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我在小区的院子里散步,发现本该在最寒冷时节绽放的腊梅,竟已悄然开了。
这才“数九”伊始,它便等不及似的,在满目灰白与萧瑟之间,点亮了一簇寂静的温柔。
枝头上,那蜜蜡色的小花,疏疏落落的,像是凝冻的星光,又像寒夜里悄然举着的灯。
转过墙角时,一阵清冽的香气忽地沁入呼吸——不甜不腻,却带着一种被雪淬炼过的甘醇,似冷香,又似淡蜜,让人不由自主慢下脚步。
原来香是从这里来的:几株褐枝遒劲的梅树,不见一片叶子,却缀满了半透明的黄花。
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嫩黄含羞,似怯还迎地倚着枝头。
更有几朵,竟被封在冰凌之中,晶莹裹着暖色,依旧保持着舒展的姿态,仿佛严寒愈是逼迫,它愈要从容。
这似乎是一种生命的悖论——万物敛藏时,它偏要绽放。
后来才知晓,腊梅的花瓣里藏着自己的暖意,那不是人工可以干预的——
丰富的抗冻蛋白与糖分,如同天然的御寒衣,让它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仍能静静呼吸、缓缓舒展。
园中其他树木,有的已被积雪压弯了腰,枝桠折断的声音不时传来。低矮的灌木更瑟缩着,一副颓然模样。
唯有腊梅,瘦硬的枝干擎着雪,也擎着一朵朵不肯低头的明黄。天气愈冷,风雪愈欺,它便开得愈精神、愈清澈。
这姿态,总让人想起那些在凛冽境遇中愈发清醒的灵魂。
苏轼落笔“一蓑烟雨任平生”时,或许胸中也有这样一株梅;司马迁在暗夜中书写光芒,或许笔下也沁着类似的香气。
他们与梅一样,生命越是受困,精神越是向寒而开。
腊梅的香,是幽微的、寻味的。你必须静下心,才能从寒冷中析出那一缕淡而执著的芬芳。
它不似玫瑰茉莉那般扑面袭人,只是远远地、隐隐地浮动着,如一句低语,等候愿听的人走过。
这香气本身,便是一首无字的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梅亦教我以等待的意义。从春到秋,它似乎只是寻常绿木,不争不显。
待秋风扫尽叶片,它才开始在枯瘦的枝间悄悄蓄蕊,历经三季沉默,才换得寒冬十数日的绽放。
在这求速成的时代,这般沉着,近乎一种智慧:真正的美与力,往往源于漫长的沉寂与积蓄。
雪后放晴时,腊梅最好看。冰雪裹着花瓣,冷与暖、硬与柔、透明与温润,相映如画。
偶尔一夜风紧,晨起会见到落花散雪,点点明黄沾在素白之上,并不叫人伤感,反觉出一种庄严的轮回——
今日零落成泥,明日又有新苞在枝头醒来。
腊梅自古便是文人笔下常客。它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却独有一份在苦寒中散发幽香的柔韧气质。
陆游写它“向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王安石更以“凌寒独自开”勾画出其清傲与孤诣。
这些诗句穿越时光,至今读来,仍能触到那颗在冰雪中跳动的心。
每遇困顿,我总会想起那株站在墙角的腊梅。它不语,却仿佛在说:冷,是开花的契机;寒,是芬芳的底色。
人生漫漫,不免行经冬天。而真正的生命,或许不是等待春天,而是在冬天里,活成一朵花的样子。
冬尽春回,百花争发时,腊梅已敛去芳华,退入一片绿意之中。
它不争春,不慕暖,只是静静地重新开始——长叶,蓄力,等待下一次严寒的召唤。
离去时,我又回望了一眼。梅树立在残雪里,枝上星星点点的黄,像未完的诗行。
忽然明白:生命的意义,或许从来不在于避开风雪,而在于当风雪来时,你是否仍愿意,并且能够,温柔而坚定地,开出自己的花。
2025年12月31日写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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