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从咸阳出发的使者，在黄昏时分抵达赵地。
马车停下时，车轮深深嵌在土路的车辙里，无法前行。
赵地的道宽只够本地的车子通过，秦制的马车在这儿走几步就得抬一次轮。
使者下车时低声嘀咕：“一国之中，竟还要换车？”
这事儿后来传到了朝廷里，李斯听完后没说话，只在桌上敲了敲手指。
他知道，这不是车的问题，是国家根子里的事还没理顺。
那时候，统一六国才刚刚过去没几年。
地图上是一个国家，百姓心里却还是六个。
制度各自为政，度量衡乱七八糟，货币不通用，连写的字都对不上。
更别说官道、税制、兵制——一场战事下来，光是调度路上的车马就能把人拖垮。
这是个麻烦。
可问题也清楚：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每个地方都按自己的规矩来，皇帝的命令出不了咸阳城。
说起来，李斯当年是楚人，出身不高，走仕途靠的是一纸法家学问。
他跟随荀子学政理，后来投秦，靠着治文书、理政务，一步步做到了丞相。
秦始皇信他，不光因为他能干，更因为他眼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废分封，设郡县。”这是李斯最冒险的一句话。
那会儿，分封制已经用了几百年。
贵族们习惯了“天下共治”的说法，诸侯国一个个像独立王国。
可李斯知道，这种“共治”其实是“共乱”。
王权虚弱，列国割据，谁都能起兵称王。
他劝秦始皇，别再给谁封地了。
地方官由中央派，权力归一人。
每个郡设守、尉、监三人互相牵制。
不让谁独大，也不让谁专权。
秦始皇听了这话，拍案而起。
第二天就下诏：全国推行郡县制。
这一下，天下震动。
原先的贵族不满，地方官吏惶惶。
可秦国的军令如山，推行起来毫不含糊。
很快，三十六郡划定，地方官员全部由中央任命。
各地政务一律向上报告。
皇帝的话，终于能传到边境小县。
但郡县制只是开始。
更难的，是那些看上去枝节的小事。
比如文字。
六国文字各自演化，互相难懂。
政令下发，往往得配上对照表。
李斯又出主意：统一文字，用一种叫“小篆”的字体。
来源是秦国的篆书，但他重新整理过，笔画清晰，结构规整，适合推广。
秦始皇批准了，全国推行。
后来，官吏们嫌小篆太慢，又创造出写得快的“隶书”。
再后来，这就变成了汉字的主流。
还有度量衡。
谁家的升是升？谁家的斤是斤？市场上的商人、官府的税吏，谁也说不清。
李斯干脆一刀切，全国统一标准，度用“尺”，量用“斗”，重用“钧”。
每个郡县都设专门机构监督，谁敢私自更改，一律重罚。
再有货币。
那会儿的市井里，楚国用的是蚁鼻钱，齐国用刀币，赵国流通布币。
一个商队换三次钱，有时一趟下来光是兑换就亏了本。
李斯建议统一铸币，采用“半两钱”作为标准货币。
圆形方孔，以铜为材。
由中央铸造，地方不得干涉。
这种钱，后来从秦一直流通到西汉。
还有道路。
刚统一那年，秦始皇巡视天下，一路上换了三种车。
不是坏了，而是不同地方的车道宽度不一。
李斯这次没等皇帝开口，直接上书：统一车轨宽度，统一道路标准。
秦始皇下令修“驰道”，从咸阳出发，直达全国各郡。
中间设驿站，供使者和军队使用。
这套路网，后来成了汉朝东巡西征的主干线。
这些事儿，听着像技术活。
可在那时候，件件都是政治。
统一文字，是统一思想的前提。
统一度量衡，是统一市场的基础。
统一货币，是统一财政的支撑。
统一道路，是统一军权的保障。
李斯做这些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他知道，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让制度运行下去，靠的不是命令，而是细节。
每一个标准，每一套流程，他都亲自过目。
文书上常常有他亲笔批注，字迹工整，语气克制。
不过，这些大刀阔斧的改革也不是没有代价。
地方上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被剥夺实权的旧贵族。
百姓一开始也不理解，觉得新制度太严，太硬，有些不近人情。
可李斯没退。
他说：“法不可废，废则乱；制不可松，松则散。”
他不是没想过风险。
可他更清楚，如果不趁着秦国最强的时候把这套制度立起来，将来谁也立不住。
后来，秦始皇死了，李斯也没熬过那个动荡的宫廷。
赵高设计陷害，他被斩于咸阳北门。
那天风很大，刑场上围了不少人。
有人说他罪有应得，有人低声说：“天下的规矩，是这人定下的。”
再后来，秦朝灭了。
可郡县制没废，度量衡照旧，文字、货币、道路的标准被一个个朝代延续。
汉承秦制，唐宋沿袭，直到今天，行政区划里的“省-市-县”框架，依然能看出当年那套制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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