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等一个包裹
我叫苏佳禾,今年六十八。
住在江城一个老掉牙的筒子楼里,住了快四十年。
老头子走得早,儿子苏承川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儿子有出息,名牌大学毕业,留在了上海,进了家叫什么“脉冲科技”的大公司,听说薪水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我没概念。
我只知道,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够我吃喝拉撒,还能攒下小一千,给承川备着,万一他要买房娶媳妇呢。
男人嘛,手里总得有活钱。
我的生活,像楼下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钟,准时,也单调。
早上六点起,去早市买菜,专挑蔫了叶子的青菜和打了折的水果,能省一块是一块。
中午回家,淘米水留着浇花,洗菜水存着冲厕所。
晚上七点,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
看完新闻,就到了我和承川的“亲子时间”。
他会给我打视频电话。
通常很短。
“妈,吃了没?”
“吃了,你呢?”
“刚吃完外卖。”
“又吃外卖,没营养,自己做点啊。”
“没时间,太累了。”
他总说累,视频里那张脸,总是透着一股子灰白的疲惫。
眼底下的乌青,比我这老太婆的还重。
我心疼,嘴上却说不出来。
只会翻来覆去念叨那几句:“要按时吃饭,别熬夜,挣钱是小,身体是大。”
他每次都“嗯嗯嗯”地应着,眼睛却还盯着旁边另一块亮着的屏幕,我知道,他又在忙工作了。
聊不到五分钟,他那边准有事。
“妈,先不说了,领导叫我,我得去开个会。”
然后,屏幕一黑,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电视里广告的声音。
热闹是别人的,我只有安静。
这天下午,我刚眯了会儿午觉,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有点警惕。
“喂,哪位?”
“您好,是苏佳禾阿姨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你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顺丰快递的,我叫小时。您有个从上海寄来的包裹,现在到您小区门口了,麻烦您下来取一下。”
又是包裹。
承川这孩子,隔三差五就给我寄东西。
一会儿是新出的什么按摩仪,一会儿是全自动的洗脚盆。
净买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按摩仪,用着还没我那老头乐顺手。
洗脚盆,那玩意儿嗡嗡响,费电,我用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跟他说过多少次,别乱花钱,家里什么都不缺。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知道了妈,下次不了。”
下次,照寄不误。
“多大的箱子啊,小伙子?”我问。
“挺大的,阿姨,还挺沉。地址上写着让您当面签收,好像是什么贵重物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贵重物品”。
上次那个三千多的按摩仪,就贴着这个标签。
我走到阳台,扒着窗户往下看。
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顺丰的三轮车。
一个穿着黑红相间工作服的小伙子,正费劲地从车上往下搬一个大纸箱。
那箱子,得有我半个人高。
上面花里胡哨的,印着几个我不认识的洋文,还有一个亮闪闪的皇冠标志。
看着就贵。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小伙子,你等会儿,我马上下去。”
我挂了电话,急匆匆地换鞋下楼。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黑,走得飞快。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又是什么“宝贝”,得花多少冤枉钱啊。
到了楼下,那个叫小时的快递员正守着箱子,拿手机在看什么。
看我过来了,他赶紧把手机揣兜里,笑着迎上来。
“阿姨,您来啦。”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挺精神。
“就是这个?”我指着地上的大箱子,气不打一处来。
“对,就是这个。您看,这上面写着是‘海外进口复合营养素’,收件人是您,寄件人是苏承川。”
他把电子签收板递给我,“阿姨,您核对下信息,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我没接,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个箱子。
箱子一角贴着价签。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3888。
三千八百八十八。
我一个月的退休金,还不够买这箱子破玩意儿。
血一下子就涌上了我的头。
我站起来,感觉有点晕。
“小伙子,这东西我不要。”
我说得斩钉截铁。
小时愣住了。
“啊?阿姨,您说啥?不要?”
“对,不要。你给我退回去。”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气的。
承川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挣俩钱就不知道怎么花了?
三千八,够我买多少菜,交多少水电费了。
他知不知道,我为了省一度电,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他知不知道,他爸当年生病,我为了凑医药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我们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啊。
怎么他全忘了?
“阿姨,您别开玩笑啊。”小时有点急了,“这东西都到您家门口了,怎么能说退就退呢?”
“我没开玩笑。谁寄的,你给谁退回去。告诉他,我说的,这东西我不要。”
我抱起胳膊,扭过头,不去看那个箱子。
我怕再看一眼,我的心绞痛都要犯了。
小时大概是没遇到过我这样的。
他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阿姨,要不……您给寄件人打个电话商量下?这退货流程挺麻烦的,而且……这邮费也挺贵的。”
“我没钱付邮费。”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我儿子有钱,让他付。”
说完,我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怕我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当着外人的面,把承川给骂一顿。
“哎,阿姨,阿姨您别走啊!”
小时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回到家,“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里又堵又难受。
这养的哪里是儿子。
这是养了个活财神啊。
专门来散我这穷老太婆的财的。
02 拉锯
我以为我态度那么坚决,这事就算完了。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凉白开顺气,承川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一肚子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我划开接听,没好气地开了口。
“干什么?”
承川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个态度。
“妈,你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我火气大?苏承川,我问你,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视频里,他正坐在办公桌前,背景是密密麻麻的格子间。
他按了按眉心,一脸的疲惫。
“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又给我寄东西了?一个大箱子,三千八百八十八,是不是你干的?”
承川的表情这才恍然大悟。
“哦,您说那个营养素啊。妈,您收到了?怎么样?那是澳洲进口的,对您这年纪的身体特别好,能增强免疫力,改善睡眠……”
“停!”我打断他,“我不要!我已经让快递员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承川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为什么啊妈?我好不容易托人买的,专门给您调理身体的。”
“调理身体?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花这冤枉钱!”我越说越气,“苏承川,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没见过钱?三千八,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出去了?你知不知道这钱我能用多久?”
“妈,那不一样。”他试图解释,“我现在挣钱了,给您买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钱花了可以再挣,您的身体最重要。”
“我身体重要,我就活该吃这么贵的东西?你爸在的时候,我们俩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你小时候,为了给你买双新球鞋,我得攒多久的布票?这些你都忘了?”
我把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我知道这不公平。
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我觉得委屈。
我一辈子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他。
可他呢?
他用我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孝心”。
这哪里是孝心。
这是在扎我的心。
视频那头,承川沉默了。
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妈,那是以前,现在条件好了。我不想您再过以前那种苦日子了。”
“我过苦日子?我觉得我过得挺好!我吃得饱穿得暖,身体没病没灾,我比谁都幸福!倒是你,你看看你那张脸,跟个鬼一样!有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就没时间给自己炖锅鸡汤喝?”
“我……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你永远都忙!你忙到连你妈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了!”
我吼完了这一句,直接挂断了视频。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他。
心疼他这么糟蹋自己挣来的辛苦钱。
也心疼我们娘俩,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连说句话,都像在吵架。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又是那个快递员小时。
他怀里抱着那个大箱子,一脸的无奈。
我没开门。
“阿姨,您开开门啊。”他在外面喊。
“我不开,你走吧。”
“阿姨,您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送到您手上。”
“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的语气很冲。
门外的小时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您儿子在电话里都快急哭了。”
我心里一颤。
“他说,他就是想让您身体好点。他说他工作忙,照顾不到您,心里愧疚。您就当可怜可怜他,把这东西收下吧。”
隔着一扇门,小时的声音听着有点闷。
我靠在门上,心里五味杂陈。
承川哭了?
我印象里,他从上大学后就没哭过。
可我还是不能妥协。
今天我收了这三千八的,明天他就能寄个一万八的来。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你别说了。”我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态度依旧坚决,“你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坚决不要。他要是真孝顺,就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门外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最后,我听到了小时叹了口气。
“那……好吧,阿姨。我再跟您儿子沟通一下。不过这箱子我先放您门口了,公司规定,我不能随便拉走。”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那个巨大的箱子,像一堵墙,堵在我的家门口。
也堵在了我的心口。
这场我和儿子之间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03 固执的墙
那箱子在我门口一放,就是三天。
第一天,承川又打了好几个视频过来。
我一个都没接。
他改发微信。
“妈,您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您就把东西收下吧,那是我一点心意。”
“您要是不收,我这个月奖金都白扣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信息,心里又气又好笑。
这小子,还学会威胁我了。
我回了他一句:“奖金扣了正好,下个月就知道省钱了。”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不想再跟他拉扯。
我觉得我像一堵墙,一堵固执的、上了年纪的墙。
承川所有的“炮弹”,打在我身上,都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改变不了我的结构。
我坚信我做的是对的。
我是为了他好。
他现在年轻,不知道钱的重要性。
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道理了。
那个叫小时的快递员,每天都来。
他好像就负责我们这一片。
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他都会骑着那辆三轮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每次看到我,都隔着老远就冲我笑。
“阿姨,出门买菜啊?”
“阿姨,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不再提那个包裹的事,只是像个老邻居一样跟我打招呼。
但我知道,他每次都会在我家门口停一会儿,看看那个箱子。
那箱子就成了我们俩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第三天下午,我午睡起来,准备去楼下小花园溜达一圈。
一开门,又看见了小时。
他正蹲在那个大箱子旁边,拿了块布,仔细地擦着上面的灰。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
好像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纸箱,而是一件珍贵的瓷器。
看到我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阿姨……”
“你擦它干什么?”我问。
“哦,我看落了些灰,就擦擦。”他嘿嘿笑了两声,“您儿子说了,这东西金贵,不能磕了碰了。”
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金贵?再金贵,没人要,也是一堆垃圾。”我冷冷地说。
小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同情?还是不解?
“阿姨,您为什么就这么……这么固执呢?”他小声地问,好像怕惹我生气。
“我固执?”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这叫会过日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挣一个花两个,月月光,等老了怎么办?等生病了怎么办?手里没钱,心里就慌!”
这些话,我憋了太久了。
对着儿子说不出口,对着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快递员,我却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钱。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你爸当年躺在医院,一天几百块的医药费往里填,那就是个无底洞。我求爷爷告奶奶,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把他那条命多留了半年。”
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承川是我唯一的指望。我不想他走他爸的老路。我不想他以后,也为了钱发愁。我省吃俭用,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啊!”
小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阿姨,我明白。我爸妈也跟您一样,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攒着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但是阿姨,时代不一样了。”
“我们这代人,挣钱的方式跟您那会儿不一样。辛苦,是真辛苦。但钱,也确实比以前好挣一些。”
“您儿子,他给您买这个,肯定不是想气您。他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您好。”
“他可能觉得,他能给您最好的,就是这些用钱能买到的东西了。”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心里那堵墙,好像有了一丝松动。
“阿姨,您儿子昨天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小时接着说。
“他没再让我劝您收货。”
“他就是问我,您今天出门了没,气色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哑了。我听得出来,他一晚上没睡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就这么失败。
把儿子逼成这样。
也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看着门口那个巨大的箱子。
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我们母子间的这场战争。
而我这堵固执的墙,好像……也快撑不住了。
04 邻居的闲话
第四天,事情起了点变化。
早上我去买菜,在楼道里碰到了住对门的张阿姨。
张阿姨是我们这楼里出了名的“广播站”,哪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全楼都知道。
她拎着个菜篮子,一看到我,眼睛就亮了。
“哎哟,佳禾啊,买菜去啊?”
“是啊,张姐。”我点点头,想快点走。
“哎,你等会儿。”她一把拉住我,“我问你个事儿,你家门口那个大箱子,是承川给你寄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就说是嘛!”张阿姨一拍大腿,嗓门立马高了八度,“昨天我闺女回来,看见了,说那是什么进口的保健品,老贵了!说你家承川真有出息,也真孝顺!”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显得特别刺耳。
我脸上有点发烧。
“没什么,孩子乱花钱。”
“这哪是乱花钱啊!这是孝心!”张阿姨一脸羡慕,“你看我家那丫头,一个月挣得也不少,就知道给自己买包买化妆品,什么时候想过给我这个当妈的买点什么。”
她拉着我,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女儿。
我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家承川在上海那种大地方,压力肯定大。他还惦记着你,给你买这么贵的东西,说明他心里有你啊。你可真有福气。”
福气?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却像吞了黄连。
这福气,我快承受不起了。
跟张阿姨分开后,我一路上都心神不宁。
买菜的时候,卖菜的小贩多找了我五毛钱,我都没发现。
邻居的闲话,像一阵风,吹进了我心里那堵墙的缝隙。
我一直以为,我拒收包裹,是为了儿子好,是勤俭持家的美德。
可是在外人眼里,我成了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怪老太。
承川的“孝心”,被我当成了“驴肝肺”。
我的“节俭”,成了不近人情的“固执”。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下午,小时又来了。
他送完别家的快递,照例在我家门口停下。
他没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把那个箱子擦了一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这几天跟我说的话,比我儿子一个月跟我说的都多。
他好像,比我儿子更懂我。
也比我,更懂我儿子。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傍晚,张阿姨又来敲门了。
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绿豆汤。
“佳禾,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哎哟,张姐,太客气了,快进来坐。”我赶紧让她进屋。
“我就不坐了,还得回去看孙子呢。”她把碗塞到我手里,眼睛却瞟向了门外那个大箱子。
“佳禾啊,不是我多嘴。”她压低了声音,“你家门口那箱子,你真不打算要啊?”
“嗯。”
“哎,你说你这是图啥呀?”张阿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这么扔在门口,让街坊邻居看着,像什么话?”
“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嘴硬道。
“你是不在乎,那承川呢셔?”张阿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你想想,承川知道了,他心里能好受吗?他会觉得,他这个当儿子的,太失败了。连给妈买个东西,妈都不要。这不是打他的脸,让他没面子吗?”
面子。
这两个字,我一辈子都在乎。
年轻时,家里再穷,出门衣服也要穿得干干净净。
老头子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再难也没跟亲戚朋友张过嘴。
我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不能让别人戳我脊梁骨。
可现在,我却在让我儿子没面子。
如果承川的同事、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说,苏承川真可怜,有那么一个不通情理的妈?
我的心,彻底乱了。
“而且啊,”张阿姨还在继续说,“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也挺可怜的。这么大个箱子,他天天得看着。退不回去,送不进来,人家这业绩怎么算啊?都是出来挣辛苦钱的,咱们也别太为难人家,是不是?”
张阿姨的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不想为难任何人。
可现在,因为我的固执,我儿子为难,快递员为难,连我自己,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为难之中。
送走张阿姨,我端着那碗还温热的绿豆汤,呆呆地站在门口。
门外那个箱子,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它在问我:苏佳禾,你坚持的,到底对不对?
05 惊雷
第五天,我决定妥协。
不是向那三千八百八十八块钱妥协。
是向我儿子的那份心意妥协。
也是向我自己那颗备受煎熬的心妥协。
我想好了,等小时再来,我就把东西收下。
然后给承川打电话,好好跟他说,东西我收了,但下不为例。
母子之间,没什么说不开的。
上午十点,我一直在阳台等着。
果然,那辆熟悉的顺丰三轮车,准时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小时下了车,习惯性地朝我家门口看了一眼。
我赶紧回到屋里,打开门,站在门口等他。
他看到我开着门,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喜悦。
“阿姨,您……”
“小伙子,”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箱子,我收了。”
小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阿姨,您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点点头,“这几天,也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连连摆手,高兴得像个孩子,“您能收下就好!我这就给您办签收!”
他拿出那个电子板,熟练地点着。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总算,这件事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把电子板递给我的时候,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他皱着眉头,盯着屏幕。
“奇怪了,这个件的签收流程,怎么跟普通的不一样?”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亲情订单……特殊渠道……积分兑换……”
我的心,随着他念出的这几个词,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啊?小伙子。”
小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阿姨,我……我好像搞错了。”
“搞错什么了?”
“这个包裹,它的支付方式,不是线上支付,也不是货到付款。”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显示的是……‘积分兑换’。”
“积分兑换?什么积分?”我完全听不懂。
小时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阿姨,您儿子在哪家公司上班,是不是叫‘脉冲科技’?”
“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就没错了。”小时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我们公司,跟他们这些互联网大厂有合作。他们公司内部有个商城,员工可以用加班攒的积分,在里面换东西。换的东西,五花八门,手机、电脑、旅游套餐……还有,就是您手上这种,跟医药公司合作的,所谓的‘亲情健康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加班……攒的积分?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承川花钱买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小时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阿姨,这盒东西,标价三千八,可您儿子一分钱没花。”
“这是拿加班时长换的。”
“我们送这一片的,给这些大厂员工送过不少这种‘积分兑换’的件儿,心里都有数。”
“阿姨,您别看它标价贵。”
“这哪是钱啊。”
“这是拿命换的。”
拿……命……换的。
最后那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瞬间就懵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旋地转。
我眼前浮现出承川在视频里那张永远疲惫的脸。
浮现出他眼底那化不开的乌青。
浮现出他每次都匆匆忙忙挂断电话的样子。
他说:“妈,我得去开个会。”
他说:“妈,太累了,没时间做饭。”
他说:“妈,我这不是忙嘛。”
原来,他的忙,他的累,都变成了积分。
变成了这个价值三千八百八十八的箱子。
他没有乱花钱。
他是在用他的时间,他的健康,他的命,在给我换一个他以为我需要的“健康”。
而我呢?
我做了什么?
我把他用命换来的心意,当成垃圾一样,扔在门口,扔了五天。
我骂他,我冲他发火,我把他拉黑。
我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守着我那套可笑的“省钱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我觉得我的心,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疼。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阿姨!阿姨您怎么了!”
小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肉里。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来。
我当场就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
那堵我引以为傲的固执的墙,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碎成了齑粉。
06 无声的电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签的字。
我只记得小时把那个电子板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是小时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画出了“苏佳禾”三个字。
他把那个沉重的箱子搬进了我的家,放在了客厅正中央。
“阿姨,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帮您叫个救护车?”
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我摇了摇头。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小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瘫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箱子。
它不再是一个标价三千八的奢侈品。
它是一个计时器。
里面装着的,是我儿子加班的每一个小时,每一个分钟。
是他在深夜的格子间里,用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换来的。
是他在无数个本该休息的周末,用牺牲和家人的团聚换来的。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承川的号码。
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屏幕亮起,露出了承川那张熟悉的、疲惫的脸。
他那边好像是在一个很嘈杂的环境里,可能是食堂,也可能是地铁站。
他看到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欣喜。
“妈?”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泛白的嘴唇。
我的心,像被刀子反复地割。
我想跟他说:“儿子,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儿子,妈错了。”
我想跟他说:“儿子,以后别再用命去换这些东西了,妈什么都不要,妈只要你好好的。”
可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一张嘴,眼泪就先流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我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我的哭声。
我怕他担心。
视频那头,承川脸上的欣喜,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惊慌。
“妈?妈您怎么了?您说话啊!”
“您别哭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背景里的人来来往往,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我还是说不出话。
我只能拼命地摇头。
告诉他,我没事。
可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后悔的泪。
是心疼的泪。
也是一个母亲,对自己深深的自责。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
他在那头焦急地问着。
我在这头无声地流着泪。
电话两端,是同样的爱,和同样的无能为力。
以前,是他不知道怎么对我好。
现在,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快十分钟。
周围的人都开始看他。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找了个角落,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
“妈,您要是信得过我,您就跟我说句话。您要是不想理我,您就把电话挂了,好不好?”
“您这样,我……我心里害怕。”
听到“害怕”两个字,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能再让他害怕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客厅里,那个崭新的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立着。
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我的固执,和我的愚蠢。
07 那碗没放盐的汤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我用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个箱子的封条。
动作轻得,像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里面是几个小盒子,包装得非常精致。
每个盒子上都用中英文写着说明。
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日一粒,随餐服用。”
“有助于改善心血管健康。”
“有助于提升骨密度。”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回应我日渐衰老的身体发出的信号。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偶尔会心慌气短。
知道我上楼梯时膝盖会疼。
他嘴上不说,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的健康保驾护航。
我打开一瓶,倒出一粒胶囊。
棕红色的,在我的手心里,像一颗温热的玛瑙。
它不再是三千八的奢侈品。
它是我儿子沉甸甸的爱。
我把它放进嘴里,就着凉白开,咽了下去。
胶囊划过喉咙,有点涩。
但我的心里,却是暖的。
晚上,我准备做晚饭。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早上买的一把小青菜,和一小块豆腐。
我打算给自己做个青菜豆腐汤。
这是我吃了半辈子的菜。
简单,省钱。
我熟练地洗菜,切豆腐,烧水。
等水开了,把菜和豆腐都放进去。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看着那氤氲的水汽,又想起了承川。
他小时候,最喜欢喝我做的这个汤。
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一边喝,一边说:“妈妈做的汤,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汤。”
那时候,我们家穷。
一碗青菜豆腐汤,就是他能吃到的最好的美味。
现在,他长大了,有钱了。
他可以吃山珍海味,可以吃各种昂贵的外卖。
却唯独,吃不到妈妈做的这碗汤了。
想着想着,我又走了神。
等汤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到饭桌前。
喝了一口。
我愣住了。
汤,是淡的。
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忘了放盐。
我这辈子做饭,从来没出过这种错。
我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青菜和豆腐,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这半辈子,活得就像这碗没放盐的汤。
我以为我把所有的“味道”,所有的好东西,都省下来给了儿子。
我以为我这种“无味”的付出,就是对他最好的爱。
可我忘了。
爱,是需要“调味”的。
一句关心,一个拥抱,一次坦诚的沟通,一声“我爱你”。
这些,都是爱的“盐”。
我把盐罐子抱得紧紧的,舍不得撒一点。
结果,我自己的生活,变得索然无味。
我儿子的心意,也被我曲解得面目全非。
我们俩,都活在了自己以为的“爱”里,却离真正的幸福,越来越远。
我端起那碗没放盐的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喝下自己的前半生。
那些固执,那些偏见,那些自以为是的爱。
喝完汤,我擦干眼泪,拿起了手机。
我没有再给他打视频。
我怕我一看到他的脸,又会说不出话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斟酌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短短几行字。
“承川,东西妈收到了。”
“今天就开始吃。”
“你也按时吃饭。”
“别太累了。”
发完这条信息,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过几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承川的回信。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仿佛看到了屏幕那头,我儿子脸上,终于露出的笑容。
我知道,我们母子之间的那堵墙,从今天起,算是彻底拆掉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可能还是会唠叨他花钱大手大脚。
他可能还是会忙得没时间回家。
但我们都知道了。
爱,不是一道单选题。
不是只有“省钱”或者“花钱”两个选项。
爱,是那碗忘了放盐的汤。
虽然寡淡,但只要你用心去品,依然能尝到底层最质朴、最温暖的味道。
而从今往后,我想学着,往我们的生活里,多加一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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