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陈阳当着我的面打的。
那时我妈正端着一碗鲫鱼汤从厨房出来,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
“妈,您先别忙了,过来歇会儿。”
我妈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不累,照顾我闺女,累什么。”
陈阳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那头说:“爸,妈,你们准备一下,后天我过去接你们。”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碗鲫鱼汤瞬间就不香了。
“陈阳,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避开我的眼神,含糊地说:“我爸妈想孙子了,过来看看。”
“看看?”我冷笑一声,“是看看,还是住下不走了?”
陈阳的脸涨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林薇,你怎么说话呢?我爸妈过来照顾你和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你妈都累了快一个月了,也该让她歇歇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小陈,我不累,真的。薇薇刚出月子,身子还虚,孩子又小,我在这儿还能搭把手。”
“妈,您别说了。”我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陈阳,“我妈累不累,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
我的月子,是我妈伺候的。
从我怀孕后期,她就从老家过来,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我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守了一天一夜,熬得两眼通红。
孩子出生后,她更是没睡过一个整觉。
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她做得比月嫂还尽心。
陈阳呢?他除了第一天在产房门口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剩下的时间,就是个甩手掌柜。
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就抱着手机打游戏,美其名曰“放松一下”。
孩子哭了,他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嫌吵。
现在,他倒有脸提“天经地义”了。
“我爸妈养我这么大,现在他们想来带孙子,有什么不对?”陈阳的语气理直气壮。
“没什么不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让你爸妈来好了,我带着我妈走。”
“你!”陈阳气得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们是我爸妈,也是你爸妈!”
我差点笑出声。
他爸妈?
恋爱的时候,他妈第一次见我,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说:“我们家陈阳,从小就没吃过苦,以后你可得多担待点。”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要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没多要,陪嫁了我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他妈在亲戚面前说:“现在的女孩子,真是金贵,娶个媳妇,家底都快掏空了。”
我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在我妈那儿养胎。他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后来听陈阳说,他妈觉得孕吐是正常的,每个女人都得经历,是我太娇气。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他们倒想起有这个孙子了。
“陈阳,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我的态度很坚决,“我妈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我妈给你炖的汤,油都不撇干净,孩子吃了能不拉肚子吗?”
哦,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前天孩子有点拉肚子,医生说是正常的生理性腹泻,注意清洁就行。
这事儿到了陈阳嘴里,就成了我妈的错了。
我妈的脸色白了白,局促地搓着手,“那个汤,我是按着老家的法子炖的,说是下奶……”
“妈,您别理他。”我心疼地拉住我妈的手,“他就是没事找事。”
“林薇,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陈阳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我就是想让我爸妈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怎么了?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我气得发抖,“是谁在让事情变得难看?陈阳,你敢说你让你爸妈过来,不是因为你妈天天给你打电话催的?”
陈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我懂了。
什么想孙子,什么让我妈歇歇,都是借口。
真相是,他那个控制欲极强的妈,等不及要来接管我的家,我的孩子,我的人生了。
“行,陈阳,你厉害。”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让他们来吧。”
陈阳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妥协了。
我看着他,继续说:“明天,我就让我妈回家。”
我妈急了:“薇薇,你别说气话。”
“妈,我没说气话。”我转头对我妈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也累了,是该回家好好歇歇了。这边,有人抢着伺候呢。”
最后那句话,我是看着陈阳说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第二天,我妈走了。
我没让陈阳送,我叫了辆车。
我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我。
“冰箱里还有我包的饺子,你不想做饭就拿出来煮点。”
“孩子的衣服我都分好类了,小件的最好手洗。”
“你晚上睡觉别贪凉,月子里落下毛病,以后有你受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
“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她拍着我的背,“过日子,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陈阳也是好孩子,就是有点轴。”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妈这是在安慰我。
送我妈下楼的时候,我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瘦小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发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让我妈受着委屈离开。
我妈走后的第二天,公婆就来了。
阵仗很大,像是领导视察。
公公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婆婆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一进门,婆婆就把鞋一甩,光着脚踩在我新擦的地板上,径直冲向婴儿床。
“哎哟,我的大孙子,可让奶奶想死了!”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抱。
我赶紧拦住她:“妈,您刚从外面回来,先洗洗手。”
婆婆的脸拉了下来,不高兴地说:“抱一下自己孙子,哪那么多讲究。我们以前养孩子,哪有这么金贵。”
陈阳赶紧过来打圆场:“妈,薇薇说得对,现在细菌多,还是注意点好。”
婆婆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洗手间,胡乱冲了一下手,出来又直奔我儿子,一把就抱了起来。
她抱着孩子,颠得像摇元宵一样,嘴里还“哦哦哦”地哄着。
我儿子刚睡着,被她这么一折腾,立马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心疼得不行,想把孩子抱过来。
婆婆却抱着不撒手,还埋怨我:“你看你,把孩子惯的,一点都不能碰。”
我气得说不出话。
陈阳在一旁当和事佬:“妈,孩子小,您轻点。”
公公把鸡扔在厨房,走出来,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不辛苦的。想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闻着刺鼻的烟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爸,您能别在屋里抽烟吗?对孩子不好。”
公公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阳赶紧把烟灰缸递过去:“爸,您去阳台抽吧。”
公公“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了阳台。
这就是我“热闹”的新生活的第一天。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坐月子,是在坐牢。
晚饭是婆婆做的。
厨房里叮叮当当,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等饭菜上桌,我彻底没了胃口。
一盘黑乎乎的炒鸡块,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
一盘炒青菜,盐放得能齁死人。
还有一锅所谓“大补”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鸡油占了半锅,连个香菇红枣都看不见。
婆婆热情地给我盛了一大碗汤,催促道:“薇薇,快喝,这个最下奶了。”
我看着那碗油汤,生理性地感到恶心。
“妈,太油了,我喝不下。”
“油才好呢,有营养!”婆婆不以为然,“你就是吃得太清淡了,奶水才不够。我们老家,坐月子都这么吃。”
我妈在的时候,每天给我做的汤,都会用吸油纸把油撇得干干净净。她说,产妇不能吃太油腻的,对肠胃不好,还容易堵奶。
我耐着性子解释:“妈,医生说,产妇饮食要清淡,太油腻的容易堵奶,对孩子也不好。”
“医生懂什么!”婆婆把碗往我面前一推,“医生又没生过孩子!我生过,我养大了陈阳,我最有经验!你听我的,没错!”
我求助地看向陈阳。
陈阳埋头扒着饭,含糊地说:“妈也是为你好,你就喝点吧。”
又是这句话。
“为我好”,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不顾科学的喂养方式吗?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把那碗汤推到一边,只吃了半碗白米饭。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晚上,我给儿子喂奶。
婆婆像个监工一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死死地盯着。
“哎呀,你这个姿势不对,孩子吃得累。”
“奶水够不够啊?我看孩子嘬了半天了。”
“要不还是加点奶粉吧,别把我的大孙子饿着了。”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本来顺畅的奶阵,硬生生被她看得憋了回去。
儿子吃不到奶,急得直哭。
婆婆立马就把孩子抢了过去:“你看你看,我就说奶不够吧!陈阳,快去冲奶粉!”
陈阳屁颠屁颠地就去冲奶粉了。
我看着他们熟练地配合,一个抱着孩子,一个递上奶瓶,儿子咕咚咕咚地喝着。
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不合格的产奶机器。
夜里,儿子跟着我睡。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可我没想到,这个底线,这么快就被突破了。
半夜,儿子哼唧了两声,我刚准备起身,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婆婆穿着睡衣,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门口。
“孩子哭了,我来抱。”
她说着,就径直走到床边,把儿子从我身边抱走了。
我惊得睡意全无:“妈,您干什么?”
“我抱他去小房间睡,省得吵着你。”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好好休息吧。”
我看着她抱着我的儿子消失在门口,旁边的陈阳睡得像头死猪,鼾声如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噩梦的无限循环。
我的家,彻底变成了公婆的领地。
公公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在客厅里把电视开得震天响,看他的抗日神剧。
婆婆则接管了所有关于孩子的事情。
她用她那些所谓的“老经验”,肆意地干涉着我。
她嫌纸尿裤不透气,非要给儿子用她带来的尿布。结果一天要洗几十块尿布,阳台上挂得万国旗一样,屋子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尿骚味。
她怕孩子冷,在二十多度的天气里,给儿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捂得孩子满脸通红,起了湿疹。
我跟她说,孩子不能捂,要保持干爽。
她说:“小孩儿没有六月天,多穿点总没错。”
她听信邻居的偏方,偷偷用金银花水给孩子洗脸,说能去湿疹。结果儿子的脸过敏了,红得更厉害,还起了很多小疙瘩。
我带孩子去医院,医生开了药膏,叮嘱不要再乱用东西。
回来后,我把药膏给婆婆,让她按时给孩子涂。
她当着我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跟陈阳告状:“林薇就是大惊小怪,一点湿疹,就要跑医院,乱花钱。我们以前,抹点菜籽油就好了。”
陈阳回来质问我:“不就是点湿疹吗,至于去医院吗?我妈说她有办法。”
我气得浑身发抖:“她的办法就是让儿子的脸过敏吗?陈阳,那是你儿子,不是你的试验品!”
“你怎么说话呢?”他不满地皱眉,“我妈也是好心。”
又是“好心”。
他们的“好心”,正在一步步摧毁我的生活。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镜子里的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个鬼一样。
我跟陈阳提过好几次,让他跟他爸妈沟通一下。
他每次都敷衍我:“他们年纪大了,观念不一样,你多担待点。”
“我怎么担待?他们连我进自己卧室都不敲门!我喂个奶,你妈都要在旁边看着,我还有没有一点隐私?”
“那不是怕你累着,想帮你吗?”
“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尊重!”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小点声!”他压低声音,“让我爸妈听见,多不好。”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明白,指望他,是没用的。
在这个家里,我成了孤军奋战的困兽。
转折点发生在我公婆来的第十二天。
那天是周末,婆婆一大早就喜气洋洋地宣布,她请了几个老家的亲戚来家里吃饭,看看大孙子。
她没有提前跟我商量过。
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亲戚是谁。
我压着火气说:“妈,孩子还小,抵抗力弱,家里来这么多人,空气不好,容易生病。”
婆婆脸一沉:“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太讲究了,把孩子养成温室里的花朵,以后怎么经得起风雨?”
我懒得跟她争辩,转身回了房间。
中午,所谓的“自家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七大姑八大姨,拖家带口,十几口人,把我们一百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一进门,就直奔我儿子。
一个满嘴黄牙的远房舅舅,捏着刚抽完烟的手,就要去捏我儿子的脸。
一个妆容夸张的表姨,喷着浓烈的香水,抱着我儿子就要亲。
我像个护崽的母鸡,拼命地阻拦。
“不好意思,孩子睡着了。”
“他有点认生,别吓着他。”
可我一个人,哪里拦得住那么多热情的手。
他们轮流抱着我儿子,像传递一个稀罕的物件。
闪光灯在我儿子脸上不停地闪。
我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冲过去,想把孩子抢回来。
婆婆却拦住我,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哭两声,亮亮嗓子。”
陈阳呢?
他正忙着跟他的亲戚们推杯换盏,吹牛聊天,对这边的混乱视而不见。
我抱着哭到声嘶力竭的儿子,看着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听着刺耳的喧闹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才散。
人走了,家里像被洗劫过一样,一片狼藉。
我抱着儿子,他已经哭累了,在我怀里抽噎着睡着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我心里一紧,赶紧找来体温计。
38度5。
发烧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陈阳!”我冲出卧室,声音都在发抖,“儿子发烧了!”
陈阳喝得满脸通红,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不以为意地抬了抬眼皮。
“小孩子发烧,很正常。用温水擦擦就行了。”
“38度5!要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我妈说,用酒精擦擦手心脚心,就能退烧。”
又是“我妈说”!
我气得眼前发黑,冲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陈阳!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儿子!他才一个多月大!”
手机屏幕碎裂的声音,异常刺耳。
陈阳也火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林薇,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公公婆婆听到动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婆婆一看这架势,立马戏精上身,一拍大腿就哭嚎起来。
“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来伺候你们,还惹得一身骚!不就是孩子发个烧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我们以前养孩子,发烧感冒都是家常便饭,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边哭,一边指桑骂槐:“有些人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伺候着,还整天甩脸子。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公公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陈阳,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我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
我抱着滚烫的儿子,听着他们颠倒黑白的指责,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看着陈阳,等着他为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我吼道:“你闹够了没有!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道歉?
让我给他们道歉?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好,我道歉。”
我抱着儿子,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然后,我看着他们,清清楚楚地说:
“我道你妈的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陈阳。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隐忍的我,会爆发出这么激烈的反抗。
“林薇,你……”
“我什么我?”我打断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陈阳,我受够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这个家,有他们,就没我!有我,就没他们!”
“你这是在逼我?”陈阳的脸色铁青。
“是,我就是在逼你。”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今天,你必须做个选择。”
婆婆的哭嚎声更大了:“哎哟,我的天哪!这是要赶我们走啊!我们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来带孙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她一边嚎,一边去拉陈阳的胳膊:“儿子,你可要为妈做主啊!这个家,不能让一个外人说了算啊!”
“外人?”我听到这两个字,气血上涌,“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女主人!你们,才是外人!”
“你反了你了!”公公气得指着我,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了,“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们想来就来,想住就住,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的儿子?”我冷笑,“你儿子买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的钱,是我婚前的存款!你儿子,不过是每个月还那几千块钱的房贷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是你儿子的家?”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当初买房,陈阳家一分钱没出,说钱都给他哥结婚用了。我爸妈心疼我,怕我受委"屈,掏了六十万的首付。
我以为,我的退让和付出,能换来他们的尊重。
现在看来,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我的忍让,是软弱可欺。
陈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事,他那些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一直对外宣称,房子是他自己买的。
我的话,无疑是撕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你胡说八道!”他恼羞成怒。
“我胡说?”我从抽屉里拿出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谁的名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我儿子因为发烧而难受的哼唧声。
婆婆的哭声也停了。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过了很久,陈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薇薇,别闹了,行吗?我爸妈年纪大了,你让他们去哪儿?”
“我管他们去哪儿!”我抱着儿子,转身就往外走,“他们不走,我走!”
“你去哪儿?”陈阳慌了,上来拉我。
“不用你管!”我甩开他的手,“从今天起,我跟你,跟你们这一家子,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我去了医院。
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感染引起的急性发烧,加上孩子被捂得太厉害,湿疹也加重了。
需要住院观察。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办住院手续,缴费,领药。
看着怀里烧得小脸通红,昏昏欲睡的儿子,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喝水,寸步不离地守着。
期间,陈阳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我一条都没看。
我妈也打来电话,焦急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怕她担心,只说孩子有点不舒服,在医院。
晚上,儿子烧到了39度,开始说胡话,小身子不停地抽搐。
我吓坏了,按了紧急呼叫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进行紧急处理。
我站在病房外,听着里面仪器的滴滴声和儿子的哭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恨。
我恨陈阳的懦弱无能,恨公婆的愚昧自私。
我也恨我自己的软弱,如果我一开始就足够强硬,我的儿子,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走出来,告诉我,孩子情况稳定下来了。
我才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我回到病房,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站在门口,一脸的憔悴和懊悔。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他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说:
“薇薇,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把他们送走了。”他又说。
我还是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就给他们买了票,送他们上车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去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薇...薇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那么混蛋,不该让你和孩子受这么多委屈。我看到孩子躺在病床上,我……我心都碎了。”
“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恨。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是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
“陈阳。”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那种被人监视、被人指责、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日子了。”
“不,我不同意!”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薇薇,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让我爸妈过来了,我保证!”
“晚了,陈阳。”我挣开他的手,“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回不去了。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粘不起来了。”
“你妈说我是外人,你公公说这是你儿子的家。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个外人。”
“你让我道歉的时候,我就知道,在你心里,你的父母,永远比我和孩子重要。”
“你儿子发高烧,你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听你妈的土方子。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的,薇薇,不是那样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我当时……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你只是习惯了逃避,习惯了让你妈替你做决定。”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个没断奶的巨婴,陈阳。而我,不想再当你的妈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过身,专心致志地看着我的儿子。
他是我唯一的,也是我最需要保护的。
陈阳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
最后,他带着一声沉重的叹息,离开了病房。
儿子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陈阳每天都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我需要什么,他会立刻递过来。
孩子哭了,他会笨拙地去哄。
晚上,他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我妈也来了。
她看到我和孩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默默地流泪。
有我妈在,我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点依靠。
出院那天,陈阳来接我们。
车开到一半,我让他停车。
“我去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我说。
他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好,我……我把你们的东西都送过去。”
回到我妈家,看着熟悉的一切,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我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陈阳把我和孩子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上楼。
大到婴儿床,小到一包棉柔巾,他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薇薇,我……我能每天来看看孩子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心软了。
“再说吧。”我淡淡地说。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平静。
我妈把我照顾得很好,儿子也很乖,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我开始有时间看书,听音乐,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活过来。
陈阳每天都会在楼下等我。
他不会上来打扰,只是在固定的时间,送来他亲手做的饭菜。
都是我爱吃的,清淡,又有营养。
有时候,他会带着我爱吃的水果,或者给儿子买的小玩具。
他会把东西放在门口,给我发个微信,然后就走。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他会看育儿书籍,会在网上学习怎么做辅食。
他会给我发一些育儿知识的链接,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做对不对。
他把他妈给他打的钱,一分不动地转给了我,说是给孩子的补偿。
他说,他已经跟他爸妈说清楚了,以后我们的小家,他们不能再干涉。
他还说,他把家里的客房,改成了我的书房。
他做了很多很多。
多到我妈都开始劝我:“薇薇,我看陈阳是真的知道错了。要不,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孩子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承认,我动摇了。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我会想,如果他能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是不是会更幸福?
但是,一想到公婆那张牙舞爪的嘴脸,一想到陈阳曾经的懦弱和逃避,我的心,就又硬了起来。
我怕。
我怕历史会重演。
我怕我的妥协,换来的是新一轮的伤害。
一个月后,我约陈阳见了面。
在一家咖啡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也更沉稳了。
“我签好字了。”我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的手抖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一定要这样吗?”
“是。”我点了点头,“陈阳,我们都冷静一下,对彼此都好。”
“房子和车子,都是你的。存款,我们一人一半。孩子归我,你可以随时来看他。”
他没有看协议,只是看着我。
“我不要。”他说,“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和孩子。我净身出户。”
“我只要……我只要你别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陈阳,何必呢?”
“因为我爱你。”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去爱。我以为,让你顺着我爸妈,就是孝顺,就是对家庭负责。我错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把你逼到了绝境。”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陪我吃路边摊,陪我挤公交车。我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笑着对我说,以后要一起把我们的家,经营得很好。”
“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薇薇,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改变。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
“你给我一年时间,好不好?”
“就一年。”
“这一年,我们不离婚。你住在你妈那儿,我住我们家。我会努力,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我。”
“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们回不去了,我签字。我绝不再纠缠你。”
我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坚定,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的心,乱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我不知道,一个人的本性,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
但是,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不”字。
或许,我该给我的儿子,一个机会。
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机会。
也或许,我该给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更或许,我是该给我自己,一个重新审视这段婚姻的机会。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就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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