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铁环也挡不住的生命
镇上的卫生院,比刘芳想象的还要简陋。
白色的墙壁已经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血腥气。
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一样,被村干部动员来上环的女人。
隔壁诊室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女人的痛呼。
或者是金属器械碰撞盘子的声音,听得刘芳头皮发麻。
“轮到你了,进来。”
一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探出头,眼神冷冰冰地看着刘芳。
刘芳顺着墙根走进小屋。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生锈的铁床,窗户上挂着半截发黄的白布帘子。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坐在桌子后头写着什么,连头都没抬。
“躺上去,裤子脱一边。”医生说道,“后面还有几十号人,动作麻利点。”
刘芳站在那儿没动,脸胀得通红。
长这么大,除了生孩子那会儿,她还没在陌生人面前这么敞开过。
医生这才抬起眼皮,手里的钢笔重重往桌上一搁:
“干啥呢?这是搞革命工作,是为你好。赶紧的!”
刘芳咬着牙,慢吞吞地挪到铁床边。
她爬上去,双腿架在两个冰冷的铁架子上。
冰冷的器械碰到身体的那一刻,刘芳猛地打了个哆嗦,腰往后缩了缩。
“别乱动!”医生呵斥道,“放松点,越紧张越疼。”
刘芳死死抓住铁床边缘,指甲盖在那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抠得咯吱响。
她盯着屋顶上的那个昏黄的电灯泡,感觉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了肚子里。
那种酸胀和刺痛从身底下一直传到天灵盖,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了一排白印子,硬是没吭一声。
“好了,起来”。
医生摘下手套,随手扔进脚边的铁桶里,拿红墨水在纸上勾了一下。
“一个星期不能干重活,不能沾冷水。”
刘芳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刚着地,膝盖就软得打晃。
她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走廊外头,彭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不放心,自己骑单车跟过来了。
脚边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火星子明明灭灭。
见刘芳出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赶紧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眼神在刘芳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吐出一句:“弄好了?”
“嗯。”刘芳应了一声,手扶着腰。
“疼不?”彭卫国走近两步,想扶又没伸手。
刘芳摇摇头:“走吧,回家。”
她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像是多了个沉铁疙瘩,往下坠着疼。
可看着村外头那片蓝晃晃的天,她心里又觉得松快了不少。
总算是关上这道门了,她在心里默念着,这辈子,再也不用遭生孩子这份罪了。
往后的日子,刘芳觉得天都变亮了。
那只铁环像是神灵赐给她的护身符。
她再也不用在晚上听见彭卫国翻身的时候,心就提到嗓子眼;
再也不用在月事迟来几天时,一个人躲在灶房抹眼泪。
彭卫国的手艺越来越俏。
他做的衣柜能刷出镜子一样的漆面,镇上供销社的经理都专门找他打家具。
家里添了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
每到天黑,院子里就挤满了邻居。
大家围坐在那儿,看那满是雪花点的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刘芳坐在人堆后面,手里纳着鞋底。
灯光映着她的脸,显出几分少见的从容。
日子顺得让人忘了时间。
转眼到了1979年初,那年春天的倒春寒特别厉害。
早晨起来,窗户纸上还结着霜花。
刘芳照例去灶房煮粥。
红薯块在锅里翻滚,冒出甜腻的香气。
以前她最爱这股味儿,可今天,这香味一钻进鼻孔,她嗓子眼里就猛地翻起一股子腥气。
呕——
她扔下勺子,冲到院墙根底下,扶着冰凉的石砖,吐得天昏地暗。
可胃里是空的,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妈,你怎么了?素兰穿着打补丁的小棉袄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
刘芳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晚受凉了,反胃。”
她回到灶房,想继续搅那锅粥,可手抖得厉害。
心里的那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雷雨后疯了一样往外钻。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那是铁环啊,是医生亲手放进去的,怎么会错?
可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反应越来越强。
她闻不得半点油烟味,以前最爱吃的腊肉,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变得越来越嗜睡,明明晚上睡得很早,可白天还是觉得浑身没劲,像是骨头架子被拆了一样。
刘芳开始躲着彭卫国。
晚上,她故意背对着他,假装早就睡熟了。
她不敢跟他说,怕看见他那种眼神,更怕这一切是真的。
直到那天在河边洗衣服。
河里的水冷得刺骨,刘芳一下一下地捶着衣服,感觉腰酸得像要断了。
呕——
那种排山倒海的恶心感又来了。
她丢下棒槌,趴在石头边上吐得眼泪直流。
“阿芳,你这是……又怀上了?”
六婶蹲在旁边,手里搓着粗布床单,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刘芳肚子上转悠。
刘芳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六“婶,别胡说,我……我上过环了。”
“上环?”六婶撇撇嘴,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玩意儿也有不准的时候。我娘家有个侄女,上了环照样怀。”
“医生说是干活太重,那环自己掉出来了。”
掉出来了?!
刘芳感觉天旋地转,手里的棒槌滋溜一下滑进了河里。
她顾不得捡棒槌,失魂落魄地往家跑。
她坐在床沿上,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得很,可她却觉得,有一个顽固的的小生命,正躲在里面一点点长大。
她想起了那天挑重担子上坡,想起了那次摔在田埂上。
难道真的是那个时候掉的?
她不能等了,她得去弄清楚。
第二天,彭卫国去邻村帮人装大门,大的几个孩子们也都去学校了。
刘芳让素竹去四叔家找堂姐玩,她从柜子最里层翻出两颗攒了很久的红糖。
又揣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用手帕包好,悄悄去了邻村的陈医生家。
陈医生是个赤脚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在这一带出了名的准。
“陈医生。”刘芳进了屋,脸烫得厉害。
“阿芳来了,坐。”陈医生扶了扶老花镜,“哪儿不舒服?”
刘芳绞着衣角,半晌才低声把情况说了。
陈医生的眉头皱了皱。他指了指里间的木板床:“躺下,我看看。”
刘芳躺在那张嘎吱响的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感觉心跳得像敲鼓。
陈医生的手很粗糙,带着点草药味,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又扣住她的脉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
过了很久,陈医生睁开眼,收回手。
他看着刘芳,叹了口气。“阿芳,你是喜脉。”
刘芳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木板床上。
“不可能,陈医生,我上了环的!”她猛地坐起来,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医生摇摇头,眼神里透着怜悯:“脉象错不了。”
“至于那环……阿芳,那是铁做的,不是神仙做的。”
“你天天挑担子下地,身子亏得厉害,宫口松了,它自己滑出来你是感觉不到的。”
刘芳坐在那儿,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拼了命想逃出来的火坑,转了一圈,又被人一脚给踹了回去。
“那这孩子……能打掉吗?”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阿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政策紧,这种事我不敢做。”
“而且你这身子骨太虚,要是出点事,你那五个娃咋办?”
刘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路边的野花开得灿烂,可在她眼里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回到院子,素竹正带着堂姐堂妹们跳皮筋。
欢快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显得那么刺耳。
“妈,你回来啦!”
素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笑,“我饿了。”
刘芳看着女儿稚嫩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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