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十一章 咫尺天涯

林薇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顾言兑现了他的承诺——尊重她的决定,保持距离。他没有再像生产那天一样贸然闯入她的空间,所有的事情都通过护士和张姐转达、安排。

但他并非消失。他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下,每天会通过护士了解林薇和宝宝(小名暂时叫“安安”,取平安之意)的情况,会让人送来最精细的月子餐和宝宝用品,会亲自挑选送往病房的鲜花(永远是淡雅温和的品种)。他甚至请了两位经验极其丰富的金牌月嫂,一位负责照顾林薇,一位专门照顾宝宝,确保万无一失。

林薇能感觉到这种无微不至却又保持克制的关怀。病房里永远有温度适宜的清水和营养汤,她的床头总是放着最新的育婴杂志和舒缓的音乐播放器,宝宝的小衣服和尿布都是最柔软亲肤的高端品牌,且永远洁净充足。

偶尔,在清晨或深夜,她抱着安安在窗边轻轻走动时,会不经意地瞥见楼下花园的长椅上,那个静静坐着、抬头望向她病房方向的孤独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玻璃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专注和……沉郁。

他瘦了很多。这是张姐无意中提起的,说先生最近胃口很差,人也总是没什么精神,但公司的事又推不掉,很是辛苦。

林薇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喂奶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与她无关了。顾言过得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她现在所有的重心,都在怀里的这个小生命身上。

安安是个很乖的宝宝,除了饿了或尿了会啼哭几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睡觉,或者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他的眉眼像顾言,尤其是挺直的小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但眼神的柔和与沉静,却更像林薇。

每次看着安安熟睡的小脸,林薇心里就会涌起无限的柔软和力量。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珍宝。为了他,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为他们的未来做好打算。

出院前一天,苏晴来看她,带来了律师那边的最新消息。基于林薇目前的身体状况(产后虚弱)和顾言最近表现出的“配合”态度,律师建议可以尝试先进行协商离婚,如果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律师已经根据林薇的要求,草拟了一份详细的离婚协议,重点包括:林薇要求取得安安的抚养权,顾言拥有定期探视权;基于顾言婚姻存续期间的过错(欺诈)及林薇为家庭(特别是生育孩子)的付出,要求分割部分婚内财产,并一次性支付足额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林薇放弃顾太太身份可能带来的其他权益,但要求顾言书面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涉她及家人未来的生活和工作。

“薇薇,你真的决定了吗?”苏晴看着好友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还是有些担心,“一旦把这份协议给他,就几乎没有转圜余地了。而且……我看顾言最近的样子,他未必会轻易同意,尤其是抚养权。”

林薇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安安,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决定了。晴晴,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错误,不能延续到孩子身上。我不想让安安在一个没有爱、只有算计和愧疚的环境里长大。离开,对我们三个人,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还恨他吗?”苏晴小心翼翼地问。

恨吗?林薇沉默了。曾经,恨意是她支撑下去的动力。可随着孩子的出生,随着顾言这段时间沉默的退让和守护,那浓烈的恨意,似乎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它没有消失,而是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着痛楚、释然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的情绪。

“不重要了。”她最终摇了摇头,“恨或者不恨,都改变不了过去,也决定不了未来。我现在只想带着安安,开始新的生活。”

苏晴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出院回家,依旧是那辆宽敞的商务车,依旧是顾言亲自抱她上车、下车。他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怀抱依旧温暖,但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比以往更加凝重和疏离的气氛。一路无话。

回到别墅,林薇直接住进了一楼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带独立卫生间和婴儿室的套房。顾言则依旧住在花园另一侧的客房,仿佛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安的到来,给这栋冰冷的大房子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婴儿的啼哭、咿呀学语、甚至只是安静的呼吸声,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沉积已久的阴霾。张姐和月嫂们围着孩子忙前忙后,脸上都带着笑容。

顾言几乎每天都会“路过”婴儿室。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不进去,只是站在虚掩的门外,静静地看一会儿月嫂给宝宝喂奶、换尿布,或者只是看着婴儿床上那个挥舞着小手小脚的小家伙。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但那温柔深处,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和小心翼翼。

林薇在房间里休养,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动静。她知道顾言就在外面,也知道他在看孩子。她没有阻止,也没有邀请。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他拥有“看”的权利,但仅止于此。

产后第七天,林薇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她让张姐请顾言到小客厅一叙,说有事情要谈。

顾言听到传话时,正在书房处理一份棘手的文件。他拿着钢笔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几秒,才缓缓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起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走进小客厅时,林薇已经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脸上还带着产后的些许虚弱和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平静。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

顾言的心沉了沉。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又落回林薇脸上,声音有些干涩:“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薇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顾言,我们谈谈吧。”

“好。”顾言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一个倾听的姿态,尽管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林薇拿起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顾言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我和我的律师初步拟定的。你看一下。”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离婚协议”四个字真切地传入耳中时,顾言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他脸色白了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稳住心神,伸手拿起了那叠文件。

纸张很厚,条款清晰。他快速地浏览着,越看,心越冷,也越沉。

抚养权归林薇,他拥有探视权(具体时间地点需协商)——这一条,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烫得他手指发颤。他的儿子,他血脉的延续,他将只能“探视”?

财产分割部分,林薇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相当“客气”,只要了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她应得的部分,以及一笔足够保障她和孩子未来几十年高品质生活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她明确放弃了作为“顾太太”可能带来的所有隐形利益和顾氏的股权。

最后,是要求他书面保证,不再干涉她和家人的未来。

每一条,都像是林薇在用最冷静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割断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系。

顾言拿着文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他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小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花园里鸟雀的鸣叫。

良久,顾言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薇。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薇薇……”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为了安安,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我发誓,我会改,我会用我的一切对你们好,弥补我所有的过错。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安安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他的语气卑微而急切,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峻矜贵的顾氏总裁。

林薇看着他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难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悔恨和祈求所动摇。

可是,理智迅速回笼。过去的伤害太深,裂痕太大,不是几句悔改和承诺就能填平的。一个建立在欺骗、伤害和愧疚之上的“完整”家庭,真的是对孩子好吗?还是另一个更加隐蔽的牢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顾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这个错误,持续了三年,也伤害了彼此三年。现在,是时候结束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协议上:“这份协议,是我能想到的,对我们、尤其是对安安,最公平也最合适的安排。你依然是安安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你可以随时来看他,参与他的成长。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能以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分开,不要将成年人的恩怨,延续到孩子身上。”

“相对平和?”顾言苦笑,眼中泛起泪光,“薇薇,你要带着我的儿子离开我,这对我来说,怎么可能‘平和’?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那我的命呢?”林薇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微微发颤,“顾言,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当你把我当成刺激前女友的工具时,当你用谎言构筑我的整个世界时,当你差点害死我和孩子时……我的命,又算什么?”

她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顾言心上,让他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哀求?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是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对不起……”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从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对不起……薇薇……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

看着他如此崩溃痛苦的样子,林薇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哭声逸出。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想看到他痛苦,可他们之间,除了分开,似乎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协议……你先看吧。”她站起身,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急,你慢慢考虑。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的律师谈。我……有点累了。”

她说完,不再看顾言,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小客厅。

顾言没有抬头,也没有挽留。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

小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啜泣声,和那份静静地躺在茶几上、象征着他们婚姻彻底终结的、冰冷的离婚协议。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咫尺之间,却是天涯。

第二十二章 拉锯

林薇将离婚协议交给顾言后,两人之间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顾言没有立刻回应。他像一匹受伤的孤狼,将自己关在花园那边的玻璃房或书房里,除了必要的工作电话,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张姐送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他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颓丧之中。

但他并没有对协议提出任何明确的反对意见,也没有联系林薇的律师。只是沉默着,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林薇知道他在拖延,在逃避。她心中焦急,却也无法逼迫。毕竟,协议需要他签字才能生效,而顾言显然不是那种会轻易就范的人。更重要的是,安安还小,她自己的身体也还在恢复期,实在没有精力去和他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她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安安和自己身体的恢复上。好在有两位金牌月嫂和张姐的悉心照料,安安长得很快,白白胖胖,十分可爱。林薇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气色红润了许多。

苏晴几乎每天都会过来陪她,给她带来外界的消息,也帮她分析顾言可能的反应。

“他这是在耗着你呢。”苏晴一针见血,“他知道你现在最在意的是孩子和自己的身体,不可能跟他硬碰硬。他就用这种消极抵抗的方式,拖延时间,希望能让你心软,或者……等他缓过劲来,再想别的办法。”

林薇抱着安安,轻轻摇晃着,眼神沉静:“我知道。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协议已经给了,我的态度很明确。他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等安安再大一点,等我身体完全恢复,如果他还是不签字,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法律程序……”苏晴皱眉,“那会是一场硬仗。顾家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而且,在抚养权问题上,法官很可能会考虑经济能力和给孩子提供的成长环境,这对你很不利。”

林薇点点头,这些她何尝不知道。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低头,亲了亲安安柔软的发顶,“为了安安,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僵持中,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别墅的寂静。

是顾言的母亲,周静仪。

她是听说孙子出生后,第一次上门。依旧是雍容华贵的打扮,身后跟着助理,提着大包小包的婴儿礼物。

张姐有些紧张地将她迎进客厅,同时悄悄让人去通知顾言和林薇。

林薇正在婴儿房给安安喂奶,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总是会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吃饱睡着的安安交给月嫂,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周静仪已经坐在客厅的主沙发上,姿态优雅地喝着茶。看到林薇出来,她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薇薇,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孩子呢?”

“谢谢妈关心,好多了。宝宝刚睡着。”林薇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那就好。”周静仪点点头,示意助理将礼物拿过来,都是一些昂贵的婴儿用品和补品,“一点心意,给孩子的。我们顾家的长孙,可不能委屈了。”

“谢谢妈。”林薇看了一眼那些礼物,没有多说什么。

周静仪挥挥手让助理退下,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我听说,”周静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给阿言递了离婚协议?”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林薇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觉得,这是对我们双方,尤其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周静仪挑眉,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林薇,“薇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顾家的儿媳妇,安安是顾家的长孙。离婚?带着孩子离开?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我不知道你和阿言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夫妻之间,有点摩擦矛盾很正常。阿言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毕竟是安安的父亲,是顾氏未来的继承人。你作为妻子和母亲,应该多体谅他,帮助他,而不是在这种时候闹离婚,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也影响顾家的声誉和稳定!”

林薇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体谅?帮助?当她被当成工具和替代品时,当她和孩子险些丧命时,顾家的“声誉”和“稳定”在哪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静仪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妈,我不是在闹。我是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我和顾言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存在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已经无法调和,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对孩子成长也不利。离婚,是及时止损。”

“无法调和?”周静仪冷笑一声,“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无非是你不肯退让罢了!薇薇,我提醒你,顾家能给你的,远比你能想象的多。但如果你执意要离婚,还想要带走孩子……那就别怪顾家不念旧情。孩子是我们顾家的血脉,绝不可能流落在外。至于你……”她顿了顿,眼神带着警告,“你最好想清楚,离开顾家,离开阿言的庇护,你和你那个普通家庭,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度日?”

赤裸裸的威胁。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和不屈。果然,在顾家人眼里,她始终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甚至可以用家人来威胁的外人。

“妈,”林薇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我和顾言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孩子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决定他的抚养权归属。至于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如果顾家要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我就范,那我只能说,我看错了人,也嫁错了门第。但无论如何,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你!”周静仪没想到林薇态度如此强硬,气得脸色发青,也站了起来,“林薇,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凭你,能跟顾家抗衡?”

“能不能,总要试试才知道。”林薇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客厅入口传来:

“够了。”

顾言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冽。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满脸怒容的母亲,又落在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林薇身上,最后,定格在周静仪脸上。

“妈,这是我和林薇之间的事。”顾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您不要插手,更不要用任何方式,威胁她和她的家人。”

周静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阿言!你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要带着你的儿子离开顾家!你竟然还帮着她说话?”

“我知道。”顾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痛楚和决绝,“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孩子。她要离开,是她的权利。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他转向林薇,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声音沙哑却清晰:“林薇,协议我会看。关于孩子……抚养权我可以放弃,但探视权,我希望能有明确的、合理的安排。其他的条件,我都可以接受。只求……你不要阻止我见孩子,也不要……让他忘记还有我这个父亲。”

这番话,不仅让周静仪目瞪口呆,也让林薇震惊不已。

他……竟然同意放弃抚养权?只要求探视权?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这会是最难达成一致的一条。

顾言看着林薇惊愕的表情,心中苦涩难言。他何尝不想将儿子留在身边?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命。可是,他有什么资格?他带给林薇的只有伤害,强行留下孩子,只会让她更痛苦,也让孩子在一个不健康的环境里长大。

或许,放手,才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

“阿言!你疯了!”周静仪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你的儿子!顾家的长孙!你怎么能……”

“妈!”顾言猛地打断她,眼神凌厉如刀,“如果您还想让我认您这个母亲,还想以后能见到孙子,就请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林薇的决定。否则,我不介意让您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话冰冷而决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周静仪被儿子眼中那陌生的、近乎疯狂的寒意震慑住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林薇一眼,气冲冲地带着助理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言和林薇两人,相对无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林薇才艰涩地开口:“你……真的同意?”

顾言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有不舍,也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嗯。”他点点头,声音很轻,“林薇,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做父亲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了客厅。

背影孤寂而苍凉。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和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

可照进心里的,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

第二十三章 签字

周静仪离开后,别墅里短暂地掀起一阵波澜,又迅速归于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

顾言果然开始认真对待那份离婚协议。他没有再消极抵抗,而是让他的私人律师与林薇的律师进行了正式接洽。双方律师就协议的具体条款进行了数轮磋商,主要集中在探视权的具体安排、抚养费支付的细节以及财产分割的最终数额上。

过程并不轻松。顾言的律师试图为顾言争取更有利的条件,尤其是在探视权方面,希望能有更灵活和频繁的安排。但林薇的律师态度强硬,坚持探视必须在保障孩子稳定生活和林薇个人空间的前提下进行,具体时间地点需要提前协商,并且最初几年,探视应有第三方(如保姆或林薇信任的朋友)在场。

至于财产,林薇没有狮子大开口,只要了法律上她应得的部分和一笔足够保障未来的抚养费,态度明确,底线清晰。

顾言本人没有再出面,全程通过律师传达意见。但林薇能从律师反馈的细节中感觉到,顾言并没有在实质问题上过多刁难,更像是在进行一种程序性的、不得不走的过场。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履行他“尊重她决定”的承诺,同时也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这种“配合”,让林薇的心情更加复杂。她宁愿顾言激烈地反对、纠缠,那样她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他、对抗他。可现在,他如此“顺从”地接受分离,甚至近乎“慷慨”地放弃抚养权,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有时会忍不住想,顾言是不是真的幡然醒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赎罪?还是说,他只是累了,厌倦了这场由他亲手开启、却最终失控的闹剧,想尽快结束?

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了。

谈判进行了一周多,最终协议基本按照林薇最初的草案敲定,只在对孩子探视的具体频率和方式上做了微调,增加了些弹性条款。律师将最终版的协议文本送了过来。

林薇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林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三个字,曾经承载了她对婚姻和未来的所有憧憬,如今,却成了终结这一切的符号。

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走过漫长的、布满荆棘的黑暗隧道,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却发现那光,并非想象中的温暖明媚,而是一片清冷的、空旷的荒原。

签完字,她将协议装回文件袋,交给张姐,让她转交给顾言。

接下来,就是等待顾言的签字。

等待的时光格外难熬。林薇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照顾安安,规划出院后的生活,联系以前设计院的同事,打听重新工作的可能性。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花园另一侧的那间客房。

他会签吗?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反悔?

林薇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第二天傍晚,张姐拿着那个文件袋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

“太太,先生……签字了。”张姐将文件袋递还给林薇。

林薇接过,抽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赫然是顾言熟悉的、遒劲有力的签名。旁边还有律师的见证签字和日期。

他真的签了。

没有犹豫,没有拖延,就这样……签了。

林薇看着那个签名,久久没有动弹。心口的位置,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茫的疼痛。

结束了。

她和顾言,法律上即将不再有任何关系。

他们共同拥有的,只剩下一个叫安安的孩子,和一段充斥着欺骗、伤害、苦涩与短暂温存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先生……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张姐又递过来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和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

林薇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先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卡片。地址是位于城市另一侧一个高端、宁静社区的一套顶层复式公寓。卡片背面,有一行顾言的字迹:“这里视野很好,很安静,安保完善。算是……给安安的一份礼物,也是我的一点心意。钥匙你先收着,去不去住,随你。”

林薇拿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指尖微微颤抖。他连她离开后的住处,都替她想好了吗?用这种不施加压力、全凭她意愿的方式?

她放下盒子,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面是顾言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似乎写的时候心情并不平静。

“薇薇:

协议我签了。

对不起。谢谢。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安安。

顾言”

只有寥寥数语,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告别,甚至没有落款日期。

可就是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林薇的心上。她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便签纸上,晕开了墨迹。

对不起。谢谢。

这六个字,涵盖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也道尽了他此刻所有的悔恨、感激和……放手。

他放她走了。

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沉默也最彻底的方式。

林薇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哽咽,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离开顾言,开始新的生活。

可为什么,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心里会这么疼?像是生生剥离了身体的一部分,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她恨他,怨他,可那些恨和怨里,是否也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余的爱与依恋?

三年的朝夕相处,无数个日夜的耳鬓厮磨,共同孕育一个生命的奇妙羁绊……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说忘就忘?

可是,不断又能怎样?不忘又能怎样?

他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回不去了。

擦干眼泪,林薇将协议、钥匙和便签仔细收好。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里面睡得正香的安安。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林薇的心,瞬间被这纯真的笑容熨帖了,柔软了。

是的,她还有安安。这是她生命的延续,也是她未来所有的希望和勇气所在。

为了安安,她必须坚强,必须向前看。

离婚协议签字,只是一个法律程序的开始。接下来还要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处理财产过户等繁琐事宜。但这些,都有律师去操心。

她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是学习如何做一个更好的妈妈,是规划她和安安的未来。

至于顾言……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所有的伤痛都被时间抚平,当他们都能以更平和的心态面对彼此时,他们可以为了安安,成为一对能够正常沟通、共同关心孩子成长的……“朋友”。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拥抱她的孩子,拥抱这来之不易的、崭新的自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夜即将来临,但黎明,也终会到来。

林薇俯身,在安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充满爱意的吻。

晚安,我的宝贝。

妈妈会带着你,走向属于我们的、新的明天。

第二十四章 离开

签字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

法律程序在双方律师的高效推进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财产分割的文件需要时间处理,但离婚登记的手续相对简单。顾言和林薇约定了一个时间,在律师的陪同下,去民政局办理离婚证。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和煦,春风拂面。林薇穿了一身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眼神深处,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空茫。

顾言比她到得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看到林薇的车停下,他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紧紧锁住她的身影。

林薇下了车,在苏晴的陪伴下(林薇坚持要苏晴陪着),走向民政局门口。路过顾言身边时,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

顾言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林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痛苦、不舍、歉疚、释然……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林薇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移开视线,脚步没有停留。

顾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跟在了她们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工作人员似乎认出了顾言(或者提前打过招呼),态度恭敬而效率极高。拍照,签字,钢印落下,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了两人手中。

拿着那本还有些微烫的小册子,林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这本薄薄的证件,宣告了她三年婚姻的正式终结,也赋予了她法律上全新的、独立的身份。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对面的顾言,也正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离婚证。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而冷硬,眼神死死盯着证件上“离婚证”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盯穿。拿着证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那一刻,林薇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绵密的疼。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将离婚证仔细收进包里,站起身,对工作人员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顾言一眼。

苏晴挽着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

走出民政局大门,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薇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薇薇,你还好吧?”苏晴担忧地问。

“我很好。”林薇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是的,自由的感觉,真好。即使这自由的代价,是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们走向停车的地方。身后,顾言也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林薇离去的背影。阳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寂寥。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站着,目送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也即将,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冷得刺骨。像是有人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连同血肉一起,硬生生剜走了。

可他,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别墅,林薇开始最后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她都不打算带走,只收拾了一些她和安安的贴身衣物、日常用品、有纪念意义的物品,以及一些重要的文件和书籍。

顾言给的那套公寓钥匙,她收下了。那是给安安的“礼物”,她没有理由拒绝。而且,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过渡选择,环境安全安静,离苏晴家也不算太远。

至于顾家别墅里的其他东西,无论是名贵珠宝、华服美饰,还是那些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家具,她都留在了原地。这些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她想要的未来。

张姐红着眼眶帮她整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林薇最爱吃的几样点心打包好,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太太……不,林小姐,以后……要常联系啊。先生他……唉。”张姐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薇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哑:“张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会好好的。你也……保重身体。”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搬家公司来了,将林薇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车。婴儿提篮里,安安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看着忙碌的人们,丝毫不知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出生以来一直居住的地方。

林薇抱着安安,最后环顾了一眼这栋承载了她三年欢笑与泪水、希望与绝望的别墅。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昂贵的大理石地板照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芬芳和一丝冷清。

再见了。

她在心里轻声说。

再见了,顾言。再见了,这荒唐的三年。

她没有等顾言出现(他或许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也没有留下任何告别的话语,抱着安安,坐进了苏晴的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驶离这个曾是她“家”的牢笼。

后视镜里,那栋华丽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林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又沉沉睡去的安安,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正轻松的、带着希望的微笑。

“安安,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

属于她们母女俩的,真正的新家。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别墅二楼的窗帘后面,顾言静静伫立,直到那辆车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放下撩起窗帘的手。

他走到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客厅,走到林薇曾经最喜欢待的阳光房,走到婴儿房——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奶香和属于安安的小衣服。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她的气息,和孩子的痕迹。

如今,人去楼空。

巨大的、蚀骨的孤寂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

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和冷漠,汹涌而出。

他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却再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永恒的、冰冷的荒原。

第二十五章 新居

顾言给的公寓位于城市新区一个闹中取静的高端社区。顶层复式,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和远处的江景。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温暖明亮,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且都是环保安全的品牌。婴儿房已经布置妥当,淡蓝色的墙面,柔软的地毯,精致的婴儿床和齐全的用品,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林薇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抱着安安,环顾四周。这里没有顾家别墅那种令人窒息的奢华和冷清,更像一个真正的、可以安心居住的“家”。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阳光的味道,干净而清新。

苏晴帮着她将行李归置好,啧啧感叹:“顾言这次倒是做了件人事。这地方真不错,安全,方便,景色也好。关键是,完完全全属于你和安安了。”

林薇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顾言此举,无疑是在用他的方式,尽可能地保障她和孩子未来的生活品质和安全,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她离开初期的颠簸和不安。这份“周到”,让她无法狠心去憎恶,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他开始用一种“前任”的、保持距离的方式来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也好。这样干干净净,互不亏欠,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安安似乎对新环境很适应,在婴儿床里挥舞着小手小脚,咿咿呀呀地自得其乐。林薇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柔软和力量。

新的生活,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最初的日子有些忙乱。林薇需要适应独自带娃(虽然有月嫂帮忙,但很多事她还是想亲力亲为)的生活节奏,需要熟悉新社区的环境,需要处理一些诸如户口迁移、社保衔接之类的琐事。顾言给的那笔丰厚的“家庭生活基金”和离婚协议中约定的抚养费,足以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需为经济担忧,但她不想坐吃山空。她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职业道路。

以前在设计院的工作,因为怀孕和后来的风波,已经中断了太久。直接回去上班不太现实,而且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熟人目光和议论的环境。她考虑是否可以成为一名独立的自由设计师,接一些中小型的项目,或者与一些设计工作室合作。这样时间相对自由,可以更好地兼顾照顾安安。

她联系了以前关系不错的同事和朋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向,也通过苏晴的人脉,接触到一些可能的机会。过程并不容易,离开行业一段时间,加上“顾言前妻”这个敏感身份,让一些潜在的合作方望而却步。但林薇没有气馁,她知道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同时,她也报名参加了一个线上的产后修复和育儿课程,系统地学习科学育儿知识,也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日子充实而平淡。每天围着安安转,喂奶、换尿布、洗澡、做抚触、读绘本(虽然他还听不懂)……看着小家伙一天一个样,会笑了,会抬头了,会发出更多有意思的声音,林薇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平实的幸福。

偶尔,在夜深人静,安安熟睡之后,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心中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和孤独。

她会不自觉地想起顾言。想起他最后签协议时苍白的脸,想起他目送她离开时孤寂的眼神,想起那张写着“对不起,谢谢”的便签。

恨意似乎真的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遗憾、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的情绪。

她不再去刻意探究自己是否还爱他。爱或者不爱,在现实面前,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最好的结局,就是相忘于江湖,只为了孩子,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的联系。

离婚协议中约定的探视权,顾言并没有立刻行使。最初的一个月,他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每周会通过张姐(张姐已经被顾言安排到公寓这边帮忙,林薇没有拒绝,张姐熟悉安安的习性,人也可靠)询问一下安安的情况,偶尔会让张姐带一些他挑选的婴儿玩具或用品过来,但本人从未露面。

林薇对此乐见其成。她需要时间适应没有顾言的生活,也需要时间和安安建立更牢固的亲子纽带,不希望顾言的频繁出现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和情绪波动。

直到安安满两个月那天。

张姐小心翼翼地提起:“林小姐,先生……托我问一下,今天能不能来看看安安?就一会儿,在楼下花园看看也行。他说……今天是宝宝满两个月。”

林薇正在给安安换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咿咿呀呀、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儿子,心中一时有些犹豫。

按协议,顾言有权探视。而且,今天是安安满两个月,他作为父亲,想来看看孩子,似乎也无可厚非。

可是……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心理准备。

“就在楼下花园,我陪着,可以吗?”张姐看出她的为难,补充道,“先生说了,绝不打扰您,就看一眼,拍张照片就走。”

话说到这份上,林薇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下午三点,阳光好的时候,我带安安下去散步。”

张姐松了口气,连忙去打电话通知顾言。

下午三点,林薇推着婴儿车,带着安安下了楼。社区中心有一个很大的景观花园,这个时间人不多,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刚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就看到顾言从不远处的树荫下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民政局见面时,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清瘦,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礼物盒子。他走得很慢,目光一直锁在婴儿车里的安安身上,眼神温柔得近乎贪婪,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距离林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只是轻声问:“他……睡着了吗?”

“没有,醒着呢。”林薇平静地回答,将婴儿车的遮阳篷稍微掀开一些,让顾言能看到里面的安安。

安安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小嘴巴一动一动。

顾言的目光瞬间被儿子吸引,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婴儿车齐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长大了好多……”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真好看……像你。”

林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顾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手里的礼物,他站起身,将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给林薇:“给安安的……满月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林薇接过,点了点头:“谢谢。”

顾言又蹲下去看了安安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征询般地看向林薇:“我……可以拍张照片吗?就一张。”

林薇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言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赐,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对着婴儿车里的安安,轻轻按下了快门。拍完,他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眼底泛起满足而酸涩的笑意。

“谢谢你,林薇。”他收起手机,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林薇脸上,但很快又移开,像是怕自己的注视会让她不适,“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嗯。”林薇应了一声。

顾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安,又飞快地瞥了林薇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斥着绝望的死气。

林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怀中不知何时又睡着的安安,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小巧的礼物盒,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样不远不近、客气疏离的相处,就是他们未来最好的模式。

只是,心里那片被触动的涟漪,需要多久,才能真正平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生活总要继续。

为了安安,也为了自己。

她推起婴儿车,迎着温暖的阳光,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

而过去,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第二十六章 渐行渐远

那次短暂的见面后,顾言和林薇之间,似乎找到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相处模式。

顾言严格按照协议约定,每月探视安安两次,通常选在周末的下午。他会提前通过张姐或直接给林薇发信息(语气礼貌而简短)询问是否方便。探视地点大多在社区花园、附近的亲子餐厅或儿童游乐场等公共场合,时间控制在一到两小时。他从不要求单独带安安离开,也尽量避免与林薇有过多不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儿子身上。

他会给安安带来精心挑选的、适龄的玩具或绘本,会笨拙但认真地学着给安安喂辅食(在征得林薇同意后),会抱着他在阳光下散步,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即使安安还听不懂。他拍照的频率不高,但每次拍下的照片,都会被他无比珍视地收藏起来。

林薇通常会在旁边看着,或者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看看书,给予他们父子单独相处的空间,同时也确保一切在可控范围内。她发现,顾言在对待安安时,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和温柔,那是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或许,父亲的身份,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除了探视,顾言几乎不再主动联系林薇。有关安安的日常,他主要通过张姐了解。经济方面,他每月按时将抚养费打到林薇指定的账户,数额只多不少,偶尔还会以各种名义(如儿童节、安安生日、疫苗接种纪念日等)额外转账,附言都是简洁的“给安安”或“辛苦”。林薇最初会退回额外部分,但顾言总是有办法再转过来,几次之后,林薇也懒得再折腾,只要不是太过分,便随他去了。

他们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向远方的直线。除了孩子这个交点,生活再无重叠。

林薇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她接手了一个朋友介绍的、小型书店的室内改造设计项目,虽然报酬不高,但让她重新找回了工作的节奏和成就感。她开始建立自己的作品集网站,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些育儿心得和家居设计灵感,慢慢积累起一点人气。苏晴和几个老同学也给她介绍了一些零散的设计咨询工作,收入虽然不稳定,但足以让她感到充实和独立。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陪伴安安成长。小家伙一天天变得活泼好动,学会了翻身、坐起,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更多的音节,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林薇用相机记录下他每一个成长的瞬间,心中充满了作为母亲的骄傲和满足。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是在看到别的夫妻带着孩子其乐融融的场景时,她心中还是会闪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和孤独。但那种感觉很快就会被忙碌的生活和安安纯真的笑容冲淡。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顾言和那段婚姻,正逐渐变成记忆中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不再有力量搅动她的心湖。

直到安安半岁体检那天。

体检需要去一家指定的高端私立儿科医院。林薇预约了上午的时间,张姐陪同前往。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安安生长发育指标全部优秀,是个健康壮实的宝宝。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林薇抱着安安在休息区等待最后的报告。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有些熟悉、带着惊喜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顾太太?哦不,现在应该叫林小姐了?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林薇转过身,看到一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手臂,笑盈盈地看着她。林薇认出来,这是以前顾家某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姓李,在几次家宴上见过,是个喜欢攀附逢迎、看人下菜碟的角色。

“李小姐,你好。”林薇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不想多做纠缠。

“哎呀,这就是顾……哦,你和顾言哥的儿子吧?长得真可爱,一看就像顾言哥。”李小姐却似乎没有察觉林薇的冷淡,目光落在安安身上,语气夸张,随即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林小姐,你还不知道吧?顾言哥最近啊,可是我们圈子里的热门话题呢。”

林薇皱了皱眉,直觉不想听下去,抱着安安就想离开。

李小姐却更快地凑近一步,语速飞快:“听说沈清月又回国了!这次好像傍上了一个很有背景的国外财团,风风光光地回来的。有人看见她和顾言哥私下见面了呢!就在‘云顶’会所,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毕竟当初……”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脸上还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抱着安安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沈清月?又回来了?还和顾言私下见面?

虽然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已经与她无关了。顾言和谁见面,和谁旧情复燃,都是他的自由。可是,当这个消息如此突兀而真实地传入耳中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和……荒谬感。

原来,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底下也依然是鲜红的嫩肉,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李小姐,”林薇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我和顾先生已经离婚了,他的私事,我不关心,也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看对方那令人作呕的表情,抱着安安,挺直脊背,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甚至忘了等张姐。

直到拿到所有的体检报告,坐进车里,林薇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但心脏的位置,依然闷闷地疼。

张姐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地问:“林小姐,你没事吧?刚才那个李小姐是不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喜欢嚼舌根。”

“我没事。”林薇摇摇头,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疲惫,“张姐,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哎,我明白。”张姐连忙答应。

回到家,林薇哄睡了玩累的安安,独自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城市,久久没有动弹。

李小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沈清月回来了。和顾言私下见面。

旧情复燃?

多么讽刺。她以为顾言变了,以为他真的在悔改,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守护她和孩子。可原来,他还是放不下他的白月光吗?那她林薇算什么?这三年的婚姻,这场险些赔上性命的生育,又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不,林薇,你不能哭。为那种男人,不值得。

你们已经离婚了,桥归桥,路归路。他爱跟谁在一起,是他的事。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照顾好安安。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得厉害。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不在乎了。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那道名为“顾言”的伤,早已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稍一触碰,便痛彻心扉。

那天晚上,林薇失眠了。她辗转反侧,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顾言在阳台打电话时冰冷的话语,沈清月挑衅得意的脸,顾言后来小心翼翼的守护和妥协,还有他最后签字时痛苦的眼神……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早已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顾言。

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变过。所谓的悔改和放手,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另一种策略。如今沈清月风光归来,带着更有利的背景,他动摇了,回头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也好。

林薇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而冰冷的弧度。

这样,她心里最后那一点可笑的、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和犹豫,也可以彻底斩断了。

从今往后,他是他,她是她。

除了安安,再无瓜葛。

第二天,顾言发来信息,询问周末是否可以照常探视。

林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她删掉了原本打好的“可以”,重新输入:

“这周末我有点事,不太方便。改到下周末吧。”

发送。

很快,顾言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多说什么。

看,多默契。多疏离。

林薇放下手机,走到婴儿床边,看着里面睡得香甜的安安,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宝贝,对不起。妈妈可能……还是不够坚强。

但是,妈妈会努力。

为了你,妈妈一定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也会学着,真正地,把那个人,从心里……请出去。

窗外,夜色如墨。

两颗曾经紧密相连、如今却背道而驰的心,在城市的两个角落,各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疼痛和挣扎。

渐行渐远,或许,就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第二十七章 风波又起

林薇单方面推迟了探视,顾言那边没有追问,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通过张姐询问安安的情况。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沉默,让林薇心里那点因为李小姐的话而燃起的怒火和痛楚,渐渐冷却,转而变成一种更加沉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她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仅仅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几句真假难辨的闲话,就擅自改变约定,甚至迁怒于顾言(即使只是在心里),这并不理智,也不符合她想要维持的“平和分手”的初衷。

可是,情绪上来的时候,理智往往不堪一击。

就在林薇犹豫着是否要主动联系顾言,解释(或者说,找个借口)一下推迟探视的原因,并将时间重新约回来时,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风波”,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这天下午,林薇正在书房修改书店的设计方案初稿,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苏晴打来的,语气前所未有地焦急和愤怒:“薇薇!你快看本地财经论坛和几个八卦公众号!出事了!有人在恶意爆料你和顾言的事!”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开苏晴发来的链接。

映入眼帘的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顾氏总裁离婚内幕:替身上位?白月光归来?豪门弃妇携子索要天价分手费!”

“独家爆料:顾言前妻林薇真实身份起底,心机女如何步步为营嫁入豪门后惨遭抛弃?”

文章内容极尽歪曲捏造之能事,将林薇描述成一个处心积虑、借着与沈清月几分相似的容貌接近顾言,成功上位后却因性格乏味、无法融入豪门而被厌弃,离婚时更是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财产和抚养费的“心机捞女”。而顾言则被塑造成一个被心机女蒙蔽、最终幡然醒悟、为了真爱(暗示沈清月)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摆脱不幸婚姻的“痴情霸总”。文中还“有理有据”地“披露”了一些所谓的“内幕细节”,比如林薇如何“设计”怀孕逼婚,如何“利用”孩子要挟顾家,离婚协议中如何“贪婪”地分割财产等等,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充满了对林薇的谩骂、嘲讽和人身攻击,也不乏对顾言和沈清月“破镜重圆”的所谓“祝福”。

林薇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和拼接扭曲的照片(有些甚至是她在孕期被偷拍的、略显憔悴的样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愤怒、屈辱、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谁?是谁要这样恶毒地中伤她?沈清月?还是顾家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或者……根本就是顾言自己,为了给沈清月铺路,为了降低离婚带来的负面影响,而故意放出的黑料?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寒意和恶心。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除了苏晴,还有一些以前的设计院同事、甚至久未联系的亲戚朋友发来信息或打来电话,或询问,或安慰,或单纯看热闹。林薇一个都没接,也没回,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薇薇!薇薇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苏晴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着。

林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看到了。”

“肯定是沈清月那个贱人干的!或者是顾家那些老古董!薇薇,你别怕,我们报警!告他们诽谤!我让我男朋友联系相熟的媒体和律师,一定要把造谣的人揪出来!”苏晴气得声音都在抖。

“没用的……”林薇颓然地靠坐在椅子上,声音空洞,“这种八卦消息,传播得快,澄清起来却难如登天。而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说得半真半假,很难彻底反驳。报警……能抓谁?告谁?”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污蔑你?”苏晴不甘心。

林薇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李小姐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顾言这几天的沉默……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他默许甚至主导的?为了彻底抹黑她,让她在舆论上处于劣势,以便在未来的抚养权或其他方面掌握主动?或者,单纯只是为了讨好沈清月,向她表明“划清界限”的决心?

越想,心越冷。

“晴晴,我先静一静。”林薇无力地说,“帮我跟张姐说,看好安安,别让任何陌生人靠近。你也……先别过来了,我怕连累你。”

“薇薇!你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管你!”苏晴急道。

“我知道,但现在情况不明,你先别轻举妄动。让我想想。”林薇挂了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她走到客厅,看着婴儿床上还在酣睡的安安,小家伙对母亲正在经历的风暴一无所知,睡得香甜无比,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她自己可以承受流言蜚语,可以忍受屈辱,但安安还这么小,她不能让这些肮脏的东西,沾染到她纯洁无瑕的儿子!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压过了最初的慌乱和无措。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顾言。这件事,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无论是不是他做的,他都有责任处理!

她拿起手机,找到顾言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她该怎么说?质问他?乞求他?还是……冷静地要求他出面澄清?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门铃突然响了。

张姐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回头对林薇低声说:“林小姐,是……是先生来了。”

顾言?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来看她的笑话?还是来“安抚”她,让她不要闹事?

林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股混杂着怒意、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让他进来。”她听到自己用冷静得异常的声音说。

门开了。顾言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正式的西装,领带有些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怒意和……焦灼?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眼神瞬间一沉,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看到那些东西了?”他的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薇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伪装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愤怒和……担忧?

“顾总消息真灵通。”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是来验收成果,还是来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顾言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锐利:“林薇,你什么意思?你以为那是我做的?”

“难道不是吗?”林薇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恨意,“沈清月回来了,你们旧情复燃了,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抹黑我,好让我这个‘前妻’彻底消失,不挡你们的路,是吗?顾言,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就算我们离婚了,就算你恨我,你冲着我来!为什么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为什么要牵扯到安安!他还是个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夺眶而出,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剧烈颤抖。

顾言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林薇颤抖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神赤红,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林薇,你听着!那些爆料,不是我做的!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方式伤害你和安安!沈清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她回国是她的事,我从来没有私下见过她!那些都是谣言!”

他的语气激烈而真诚,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怒和急于澄清的急切。

林薇被他眼中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忘记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顾言松开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语气冷冽如冰,“初步查到消息源头是几个收了钱专门炮制豪门八卦的营销号,资金流向正在追查。但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顾氏的律师团已经介入,最快速度发律师函,起诉所有传播不实信息的媒体和个人。最晚明天上午,我会以顾氏集团和我个人的名义,发布正式声明,澄清所有谣言,追究法律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林薇依旧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痛楚:“对不起,林薇。是我没处理好,连累了你和安安。你放心,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们分毫。”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

林薇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怒火、决心和那丝清晰的痛楚,心中翻江倒海。理智告诉她,顾言或许真的不知情,甚至可能是被沈清月或者顾家内部其他人摆了一道。但情感上,她依然无法完全相信他。过去的伤害太深,信任早已支离破碎。

“你……真的不知道?”她声音沙哑地问。

“我以安安的性命起誓,我毫不知情,也绝不会做这种事!”顾言的眼神坦荡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怀疑的受伤,“林薇,我就算再混蛋,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我曾经亏欠甚多、还是我孩子母亲的女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林薇混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心乱如麻。

顾言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沉声道:“这几天,你和安安尽量不要外出,我会加派人手在附近确保安全。张姐,照顾好太太和少爷。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看了一眼婴儿床上依旧酣睡的安安,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他对林薇点了点头:“我先去处理事情。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公寓。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薇站在原地,听着门关上的声音,久久没有动弹。

顾言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的愤怒和果断,不像演戏。难道,真的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沈清月?还是顾家其他人?

不管是谁,这场无妄之灾,终究是冲着她来了。

而顾言……他刚才那番话,那句“以安安的性命起誓”,还有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决心……让林薇冰封的心墙,再一次,出现了细微的、不受控制的裂痕。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言的车迅速驶离,汇入车流。

这场风波,会将他们本就脆弱的关系,推向何方?

是彻底决裂,还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被迫重新捆绑?

林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仅仅是被动承受了。

为了安安,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站出来,面对这一切。

第二十八章 并肩

顾言的动作比林薇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当天晚上,几家最早发布不实消息的营销号就收到了顾氏集团法务部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要求立即删除所有相关文章、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否则将面临巨额索赔诉讼。同时,顾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和顾言的个人认证账号同步发布了一份措辞清晰、态度强硬的联合声明。

声明中明确了几点:一、顾言先生与林薇女士因性格不合,经友好协商,已于日前和平解除婚姻关系。二、双方就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等事宜已达成合法协议,过程合法合规,不存在任何一方“索要天价分手费”等不实情形。三、有关林薇女士的种种不实传言,纯属恶意诽谤和中伤,已严重侵害其名誉权,顾氏集团及顾言先生本人对此予以最严厉的谴责,并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造谣者及传播者的法律责任。四、对于任何试图伤害顾言先生家人(特指其子顾安)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顾氏集团的挑衅,必将遭到最坚决的反击。

声明的末尾,附上了几家收到律师函的媒体名单,并公布了举报邮箱和电话,鼓励知情者提供线索。

这份声明一出,舆论风向瞬间转变。顾氏集团的公关能力和法律威慑力不是盖的,大部分跟风转载的媒体和小号迅速删文道歉。之前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区也被清理或控评,取而代之的是对造谣者的声讨和对林薇母子的同情(尽管这种同情里或许也掺杂着好奇和审视)。

紧接着,第二天上午,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独家披露了部分调查进展:指向最初炮制谣言的那个工作室的资金,经过多层复杂流转,最终源头疑似与近期刚回国、试图与顾氏寻求合作的某海外艺术基金有关。虽然没有点名,但暗示已经非常明显——沈清月。

这篇报道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枚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浪花。沈清月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她那个刚刚成立、还没来得及打响名号的艺术基金,立刻陷入了舆论漩涡和合作方的质疑之中。

顾言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不仅迅速平息了针对林薇的谣言,更将矛头直指沈清月,手段凌厉,毫不留情。这无疑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林薇和顾安,是他顾言的底线,触之即死。而沈清月,早已成为过去式,甚至可能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林薇在公寓里,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看着网上那些迅速被删除的污言秽语,看着顾氏那份措辞强硬的声明,看着沈清月被隐晦点名后可能面临的困境……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顾言用行动证明了他的“不知情”和“不允许”。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以最决绝的姿态,站在了她和安安的前面,抵挡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却不再敢轻易相信的“安全感”。同时,也让她心中对顾言那残存的、微弱的恨意,开始加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的、掺杂着感激、困惑、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

他真的……变了?还是仅仅因为,她和安安是他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

她分不清。

风波平息得很快。几天后,网络上已经基本看不到相关的负面消息,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顾言没有再提探视推迟的事,而是在下一个周末,照常发来了询问的信息。这一次,林薇没有拒绝。

探视依然在社区花园进行。顾言看到林薇和安安时,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对安安)和克制(对林薇)。他没有提任何关于谣言的事,林薇也没有提。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仿佛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只是,当顾言将玩累了睡着的安安轻轻放回婴儿车,准备离开时,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薇,声音低沉:“以后……如果再有任何事,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受到威胁的事,不要自己扛着,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的目光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林薇心头微颤,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顾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沈清月……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有能力制造任何麻烦。我保证。”

他说得很平淡,但话里的寒意,让林薇丝毫不怀疑他所言非虚。沈清月这次,恐怕是真的触了逆鳞,下场不会太好。

“嗯。”林薇又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顾言看了她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走了。下周再来看安安。”

“好。”

顾言离开后,林薇推着婴儿车,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春末夏初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洒在身上很舒服。

她的心,却不像这天气一样明朗。

顾言的处理方式,无疑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她和安安,也展现了他作为父亲和前夫的担当。这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将他视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加害者。

可是,然后呢?

感激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抹平的过去。每一次他表现出“好”,都会让她想起他曾带来的“坏”,这种反复撕扯的感觉,并不好受。

也许,最好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因为孩子而保持着必要的、克制的联系,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又有些不甘,有些……隐隐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彻底悔悟,用漫长的时光来证明他的改变?期待他们之间,还能有除了孩子以外的、新的可能?

林薇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甩开。

不能再想了。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自由,平静,有安安,有逐渐起步的事业。不要再让过去的阴影,搅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日子继续向前。谣言风波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重归平静,但湖底的格局,已然不同。

林薇的设计工作渐渐有了起色。书店改造项目完成得很成功,获得了业主和不少顾客的好评,她的作品集网站也收到了一些小型商业空间和私人住宅的设计咨询。她开始尝试与一家新兴的线上设计平台合作,接一些远程的设计单,虽然收入不算丰厚,但让她找回了专业上的自信和价值感。

顾言依旧规律地探视安安,态度温和有礼,界限分明。他不再送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而是更多地关注安安的成长需求,送来的多是益智玩具、优质绘本、安全可靠的婴儿用品,偶尔也会带一些林薇喜欢的点心或水果(以“给安安妈妈也尝尝”的名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逾越,又保留了基本的关心。

两人偶尔会在探视时,因为安安的喂养、早教等问题进行简短的交流,语气平和,像一对因为孩子而不得不保持联络的普通朋友。

有时,看着顾言耐心地陪安安堆积木、读绘本,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父爱和因为孩子一点点进步而露出的、纯粹喜悦的笑容,林薇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初那个为了报复前女友而娶她、在她怀孕时失控伤害她的顾言吗?

时间,似乎真的拥有改变一切的魔力。

转眼,安安快满一岁了。小家伙已经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会清晰地喊“妈妈”,也会在顾言来的时候,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含糊地发出“pa…pa…”的音节。每当这时,顾言的眼睛就会亮得惊人,会将安安高高举起,转圈圈,笑得像个大孩子。

林薇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涩。血缘的纽带是如此神奇,即使缺失了日常的陪伴,父子间的天性吸引依然强烈。

安安周岁生日前夕,顾言通过张姐询问,是否可以由他来操办一个简单的家庭生日派对,就在林薇的公寓里,只邀请最亲近的几个人,比如苏晴一家,还有张姐。他强调,一切都以林薇和安安的意愿为主,如果她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林薇考虑了很久。她原本计划只是和苏晴、张姐一起,给安安买个蛋糕,简单庆祝一下。顾言的提议,意味着他将会以父亲的身份,更深入地参与到这个对于家庭而言意义非凡的时刻。

最终,她还是同意了。不是为了顾言,而是为了安安。她希望儿子的第一个生日,能有父亲的参与和祝福,这对他未来的成长记忆,或许是重要的一笔。

生日派对那天,顾言很早就来了,带着一个不大的、但装饰得很用心的蛋糕,和一些给安安的生日礼物。他脱去了平日严肃的西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衬衫和长裤,显得随和了许多。

苏晴和她的男朋友也来了,张姐忙前忙后地准备茶点。小小的公寓,因为多了几个人,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安安被打扮得像个小王子,坐在特意布置的宝宝椅上,看着眼前点燃的一根小蜡烛和漂亮的蛋糕,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在大家“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他显得有些懵懂,但很快就被蛋糕吸引,伸出小手想去抓。

顾言小心地护着他,帮他切了一小块无糖的蛋糕,让他自己抓着吃。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顾言拿着湿巾,极其耐心而轻柔地帮安安擦拭着小脸和小手,眼神里的宠溺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偶尔抬头,目光与正在拍照记录这一刻的林薇相遇,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孩子的共同爱意,也有一种历经风波后、趋于平和的释然。

那一刻,没有过去的恩怨,没有未来的纠葛,只有当下,这温馨而真实的、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短暂瞬间。

派对结束后,苏晴和张姐帮忙收拾干净,相继离开。顾言抱着已经玩累睡着的安安,轻轻将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薇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谢谢你,林薇。”顾言转过身,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参与安安的生日。”

林薇摇摇头:“他是你的儿子,这是应该的。”

顾言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小心。”

顾言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然后对林薇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国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大概一个月左右。探视……可能没办法按时进行了。”

林薇有些意外,但很快点点头:“工作重要。安安这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你……注意安全。”

“好。”顾言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宁静。

林薇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却也莫名地,生出一丝空落。

顾言要出国一个月。

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现在的关系,本就该这样,各有各的生活,偶尔因为孩子交汇。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点点的……不舍?

这个认知,让林薇感到惊慌。

她用力甩了甩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

林薇,清醒一点。

你们已经离婚了。他有他的世界,你有你的生活。

并肩走过一段风雨,不代表就要重新携手。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而她和安安的未来,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浩瀚。

如同她那颗,刚刚被搅动了一池春水,又不得不强行归于平静的心。

第二十九章 远行与归来

顾言出国后的日子,起初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林薇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充实:照顾安安,处理设计工作,偶尔和苏晴聚会,周末带着安安去公园或亲子乐园。只是,少了每月两次固定的探视,公寓里似乎更安静了些。张姐有时会念叨,说先生不在,家里好像少了点人气。

林薇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心里那点微妙的空落感,被她刻意忽略。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被打破后的短暂不适,很快就会适应。

顾言在抵达国外后,给她发了一条报平安的信息,很简单:“已抵达,一切安好。勿念。” 林薇回了一个“好的,注意安全”,便再无联系。

他偶尔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国外的风景照或工作场景,没有配什么文字,但林薇会点开看看。从他的照片里,能看出他工作似乎很忙,但气色看起来比在国内时好了一些,眉宇间的沉郁似乎也消散了些许。有张照片是在一个夕阳下的海边,他穿着休闲装,背影对着镜头,面朝大海,显得很放松。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安安似乎并没有太想念爸爸。毕竟他还小,记忆短暂。只是偶尔在玩顾言送的某个玩具时,会咿呀着指向门口,好像在问那个经常陪他玩的高大男人怎么不来了。林薇会柔声告诉他:“爸爸出差了,很快就回来看安安。”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林薇接了一个小型民宿的整体设计项目,客户很认可她的理念,给了她很大的发挥空间。她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画图,跑建材市场,和施工队沟通,忙得不亦乐乎。这种忙碌让她感到充实,也让她无暇再去细想那些纷乱的心事。

直到顾言出国三周后的一个深夜。

林薇刚哄睡安安,正在书房核对一份材料清单,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国外号码。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顾言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气息有些不稳。

“顾言?你怎么了?”林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然后,顾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项目……出了点意外,需要多停留一段时间。可能……赶不上下个月安安打疫苗的日子了。你带他去的时候,记得跟医生说一下他之前的过敏史。”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只是在交代事情,但林薇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声音太疲惫了,疲惫得不正常。

“你到底怎么了?”林薇追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担忧,“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真的没事。”顾言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也很虚弱,“就是连轴转,有点感冒。别担心。安安……他好吗?”

“他很好,很乖。”林薇回答,心思却完全不在安安身上,“顾言,你别骗我。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就算……就算我们离婚了,你也还是安安的父亲。”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良久,顾言才低声说:“谢谢你,林薇。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也想听听安安的声音。他……睡了吗?”

“刚睡着。”林薇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就好……别吵醒他了。”顾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林薇……对不起。还有……谢谢。”

又是这句话。对不起,谢谢。

林薇的鼻子突然一酸:“顾言,你到底……”

“我要去开个会了。”顾言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少许平稳,“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不等林薇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顾言肯定有事!他那种状态,绝不仅仅是感冒和劳累!他在隐瞒什么?

担忧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她想立刻打回去问个清楚,又怕打扰他“开会”。她坐立不安,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脑海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重病?受伤?还是项目出了大问题,危及他自身?

她才发现,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要放下,要划清界限,但当顾言可能真的陷入困境时,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为他揪紧。

这一夜,林薇几乎没怎么合眼。

接下来的几天,她试图联系顾言,但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关机,偶尔打通也是助理接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只说顾总在忙,不便接听,一切安好,请勿挂念。

这种官方的回应,反而让林薇更加确信,顾言出事了。

她通过苏晴,悄悄打听顾氏集团近期的动向。苏晴的男友在财经圈有些门路,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顾言此次去国外处理的项目确实遇到了一些棘手的法律纠纷和当地势力的阻挠,情况比较复杂,但顾氏对外宣称一切在掌控中,顾总亲自坐镇处理。

听起来似乎只是商业上的麻烦。可林薇想起顾言那晚电话里虚弱的声音和反常的情绪,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周,就在林薇焦虑不安,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直接联系顾氏集团高层或者顾言的父亲时,张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顾言的助理打来的,说顾总已经处理完国外的事务,即将启程回国,但身体有些不适,需要直接入院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休养,归期未定。

身体不适!果然!

林薇再也坐不住了。她立刻拨通了顾言助理的电话,语气坚决:“我要知道顾言的真实情况。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情况到底怎么样?”

助理似乎有些为难,但在林薇的坚持下,最终还是透露了实情:顾言在国外的最后阶段,为了尽快解决纠纷,连续多日高强度工作,加上水土不服和压力巨大,引发了严重的胃出血和急性肺炎,在国外当地医院紧急治疗后,情况稍微稳定便坚持回国,现在正在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需要绝对静养。

胃出血!急性肺炎!

林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想起顾言之前就有的胃病,想起他离婚后迅速消瘦、饮食不规律的样子……这一切,终于还是击垮了他。

“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发给我。”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

助理迟疑:“顾总交代过,不让打扰您和少爷……”

“他是安安的父亲!”林薇打断他,“我必须知道他怎么样了!发给我!”

最终,助理还是将信息发了过来。

林薇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几乎没有犹豫,将安安托付给张姐和苏晴(苏晴得知后也坚持要陪她一起去),立刻赶去了医院。

VIP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顾言的父亲和一位顾氏的高层守在外面,脸色凝重。看到林薇,顾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最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林薇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顾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打着点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疲惫而脆弱。他比出国前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颌线更加分明,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病态的虚弱之中。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样的顾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掌控一切的顾言?那个即使在她面前卑微悔过,也依旧带着骨子里的骄傲和强势的男人?

如今,却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苏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持。

林薇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轻轻地走了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顾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时,瞬间凝住,瞳孔微微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浓烈的、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脆弱,有歉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眷恋。

“林薇……”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林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还不准别人知道?顾言,你是三岁小孩吗?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的责备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心和心疼。

顾言看着她流泪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责备,胸口像是被暖流击中,又酸又胀。他艰难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却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温柔,“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养养就好了。安安……他好吗?”

“他很好,比你好一千倍!”林薇又气又心疼,“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好好养病!公司的事,天塌下来也等你好起来再说!”

顾言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那是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嗯,听你的。”

他的顺从,让林薇的心更加酸软。她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顾言乖乖地配合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温柔的脸。这一刻,没有过去的恩怨,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点滴规律的声音,和她指尖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他们从未分开。

苏晴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有些坎,需要他们自己跨过去。

有些心结,也需要在生死病痛面前,才能真正看清。

顾言的这场大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一切平静的假象,也撕开了两人心中那些刻意隐藏的、从未真正放下的牵挂和情意。

远行的人,带着满身伤痛归来。

而归处,是否还能是那个,他曾经亲手推开、却又在心底从未真正远离的港湾?

林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能离开。

第三十章 归途

顾言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林薇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着安安(在医生允许探视的时间),有时自己来。她没有刻意扮演什么角色,只是像一个……老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个因为孩子而无法彻底割舍的亲人,给予他必要的陪伴和照顾。

她会给他念一些财经新闻或者轻松的散文,会监督他按时吃饭吃药(医院的营养餐和她的叮嘱双管齐下),会在他精神好的时候,跟他聊聊安安最近的趣事,比如小家伙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说了什么有趣的“婴语”。

顾言起初有些受宠若惊,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存在或言语会再次惹她不快。但林薇的态度很平和,没有了以前的冰冷和疏离,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一种自然的、带着关心和距离感的陪伴。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如水的相处中,某些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融化。不是激烈的破冰,而是春风化雨般的浸润。

顾言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胃出血控制住了,肺炎也好转了,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只是依旧清瘦,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出院前一天,阳光很好。林薇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顾言(医生建议暂时减少走动),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散步。

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