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东汉末年,天下崩摧,群雄逐鹿中原,豪杰并起于乱世。《三国志》载录诸雄,吕布戟破苍穹却反复无常,于禁持军严整竟屈膝降敌,这般人物纵然名动一时,终究难逃“贰臣”“莽夫”之讥。世人多赞关张之义烈、曹公之雄才,却少有人记起,曾为袁绍麾下的一介郡守臧洪,以三尺之躯,守一诺之信,为忠义燃尽生命之火。当各路诸侯汲汲于权谋霸业,臧洪用一场以卵击石的死战、一篇字字泣血的檄文,诠释了何为“士为知己者死”。三国英雄如过江之鲫,唯有臧洪,配得上“真豪杰”三字。
1. 群雄逐鹿:乱世奸雄与贰臣的群像
东汉末年的乱世,是野心家的竞技场,亦是忠义者的试炼场。翻开《三国志》,无数风云人物登台亮相,却大多在利禄与名节的抉择中,露出了人性的斑驳底色。
吕布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武将之一。史载其“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虎牢关前独战刘关张,辕门射戟劝退纪灵,这般武艺放眼三国难有匹敌。可叹的是,这位天下第一勇将,却是个毫无节操的“三姓家奴”。他先叛丁原,再弑董卓,依附袁绍时图谋不轨,投奔刘备后反客为主,一生朝三暮四、首鼠两端。《三国志》评其“轻狡反覆,唯利是视”,精准道破其本质——空有绝世武功,却无半点忠义之心,终究不过是权谋棋局里的一颗弃子,白门楼殒命时,竟无一人为其发声。
吕布
与吕布的“勇而无义”相比,于禁的“临难苟免”更令人唏嘘。于禁早年追随曹操,南征北战,治军严整,“最号毅重”。曹操征张绣,大军溃散唯有于禁部伍整肃;讨袁绍,于禁督守土山,力战破敌,战功赫赫。曹操曾盛赞其“虽古名将,何以加之”,将其列为“五子良将”之一,倚为心腹。可谁能料到,襄樊之战一场大水,竟浇灭了于禁半生的英名。关羽水淹七军,于禁全军覆没,这位曾叱咤疆场的名将,竟选择屈膝投降,苟全性命。反观副将庞德,宁死不降,慷慨赴义。曹操听闻此事,哀叹良久:“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于禁晚节不保,不仅让曹操大失所望,更沦为后世笑柄,其一生功业,终究败在了“贪生”二字上。
于禁
于禁向关羽屈膝投降
吕布、于禁之流,或恃勇而骄,或临危变节,他们的存在,恰恰反衬出乱世之中忠义的稀缺。当诸侯们将“忠义”二字挂在嘴边,当作招揽人心的幌子,真正能践行此道者,寥寥无几。而臧洪,便是这寥寥数人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2. 义薄云天:臧洪与张超的知己之交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其家世显赫,父亲臧旻曾官至匈奴中郎将、太原太守,颇有声望。臧洪年少时便“体貌魁梧,有异于人”,更兼“举孝廉,为郎”,入仕之路本该一帆风顺。但他并未选择依附权贵、攀附豪门,而是凭借一腔热血,在乱世中书写了一段肝胆相照的佳话。
臧洪与张超的相遇,是乱世之中的一段奇缘。张超乃陈留太守张邈之弟,素有贤名。他听闻臧洪之才,便“请洪为功曹,待之如师友”。臧洪感其知遇之恩,倾心辅佐,为张超出谋划策,整顿吏治,陈留郡内一时肃然。当时的东汉王朝,早已名存实亡,董卓入京后,废立皇帝,屠戮忠良,天下诸侯皆敢怒而不敢言。正是臧洪,率先站出来,倡议天下诸侯共讨董卓。
史载,臧洪在张超的支持下,于酸枣会盟(公元190年,曹操、袁绍、张邈等十八路诸侯为反抗董卓专权而发起的联军会盟。酸枣,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登坛歃血,慷慨陈词:“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其言辞铿锵,声泪俱下,闻者无不慷慨激昂。这一场盟誓,是关东诸侯讨董的开端,而臧洪,便是这场盟誓的发起者与灵魂人物。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个郡府功曹,却以天下为己任,敢为天下先,这份气魄,远超诸多拥兵自重的诸侯。
后来,张超被袁绍任命为广陵太守,臧洪也随之赴任,两人相知相得,情谊愈发深厚。臧洪深知,张超待自己不仅是君臣之礼,更是知己之情;而张超也明白,臧洪绝非趋炎附势之辈,而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忠义之士。这份知己之交,为日后臧洪的悲壮之举,埋下了伏笔。
3. 孤城死守:为报知己,臧洪血战孤城
建安元年,曹操与张邈反目,张邈联合吕布共抗曹操,却兵败被杀。曹操随即兵围雍丘,将张超困于城中。雍丘城内粮草匮乏,兵微将寡,张超深知大势已去,却对身边人说:“唯恃臧洪,当来救吾。”左右之人皆不以为然,劝道:“袁曹方睦,洪为绍所表用,必不败好招祸,远来赴此。”张超却坚信:“子源,天下义士,终不背本者。”
张超的信任,一语成谶。臧洪听闻张超被困,如遭雷击,立刻披挂上马,前往袁绍帐下,涕泗横流,请求袁绍发兵救援。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言明张超乃忠义之士,曹操围杀张超,实为剪除异己,若坐视不理,必寒天下义士之心。可袁绍早已觊觎张超的地盘,又不愿与曹操撕破脸皮,便百般推诿,拒不发兵。
臧洪再三请求,甚至“号泣叩头,绍竟不听许”。他看着袁绍冷漠的面孔,终于明白,所谓的“同盟之义”,在权谋霸业面前,不过是一句空话。悲愤交加的臧洪,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与袁绍决裂,率部返回东郡,整顿兵马,以一己之力对抗袁绍大军。
袁绍听闻臧洪叛己,勃然大怒,立刻派大军围攻东郡治所东武阳。一场实力悬殊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东武阳城内,仅有数千残兵,粮草更是捉襟见肘。臧洪却临危不乱,亲自登城督战,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对城中军民说:“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今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士们闻言,无不热泪盈眶,齐声高呼:“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
于是,全城上下,同仇敌忾,男女老幼皆登城御敌。袁绍大军围城数月,轮番猛攻,却始终无法攻破东武阳的城墙。城中粮草渐渐耗尽,先是杀马为食,马尽之后,便掘鼠捕雀,最后连鼠雀都已绝迹。
这场死守,持续了整整一年。东武阳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城破之日,袁绍大军蜂拥而入。臧洪力竭被俘,却依旧昂首挺立,全无半分惧色。
4. 慷慨赴死:一篇檄文,千古忠义
袁绍见到被俘的臧洪,心中尚存一丝招揽之意。他居高临下地问臧洪:“何相负若是!今日服未?”臧洪听闻此言,怒目圆睁,厉声斥道:“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为拥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袁绍的野心与虚伪揭露得淋漓尽致。袁绍本想以权势压服臧洪,却反被臧洪骂得哑口无言。他恼羞成怒,下令将臧洪处死。
临刑之前,臧洪的同乡陈容,时任袁绍的东郡丞,不忍见臧洪身死,挺身而出,对袁绍说:“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袁绍本想赦免陈容,便劝道:“汝非臧洪俦,空复尔为!”陈容却慨然回应:“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
最终,臧洪与陈容,一同慷慨赴死。袁绍帐下的将士们,无不叹息流涕,私下议论:“如何一日杀二烈士!”
臧洪之死,并非结束。他在围城之时,曾写下一篇《答陈琳书》,既是回应好友陈琳的劝降,亦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忠义之志。文中写道:“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授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这篇檄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句句含刚,将一个义士的决绝与坦荡,展现得淋漓尽致。
臧洪死后,其忠义之名传遍天下。曹操听闻此事,亦为之动容。后世史学家陈寿在《三国志》中,为臧洪立传,赞其“洪怀气烈,蹈义成名”。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更是详细记载了臧洪的事迹,称其“其才略志义,足方踪于前烈”。
5. 千载回响:谁是三国真英雄
三国乱世,英雄辈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雄才大略,却也“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刘备仁德布于天下,却也屡弃妻儿,权谋暗藏;孙权割据江东,却也背盟袭杀关羽,尽显枭雄本色。他们皆是时代的强者,却终究脱不开“霸业”二字的桎梏。
吕布有勇无义,于禁临危变节,他们的失败,不在于能力,而在于品格。而臧洪,不过是一个郡守,手中无千军万马,胸中却有万丈忠义。他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只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执念;他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
当各路诸侯将忠义当作工具,臧洪却将忠义当作信仰。他为了报答张超的知遇之恩,不惜与袁绍决裂,以孤城抗强敌;他为了守护心中的道义,不惜以身殉国,用生命谱写了一曲忠义之歌。他的死,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勇敢的坚守;不是无谓的牺牲,而是对乱世的无声控诉。
千载之后,再读臧洪的事迹,依旧令人热血沸腾。三国的英雄榜上,或许没有他的名字,但在忠义的丰碑上,他却永远占据着一席之地。所谓真英雄,并非一定要建功立业,称霸天下,而是在危难之际,能坚守本心,不改初衷;在生死关头,能舍生取义,视死如归。
结语
大浪淘沙,千古风流人物俱往矣。吕布的戟,于禁的刀,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而臧洪的忠义,却如同一颗星辰,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三国时代,真正的英雄豪杰,唯属臧洪。他用生命告诉我们,纵然身处乱世,纵然强敌环伺,亦要守住心中的道义,不负此生,不负知己。这,才是英雄本色,才是千古流传的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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