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接到儿子电话时,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十五年的三角梅修剪枯枝。

“爸,妈在您身边吗?”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

“在厨房收拾呢,”老陈放下剪子,“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让老陈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人过了六十,就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通常没什么好事。

“爸,您先坐下,”儿子终于开口,“我长话短说。我们公司……没了。”

“什么没了?”老陈没听明白。

“公司倒闭了。”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老板跑国外去了,欠了三个月工资,还有……我们几个合伙人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了。”

老陈感觉阳台上的空气突然稀薄起来。他扶住栏杆,慢慢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那盆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朵簇拥着,热热闹闹的,像在嘲笑人间的烦恼。

“损失多少?”老陈问得直接。

儿子报了个数。老陈闭上眼睛,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沉甸甸的。

那是他和老伴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加上儿子自己的存款,还有一部分是亲家那边凑的。原本说好了,这笔钱投进去半年就能回本,之后就是纯利润。儿子信誓旦旦地保证过,项目稳赚不赔。

“爸,我对不起您和妈。”儿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对不起小敏(儿媳)和她爸妈……”

“现在说这些没用。”老陈打断他,“你妈那边,先别告诉。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挂了电话,老陈在阳台上又坐了十分钟。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楼下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笑声,隔壁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像打嗝似的。

“老陈,进来吃水果!”老伴林秀英在屋里喊。

老陈应了一声,起身时腿有点麻。他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林秀英已经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插着牙签。

“谁的电话?”林秀英随口问。

“儿子,问咱们五一回不回去。”老陈面不改色地撒谎。结婚四十二年,他很少对老伴说谎,但这一次,他必须说。

“不是说好了回去吗?孙子都想我们了。”林秀英递给他一块苹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阳台风大吹着了?”

“可能吧。”老陈接过苹果,食不知味。

那天晚上,老陈失眠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在打转。二十几万,对他们这样的退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和秀英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多,除去日常开销,能攒下的有限。这笔钱里,有他们原本计划用来装修老旧厨房卫生间的,有预备着万一生病要用的应急钱,还有一部分是留着给孙子将来上学用的。

现在,全没了。

更让他担心的是儿子。儿子从小要强,这次打击这么大,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还有儿媳那边,亲家会不会有意见?小两口的感情会不会受影响?

老陈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还没睡?”秀英迷迷糊糊地问。

“睡了,这就睡。”老陈闭上眼睛。

第二天,老陈找了个借口出门,说是去老年大学上课,实际上是去了儿子家。儿子住在城西,老陈倒了三趟公交车,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

开门的是儿媳小敏,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您怎么来了?”小敏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们。”老陈进屋,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胡子拉碴的,才两天没见,整个人瘦了一圈。

“爸……”儿子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吃饭了吗?”老陈问。

儿子摇摇头。

老陈没再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挽起袖子,洗米做饭,炒了个青菜,煎了三个鸡蛋。简单的饭菜端上桌时,儿子儿媳还坐在原地没动。

“先吃饭。”老陈说,“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三人默默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小敏终于开口:“爸,这事我们还没跟我爸妈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实话实说。”老陈洗着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亲家那边,我去说。”

“爸,这怎么行……”儿子急了。

“有什么不行?”老陈转过头,“我这张老脸,总比你们年轻人的脸皮厚些。”

从儿子家出来,老陈没直接回家。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南的老街。这条街快要拆迁了,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香烛店还开着。店主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街坊都叫她吴婆婆。

老陈和吴婆婆认识三十多年了。年轻时在这条街上买过煤球,后来买过酱油醋,再后来就只是偶尔路过打个招呼。吴婆婆的店总是开着,不论刮风下雨,好像她从来不在店里住,又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鬼使神差地,老陈走进了香烛店。

店里光线很暗,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吴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穿一串佛珠。看见老陈,她抬起头,笑了:“陈家小子,好久不见。”

老陈也笑了。六十多岁的人,还能被人叫“小子”,感觉有点奇妙。

“吴婆婆,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来买糖,差两分钱,急得直哭。”吴婆婆放下手里的活,“坐吧,看你脸色不好,遇上事了?”

老陈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就把儿子的事说了出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连老伴都没告诉,却告诉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老太太。

吴婆婆静静听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茶叶。她慢慢泡了两杯茶,推给老陈一杯。

“尝尝,今年的新茶。”

老陈喝了一口,苦,然后回甘。

“吴婆婆,您说这事……”老陈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吴婆婆也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活了八十多年,经过的事多了。打仗、饥荒、运动、下岗……哪一关都不好过,但人都过来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老陈:“我教你三句话,再大的事,心里默念这三句话,终究平安无事。”

老陈坐直了身子。

“第一句: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二句: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第三句:平安是福,健康是金,其他都是浮云。”

老陈默念了一遍,觉得平平无奇,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心灵鸡汤。

吴婆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话是平常话,理是平常理。但真到了事上,能想起这些话,能信这些话,就不容易了。”

从香烛店出来,老陈的心情莫名轻松了些。他坐上公交车回家,一路上在心里反复默念那三句话。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每个人也都在继续生活。

到家时,秀英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老陈最爱吃。

“今天怎么想起包饺子了?”老陈洗了手过来帮忙。

“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给你改善改善伙食。”秀英熟练地捏着饺子皮,“老年大学今天没课?”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去了,老师临时有事,取消了。”

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夫妻四十多年,有些事不必说破。她知道老陈心里有事,但既然他不想说,她就不逼问。这是他们的默契。

饺子下锅时,老陈突然说:“秀英,咱们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秀英准确地说出数字,“儿子上初中那年搬进来的。”

“厨房和卫生间该装修了。”老陈说,“我算了一下,简单装装,两三万应该够。”

“怎么突然想起装修?”秀英搅拌着锅里的饺子,“不是说等儿子那边稳定了再说吗?”

“不等了。”老陈说,“咱们也享受享受。我打听过了,有那种专门给老年人装修的公司,防滑地板、扶手什么的都考虑得很周到。”

秀英看着老陈,突然笑了:“行,听你的。”

吃饺子时,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股市大跌,好多人的财富缩水。秀英叹了口气:“这年头,钱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老陈心里一紧,但想起吴婆婆的话,默念了一句“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然后给秀英夹了个饺子:“吃饭,不想那些。”

第二天,老陈真的去了亲家家。亲家公老李是退休教师,亲家母是医院护士长,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听完老陈的话,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孩子们还年轻,跌倒了爬起来就是。”

亲家母更是直接:“小敏昨晚打电话都说了。我们当父母的,不就是给孩子托底的吗?老陈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孩子们。”

从亲家家出来,老陈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吴婆婆的第二句话:“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天意。”是啊,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念那三句话。儿子开始找工作,虽然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但至少没消沉下去。儿媳也重新上班了,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孙子暂时由亲家母帮忙带。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是多了一份沉重。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秀英在厨房准备晚饭时,突然晕倒了。老陈正在客厅看报纸,听见“砰”的一声,冲进厨房,看见秀英倒在地上,脸色苍白。

“秀英!秀英!”老陈的声音都在抖。

秀英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没事,就是突然眼前一黑……”

老陈不敢耽搁,打了120,又给儿子打了电话。在等救护车来的那十几分钟里,老陈握着秀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想起了吴婆婆的第三句话:“平安是福,健康是金,其他都是浮云。”

是啊,什么钱不钱的,什么投资失败,在健康面前,都是浮云。只要人没事,只要秀英没事,其他都不重要。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心脏早搏,加上最近劳累过度。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秀英住进病房后,老陈才给儿子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儿子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医院,眼睛红红的。

“爸,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这些。”老陈拍拍儿子的肩,“你妈没事,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儿子看着老陈,突然发现父亲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他心里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秀英住院的那几天,老陈每天家里医院两头跑。早上做好饭送到医院,中午回家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陪床。儿子儿媳要请假陪护,被他赶回去上班了:“你们好好工作,就是最大的孝顺。”

第四天下午,秀英的精神好多了,靠在床头看老陈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不断。

“老陈,你实话告诉我,”秀英突然说,“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陈的手一抖,苹果皮断了。他放下苹果和刀,知道瞒不住了。

听完老陈的话,秀英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一群鸽子飞过,翅膀上镀着金光。

“钱没了就没了,”秀英终于开口,“人没事就行。你呀,不该瞒着我,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有什么不能一起扛的?”

老陈握住秀英的手:“我是怕你着急,心脏受不了。”

“你不告诉我,我更着急。”秀英说,“心里老琢磨,老陈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这一琢磨,心脏更不舒服。”

老陈笑了,秀英也笑了。笑着笑着,两人的眼里都有了泪光。

秀英出院那天,儿子儿媳带着孙子一起来了。孙子扑到奶奶怀里,小手摸着奶奶的脸:“奶奶,你病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秀英亲了亲孙子的小脸。

一家人走出医院,春天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儿子说:“爸,妈,我找到新工作了。虽然工资没以前高,但稳定。”

“稳定就好。”老陈说。

儿媳也说:“妈,以后周末我带孩子,您多休息,别累着。”

“不累,看见孙子就不累了。”秀英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老陈和秀英坐在阳台上。那盆三角梅开得更艳了,在月光下像一团紫色的火焰。

“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秀英突然问。

老陈想了想:“年轻时觉得钱重要,地位重要;后来觉得孩子重要,面子重要;现在觉得,就三样最重要——你健康,我健康,咱们一家人都平安。”

秀英靠在他肩上:“是啊,平安是福。”

老陈想起吴婆婆的三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真正懂了这些话的分量。

人生海海,风浪难免。但只要有这几句话垫底,有彼此陪伴在身边,再大的浪,也能平安渡过去。

月光静静地洒在阳台上,洒在两个白发老人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最寻常的声音,构成了最珍贵的平安。

老陈握住秀英的手,那双手不再光滑,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温暖依旧,踏实依旧。

“明天想吃什么?”秀英问。

“饺子,”老陈说,“还是韭菜鸡蛋馅的。”

“行,给你包。”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心愿,简单的幸福。

而那份失而复得的平安,就藏在这些简单里,藏在每一个还能相守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给你包”的承诺里。

夜深了,老陈扶秀英回屋休息。关阳台门时,他看了一眼那盆三角梅,突然想起吴婆婆的话:“再大的事,默念这三句话,终究平安无事。”

他笑了,在心里轻轻说:谢谢您,吴婆婆。这三句话,我记下了,会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