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9日，韩国首尔，共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李在明在蚕室综合运动场参加总统竞选活动。他最终以压倒性优势当选韩国第21届总统。
编者按：
2025年，世界在多重震荡中前行：地缘冲突此起彼伏，战争阴影与停火博弈交织；大国关系在竞争与管控中反复拉扯，全球治理共识承压；通胀高企、增长乏力与贸易壁垒叠加，令世界经济复苏步履维艰；气候极端事件频发、移民与社会抗议加剧，进一步放大不确定性。
在岁末年初的系列报道中，《凤凰周刊》着眼于不同地区和不同维度，对话多位国关学界名家，梳理了一份全球时局报告：美国在“回归领导力”与“重构秩序”的双重进程中付出高昂成本，社会撕裂与战略焦虑并存；欧洲在既有安全依赖体系遭受冲击后陷入摇摆，战略自主仍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徘徊；中东迎来第三次重大变局，多重危机相互叠加；日本在政坛迭代与安全政策调整的推动下，对周边地区格局产生外溢影响。
虽然着墨的是宏大叙事，但这些变化并非遥不可及，它们正以不同方式渗入你我生活，悄然改变着个体的境遇与选择。剧烈的结构性变动之下，普通人或被裹挟、或被迫调整，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稳定与秩序的追寻。在不确定性成为常态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孜孜以求可把握的生活，这也构成动荡世界中最具生命力的力量。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当下，新技术依然作为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跨越国界流动；在关税壁垒与地缘博弈的阴影下，企业家们仍在探索跨国发展的现实路径；天灾与冲突之后，气候治理与人道救援也从未停歇。动荡与重塑并行的时代背景中，国际秩序正经历深刻调整，稳定与合作，成为各方愈发稀缺、也愈发迫切的共同需求。
文丨王俊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周边战略研究室主任）
采访整理丨关珺冉
编辑丨漆菲
韩国在2025年经历了不同寻常的挑战。前总统尹锡悦“戒严风波”余震未散，政治极化延续，外交停滞，韩国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被危机环绕。新总统李在明在如此背景中上台，面临重重挑战：对内弥合社会撕裂、遏制下行经济，对外努力恢复陷入停摆的外交。
半年来，李在明致力于弱化阵营对立，强调自己是“全民总统”，将人工智能（AI）、产业升级、军工出口视为未来增长点。他主打“务实外交”，完成上台以来首个重大主场外交活动——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庆州峰会。其外交策略是一边稳住美韩同盟，一边努力恢复对华关系，为韩国争取回旋空间。
2025年12月29日，李在明首次前往青瓦台办公，标志着中断3年零7个月的“青瓦台时代”正式重启。总体来说，他成功稳住了乱局，使国家治理重回正轨。诚如韩国总统办公室近来评价的那样：“因内乱事件而破碎的日常生活正在快速恢复，国家重新站在增长和跳跃的起点。”
◆2025年12月29日，总统李在明首次前往青瓦台办公。
尹锡悦案影响有所减弱
一年前，一场6小时的戒严令风波把韩国拖入危机。2025年12月3日，李在明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若对潜藏在社会各个角落的内乱行为放任不管，终有一日内乱必将再次发生。”在推进案件审理时，李在明政府需兼顾法律程序、舆论期待与整体社会稳定。
目前，涉及尹锡悦夫妇的相关案件仍在审理中，但其对韩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影响正逐步减弱。此前有部分极右翼团体公开支持尹锡悦及其相关立场。不过，这些群体规模有限，影响力也在减弱。
尹锡悦案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司法过程，他面临的主要指控与策划实施戒严令有关。其中，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将于2026年1月16日对尹锡悦涉嫌妨碍逮捕案作出判决。在尹锡悦被起诉的7起刑事案件里，这是首个进入宣判阶段的案件。其涉嫌带头发动内乱案有望于2月前后作出判决。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涉及的一系列案件则将于1月28日宣判。
◆尹锡悦案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司法过程。
戒严风波一度导致韩国政治极化、社会动荡、经济低迷、外交停滞。因此，韩国选民对2025年6月的韩国总统大选表现出高度热情，投票率创下1997年以来最高纪录。
李在明当时的竞选纲领以“终结内乱、开启新时代”为口号，其中包含“恢复”“增长”“幸福”三大愿景以及15项政策课题、247个具体承诺。
上台后，李在明试图弥合社会撕裂，塑造“正常国家”的治理氛围。他始终保持谦和姿态，关注民生、广泛沟通，欲重建社会信任。他也频繁与市民、企业界交流座谈，通过务实议题提升施政亮点。这些做法使其在政治上展现出谦和、稳健的形象，有助于缓和此前的政治极化。
李在明公开提出“超越红蓝阵营”主张，刻意淡化意识形态。他多次强调自己是“全民总统”，而非进步阵营的代表，甚至将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定位为“中道保守政党”。在外交政策上，李在明延续了尹锡悦政府的核心战略路线，避免在敏感议题上制造新的国内争议。他继续强化韩美同盟关系，并推动美日韩三边合作。
重视民生、AI及军工出口
韩国盖洛普2025年12月2日至4日进行的民调结果显示，62%的受访者表示李在明“做得很好”。其中不少人将“经济民生政策”作为主要的好评原因。
李在明将经济复苏列为执政首要任务之一，最突出的是对AI领域的重视。面对以ChatGPT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浪潮，韩国既有压力也有动力——其科技基础较为稳固，政府投资意愿强，这些都是推动AI发展的优势。
2025年8月，李在明政府发布作为未来五年经济发展蓝图的“新政府经济增长战略”，明确提出要让韩国成为“全球AI排名前三的国家”。三个月后，韩国教育部公布“全民AI人才培养计划”，并计划为此投入1.4万亿韩元。李在明还在APEC峰会上提出“全球AI基本社会”愿景，呼吁全球共同努力，构建一个基于AI技术的基本社会框架。
◆2025年9月8日，韩国国家AI战略委员会成立仪式在首尔广场大厦举行。图为李在明向副委员长林文泳授予聘书前，两人相互致意。
虽然李在明政府高度重视AI，并反复强调其重要性，但若想在AI领域跻身世界第一梯队，韩国仍面临不小的挑战。AI的核心竞争力来自大规模数据训练，而韩国仅有5000多万人口，数据量与应用场景远小于中国和美国。语言模型训练也受到市场规模的天然限制，目前难在全球竞争中占据领先位置。
除了AI，李在明也将军工产业出口作为一项国家战略在推进。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数据，韩国2020年至2024年累计军工出口额位居世界第十。李在明近来对中东和非洲四国访问期间，计划以阿联酋为桥头堡，扩大武器出口。俄乌冲突爆发以来，韩国武器通过波兰等欧洲国家出口至乌克兰，使该国军工产业进一步扩张。这背后是韩国强大的制造能力，包括造船、钢铁等基础工业在支撑。
上台后，李在明将恢复民生秩序视为首要任务。他坦言，生活成本上涨给人们带来“太多痛苦”。韩国政府通过向全民发放民生消费券等措施刺激消费，同时采取措施稳定物价。同时，韩国国会还通过了补充预算案，以稳定韩国的财政与金融市场。
韩国央行数据显示，韩国2025年第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下降0.1%，是自2020年第四季度以来的首次收缩。彼时，韩元汇率创15年新低，韩国开发研究院因此将全年增速预测调降至0.8%，认为将迎来“1990年以来第二差的年份”。
随着韩美关税谈判尘埃落定，扫除了韩国在出口领域中最大的不确定性。韩国产业研究院发布的《2026年经济与产业展望》报告显示，2025年韩国全年出口额预计将达到7500亿美元，较上年增长2.5%，创下历史新高。
在政府刺激措施和出口强劲的推动下，2025年第三季度韩国经济出现近一年来最快增幅。韩国央行12月3日公布的数据显示，该国第三季度实际GDP环比增长1.3%，高出预测值0.1个百分点。
但临近岁末，受到高汇率、内外风险交织等因素的叠加影响，韩国500强企业中仍有近六成尚未制定2026年的投资计划，部分企业甚至未作相关安排。与此同时，韩国食品价格持续走高，不少家庭直呼“买菜成了压力”。统计数据显示，韩国过去五年食品价格上涨27.1%，远高于整体物价涨幅的17.2%。
◆2025年5月，首尔明洞一家已停业的店铺张贴着闭店甩卖广告。
韩国央行在近来发布的《经济展望更新报告》中，将该国2025年和2026年的实际GDP增长预期分别上调至1%和1.8%。不过，韩国央行行长李昌镛警告说，韩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已从2000年代初期的5%左右降至近期的2%以下。“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到2040年代，潜在增长率或将降至百分之零点多区间。”
外交战略体现“三重底色”
2025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李在明政府成功主办了APEC第三十二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这使韩国在外交舞台上重新获得关注，被视为外交领域的一大亮点。
◆2025年11月1日，APEC庆州峰会期间，与会领导人佩戴蓝色围巾合影。
区别于尹锡悦政府的“价值观外交”，李在明的对外政策具有明显的“实用主义”色彩，其外交战略可概括为“三重底色”：
其一，不信奉“一体化”阵营逻辑。李在明曾在公开场合表示：“与美国的关系是对美国的关系，与中国的关系是对中国的关系，与俄罗斯的关系是对俄罗斯的关系。”他试图突破近年来韩国外交日益僵化的“阵营模式”，转向按国家、按议题、按利益分类处理对外关系。
其二，面对国际局势的动态变化时，李在明主张灵活调整政策。他曾指出，美国对华策略同样非一贯打压，亦有妥协与回调。
其三，强调国家利益作为外交的最终导向。李在明认为，意识形态是手段而非目的，国家利益才是根本。这主要基于其个人政治利益以及国内外政治的考虑。李在明一方面想要稳固自身的执政地位，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看美国眼色行事，反映出韩国在对外政策上仍缺乏独立自主性。
因此，李在明政府并未全然抛弃尹锡悦政府的外交政策，既有差异性也有延续性。差异性体现在更加务实，他不拘泥于意识形态灵活施策，同时注重“平衡”而非“一边倒”。延续性则表现在他将美韩同盟作为外交政策核心，同时重视韩日关系，甚至比尹锡悦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在明上台后首次出访选择日本，随后才是美国。访美期间，他在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发表演讲时提出，“在美国强力牵制中国甚至采取封锁政策的背景下，韩国只能在美国的政策框架内行动。”
李在明将发展美韩同盟关系置于首位，把中韩等关系置于这一框架下推进，即先稳固美韩关系，再布局他国关系，此点与尹锡悦一致。不同之处在于，他试图在深化美韩友好同盟的同时，与中国发展良好关系。
2025年10月，特朗普访问韩国，因行程仓促并未参加APEC开幕式，给韩国留下了一些遗憾。不过，特朗普与李在明在庆州举行了双边会谈，算是一次成功的外交互动。这也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首次访韩。
从成果看，美韩在经贸议题上取得显著进展。对于贸易协议，美国最初提出的“3500亿美元现金投资”显然超出了韩国的承受能力。最终，韩方将现金投资压缩至2000亿美元，其余1500亿美元将投资于美国的造船业。2000亿美元将以每年不超过200亿美元的分期方式注入，以维护韩元稳定。这种策略使韩国得以将压力分散在未来10年，同时具备一定的“拖延”空间。
此外，美国在部分敏感领域如核潜艇合作、核燃料后处理等方面也释放了积极信号。据悉，韩美已同意商讨签署独立协议，合作建造核动力潜艇。预计工作层级的磋商将在2026年初展开。
◆2025年8月25日，韩美首脑会谈之前，李在明准备签署芳名录。
总体来说，在美方的强压之下，李在明政府仍能在经贸谈判中争取到一定回旋余地，外交表现可圈可点。
如何面对日本与朝鲜
2025年也是日韩邦交正常化60周年的关键年份。由于1910至1945年日本对朝鲜半岛殖民统治的残留问题依然存在，两国关系一直处于起起伏伏的状态。
冷战结束后，因朝核危机，美日韩三方出现一定程度的合作。然而历史遗留问题——劳工赔偿、慰安妇、领土争议等，始终潜伏于双边关系之下，不时引发政治冲突。尹锡悦执政时期，日韩首脑重启“穿梭外交”，确定二战时期日本强征劳工的“第三方代赔”方案，吹嘘日美韩“戴维营峰会”造福国民，迎来一个短暂的关系修复窗口期。但随着尹锡悦下台，日方人士担忧，日韩关系将陷入巨大的不确定性。
李在明上台后首访选择日本，主动引导并营造氛围，凸显其对日政策更显大胆、实用。这其中原因有二。其一，他向日本发出清晰信号，将继续发展对日关系。其二，他想向日本和美国表明，将一如既往地重视美日韩三边合作。但在三边合作里，短板仍是日韩关系。
◆2025年8月23日，李在明访问日本，与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会面。
眼下，日本政坛右翼力量不断增强，特别是首相高市早苗等极右翼政治人物在历史问题上的强硬立场，令韩国社会难以接受。高市在涉及台湾和独岛（日本称“竹岛”）问题上发表激烈言论，加剧了日本同中韩两国的紧张关系。韩国外交部对日本在独岛问题上的不当表态表示强烈抗议。
基于这一背景，尤其考虑到中国重要性，韩国政府调整了东北亚三国的表述顺序，将“韩日中”改为“韩中日”。这体现出李在明政府在外交上努力寻求平衡。未来，日韩关系仍将呈现“合作与摩擦并存”的常态，且摩擦可能会周期性再现。
相比之下，韩朝关系在过去一年维持了冰点状态，对话和紧急联络网完全中断。李在明最近表态说，当前所面临的课题是终结南北间敌对与对立，建立和平共存的新型韩朝关系。为此，韩方将“继续展现柔和姿态，比如中断对朝鲜广播、最小化可能引起误会的军事行动等”。他还提到，韩方将全力为朝美对话创造条件，改善朝美关系有助于解决或缓和朝鲜半岛问题。
从政策倾向看，李在明当然希望改善与朝鲜的关系。因为在尹锡悦执政时期朝韩关系跌至谷底，导致半岛局势紧张，甚至存在发生冲突的风险，这对韩国极为不利。因此，他试图通过对话的路径重建沟通。
李在明曾就尹锡悦曾下令派遣无人机，向朝鲜投放宣传单一事表示，自己觉得应该为此道歉，但又害怕会被当成把柄。韩国国家情报院、统一部等相关部门近来还将此前被列为“特殊资料”的朝鲜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重新划为“普通资料”，完成必要的行政程序后，韩国普通民众可自由阅览《劳动新闻》。
然而，朝鲜对韩国释放的种种信号反应冷淡。对朝鲜而言，韩朝关系的决定性变量始终是美国。朝方认为，韩国在安全、制裁等核心议题上缺乏自主权，即便与韩国谈判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因此，朝方目前采取观望态度。
如果特朗普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再次会面并达成共识，有可能带动朝韩关系出现改善，反之则难以突破僵局。特朗普眼下的重心仍在俄乌问题上，他是否愿意投入足够的政治资本来重启朝美谈判，是未知数。
中韩关系“止跌企稳”
致力于打造韩美同盟之际，李在明也积极推动中韩关系的改善。
2026年1月4日-7日，李在明将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也是他就任总统以来首次访华。韩方表示，李在明将与中方讨论一系列计划，以期在供应链和地区地缘政治问题等领域取得具体成果。
李在明多次表示，中国是韩国重要的贸易伙伴和对朝鲜半岛安全产生影响的国家，他在2025年2月接受美国《华盛顿邮报》专访时直言 ，“韩国无法承受疏远中国的代价”。针对台湾问题，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无论台湾海峡发生什么，两岸关系如何发展，都与韩国无关，韩国不应介入台海问题。”
李在明上台后最关注的问题是如何促进国内经济发展，因此更需要与中国加强合作。中国连续20多年稳居韩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国地位，韩国则于2024年超过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国。中韩在产业链与供应链上深度融合，这种紧密联系展现了中韩经贸关系的韧性和潜力。
2025年6月10日，李在明与中国国家主席通电话，强调“我高度重视韩中关系，愿同中方一道，推动双边睦邻友好关系深入发展，改善和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的感情，让韩中合作取得更多成果”。
之后，韩国特使团将访华日期选在8月24日中韩建交三十三周年纪念日这一天，亦是向中国释放信号，表明其高度重视对华关系。而在10月，李在明任命前总统卢泰愚之子卢载宪担任韩国驻华大使。卢载宪曾担任韩中关系未来发展委员会社会文化分会委员长（2021年）等职，为促进韩中交流作出了贡献。
◆韩国驻华大使卢载宪为前总统卢泰愚之子。
APEC峰会期间，中国国家主席时隔11年对韩国进行国事访问，是中韩关系改善发展的关键时刻，具有分水岭的意义。11月1日，两国元首举行会谈，涉及的议题多以民生合作为主，如制药、人工智能、老龄化产业以及跨境电信诈骗等，体现双方在务实领域的合作需求。
当前，韩国国内反华情绪高涨，成为制约中韩关系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但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被政治化且被过度放大了。韩国的政治活动深受国内舆论的影响，因此“反华”也为部分政治势力所利用。
总体来说，中韩关系在过去一年“止跌企稳”，我对其未来发展持乐观态度。但韩国政府应与中国相向而行，处理对美、对华关系要一碗水端平，不应将中韩关系置于中美同盟框架下处理。中韩关系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韩国国内舆论和政府的引导。唯有在理性与务实的基础上，才能推动两国关系健康稳定发展。
排版 / 李惠雅
你如何看待2025年的韩国局势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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