虎虽以背影示人,但笔力已今非昔比,那只凝视枯木的老虎多了几分沉稳与温驯,似一个拥有众多人生阅历的老者,温和而不失力量。《桂花墨兔》画侧面而立的小兔,配以桂枝,让人联想到在广寒宫陪伴寂寞嫦娥的玉兔,温婉可爱。
图15 虎图齐白石托片纸本设色·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云龙》(图16)大概是齐白石最不“擅长”的题材,因此他用翻卷的乌云占据画面的大部分空间,只隐约露出龙首和龙爪。尽管历代都有画龙的高手,齐白石做木匠时可能也雕过龙,但他不想赋予这个虚构之物更真实可感的形象。不过这幅墨色浓重的作品在总体构图简洁疏朗的《十二属》中仍显得非同凡响,龙嘴下的一道白色闪光突显出龙的神通,圆睁双目一点焦墨更具画龙点睛之功。与《云龙》的压抑满塞相比,《墨笔草蛇》(图17)便多了几分空灵与自由,淡墨随意圆转的走笔表现出草蛇灵动婉转的身体,头部淡墨卧笔一点,再加上两个小点、一根线就表现出口吐信子的蛇头,背景则以寥寥数笔表现野草。
图16 云龙齐白石托片纸本水墨·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17 墨笔草蛇齐白石镜芯纸本水墨·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一生画马不多,所见大致有两类,一类是画人骑马,另一类是单纯画马。前者如20年代的关云长骑马像,后者如《如此千里》和他应关蔚山之请为邹作华将军所绘的《立马》,两者又大异其趣。《立马》作于1945年日本投降后不久,为赠一位抗日战将。在中国人的思想中,马始终与征战相关,是骁勇和胜利的象征。这幅《立马》似乎是一匹凯旋的骏马,转颈回望。《如此千里》(图18)以墨当色,笔墨服从于造型,白石全出之以勾勒,写其大意而已。“此画之马,在解剖上也许有些毛病,也不够神骏,但其回颈转睛之意,别有一种稚拙的意态。”(郎绍君著《齐白石的世界》)
图18 如此千里齐白石托片纸本水墨·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画猴常与祝寿联系起来,比如《灵猴献寿》、《灵猴献果图》。此幅《桃猿》(图19)画一只偷摘仙桃欲走,又回首眺望的猿猴,并题道:“既偷走又回望,必有畏惧,倘是人血所生,必有道义廉耻。八十四岁白石老人画并题廿二字。”可见老人是想借此来讽刺和鞭挞社会上一些不知廉耻之徒。
图19 桃猴齐白石托片纸本设色·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吠其不仁》(图20)中狗的形象来自齐白石1936年客居成都时所作之《守门犬》(北京画院藏),可能对这一形象极其喜爱,老人一用再用,常配以不同的背景,其喻义也不断变化升华,从忠实的守门犬变为“吠其不仁” 的义犬,传达出老人对社会不平的抨击。
图20吠其不仁齐白石托片纸本设色·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芳草游猪》(图21)画三只小猪于草间觅食,题“曾牧星塘屋后”,同样来自童年放牧的回忆。在传统题材中,猪是很少被人表现的,而齐白石却特别喜欢画猪,而且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情趣。他的《溪桥归豕》(中国美术馆藏)画一只肥硕的母猪领着一群小猪跨桥归圈,河对岸的垂柳掩映着几间茅舍。齐白石画猪以水墨作没骨写之,寥寥几笔就表现出猪滚圆的身体,细细的猪腿,憨态可掬,形神兼备。老人还善于设计不同的动态以传达某种情趣。比如《芳草游猪》中前面的两只猪似乎在私语,后面一只猪急忙跟上,似想一听究竟。《溪桥归豕》中走在前面的母猪虽急着赶路,但仍用余光回望孩子们是否跟上,后面的小猪争先恐后,步步紧跟,其中一只似乎有点急不可耐地加快了步伐,最后一只仅露出头颈,仿佛还有好几只小猪跟在后面。齐白石画猪能如此传神,与他早年的生活记忆有关,而且他会将这些记忆绘成画稿,反复推敲,创作时便能得心应手。北京画院就藏有一幅三只猪的画稿,其形态和《芳草游猪》几乎完全相同,看来任何一件精品的产生都有一个辛苦酝酿的过程,并非一挥而就。有意思的是,关蔚山还同时捐献了王梦白的一幅《墨笔竹猪》,同样用没骨积墨法,比较而言,王梦白在造型的准确性和画面的情趣性上与齐白石的确存在相当的距离。
图21 芳草游猪齐白石镜芯纸本设色·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距离关蔚山捐献齐白石作品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今天我们可能无法再追寻关蔚山完整的人生经历,但他捐献的这批齐白石精品却与齐白石家属捐献的作品融合在一起,成为北京画院的重要收藏。我们感谢老人及其家属的远见,将家藏作品捐献给国家,使之作为整体得到很好的保护而不至于流散的同时,也不能遗忘像关蔚山这样的私人藏家,无私地捐献出他们的收藏,使我们可以借此追寻一代艺术巨匠的人生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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