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跟甲方开视频会。

屏幕上,那个叫“向阳而生”的头像,顶着一朵硕大的、过度饱和的向日葵,突兀地亮了一下。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预览消息。

“然然,妈给你做了牛肉酱,给你留了两瓶,你先转1000块钱过来。”

一千块。

两瓶牛肉酱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根冰锥狠狠扎了进去。

视频会议里,甲方的项目负责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不切实际的KPI,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我点了静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张油腻的脸上。

可我的手指,却背叛了我的理智,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信。

点开我妈的头像,对话框里,上一条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一个红色的转账记录。

【转账金额:20000.00元】

下面是我卑微的附言:“妈,这是这个季度的,爸的体检一定要去做,别省钱。”

而今天,她找我,是为了两瓶牛肉酱,一千块。

我点开朋友圈,那个红点像个嘲讽的记号。

果然,第一条就是我嫂子王莉发的。

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C位出镜那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罐。

罐子里是油润鲜亮的牛肉酱,深红色的肉糜混着金黄的芝麻和花生碎,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香气。

我数了数。

一共十瓶。

配文是:“婆婆的爱心牌牛肉酱,纯手工无添加,外面买不到的美味!今年又是大丰收!”

下面,一个大大的爱心表情。

我哥林辉在底下第一个点赞,留言:“老婆辛苦了!妈也辛苦了!”

一派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盛世景象。

而我,这个每年往家里打五万块钱的女儿,想要两瓶,需要先付一千块。

会议结束了。

甲方负责人最后那句“林经理,这个方案我们原则上通过了,细节我们再敲定”,我几乎是凭借本能点头应下的。

关掉视频,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人体工学椅上。

窗外是上海陆家嘴的傍晚,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每一扇窗里都装着一个关于金钱和欲望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此刻被浓缩在了一千块钱和两瓶牛肉酱里。

显得那么荒诞,又那么真实。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彩铃是那种俗气的网络歌曲,唱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在此刻听来,讽刺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电话接通了。

“喂,然然啊,开完会了?”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

“嗯。”我的声音很冷。

“那一千块钱你转了没?我让你嫂子明天给你寄过去,顺丰到付。”

她甚至连邮费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理所当然地指挥着电话这头的我。

“妈,”我开口,嗓子干得发涩,“那牛肉酱,成本要五百块一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是拔高的音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成本?我这几天起早贪黑,买最好的牛腱子肉,亲手切,亲手炒,眼睛都快被油烟熏瞎了,我不算人工费的啊?”

又是这套说辞。

永远是她的辛苦,她的付出,她的不容易。

“我嫂子那十瓶,她付钱了吗?”我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

“你跟你嫂子比什么!”我妈的声音更尖锐了,“她是你哥媳妇,肚子里还不知道有没有你林家的第二个孙子!她吃得好,你侄子身体才好!再说了,你哥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嫂子又不上班,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哥林辉,在老家那个三线城市的国企里,一个月拿着六千块的死工资。

我嫂子王莉,自从生了我侄子,就没再上过一天班。

他们住的房子,一百四十平,首付是我爸妈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又被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借”走了我工作头两年攒下的十万块。

至今,那十万块,提都没人再提过。

他们开的车,二十多万的SUV,也是我妈一个电话,说“你哥上班风吹日晒的,你个当妹妹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表示”了十五万。

我侄子的奶粉、尿不湿、早教班,哪一样不是我妈旁敲侧击,让我这个“有出息的姑姑”赞助的?

每年五万块,是雷打不动的“孝敬钱”。

这还不包括逢年过节的红包,他们一家三口的旅游经费,以及各种临时冒出来的“人情往来”。

我像一头被精心饲养的现金奶牛。

定期产奶,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

我以为,我的付出,至少能换来一点点发自内心的疼爱。

哪怕只是一瓶不要钱的牛肉酱。

“妈,”我的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去年一年,给你和爸打了七万八,还不算买东西的钱。”

“我只是想要两瓶你亲手做的牛肉酱,尝尝家里的味道。”

“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许久,我妈才幽幽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疲惫。

“然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知道你出息,在上海挣大钱,不差这一千块。”

“可家里就是这个情况,你哥他们手头紧。我从你这拿一千,回头给你哥买两条好烟,给你侄子买个新玩具,不都是贴补他们了吗?”

“你嫂子看了也高兴,觉得我这个婆婆一碗水端平了,以后才肯好好照顾我们,好好给你林家生孙子。”

“你都是要嫁出去的人,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呢?妈这么做,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为了这个家好。

原来,在她的定义里,我,林然,是那个“外”。

我哥,我嫂子,我未出生的第二个侄子,才是“家”。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妈,你知道吗?上海的牛肉,顶级的M9和牛,一斤也才八百多。”

“你这一千块两瓶的牛肉酱,是金子做的吗?”

我说完,没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我妈的聊天界面。

那个向日葵头像,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漩涡,要把我所有的情感和理智都吸进去。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落地窗前。

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像一串串冰冷的钻石,璀璨,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这里拼命,加班到深夜,在酒局上被油腻的客户灌酒,在会议室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份光鲜的履历,为了更高的薪水。

我以为,我挣到的钱,可以成为我的底气,可以为我爱的家人撑起一片天。

到头来,我只是他们源源不断的提款机。

而那份我最渴望的、最纯粹的爱,却需要用金钱来购买。

并且,价格不菲。

没过多久,我哥林辉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哥”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然然,你跟妈吵架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没有。”我说。

“你别跟她置气,她就是那个老思想,你也知道的。”他开始了他惯常的和稀泥。

“她让我为两瓶牛肉酱付一千块,你觉得这正常吗?”我反问。

电话那头,我哥沉默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是躲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安抚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

“嗨,多大点事儿。”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就是一千块钱嘛,你就当孝敬妈了。她做那个酱是挺辛苦的,我看着都累。”

“是啊,辛苦了。所以辛苦的成果,十瓶都给了你老婆,一瓶没给我。现在还要从我这儿赚一千块,再去补贴你老婆。”我冷冷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嘛,然然。”他急了,“王莉她……她不是外人。再说了,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妈想让她补补。你一个人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干嘛非惦记妈做的那两口吃的?”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是啊。

我一个人在上海。

我吃的是两百块一份的商务套餐,喝的是五十块一杯的咖啡。

我住在月租一万五的公寓里,用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

在他们眼里,我光鲜亮丽,我无所不能,我百毒不侵。

他们看不到我深夜痛经,一个人蜷在床上,连口热水都没人倒。

他们看不到我项目失败,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只能在深夜的地铁上偷偷抹眼泪。

他们看不到我过年过节,看着别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而我只能一个人,点一份昂贵却毫无温度的外卖。

他们只看到我的银行卡余额,只关心我每个季度打回去的钱,有没有少。

“哥,”我打断他,“我今天加班很累,不想说了。”

“哎,然然,你别这样……”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多年前就想做,却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

我打开了家庭群。

那个除了让我发红包、让我买东西、让我转账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温情存在的群。

我找到了我妈。

【妈,牛肉酱我不要了。那一千块钱,您也别跟我要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按了静音,退出了微信。

我需要空间。

一个不被亲情绑架,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2:30。

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苏打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这就是我在上海的生活。

看起来很富有,实际上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

我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随便吃点东西。

刚走到地下车库,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我爸。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是个沉默寡告的男人。

他一辈子没跟我妈红过脸,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我妈说了算。

他对我,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多亲近。

他更像一个符号,一个“父亲”的符号,存在于我的户口本上。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然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沙哑。

“爸。”

“你……跟你妈吵架了?”他问了和我哥一模一样的话。

“没有。”我重复着同样的答案。

“你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他笨拙地安慰着。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刀子嘴,真的是豆腐心吗?

还是刀子嘴,刀子心,只是外面裹了一层看似柔软的豆腐皮,一戳就破,露出里面冰冷伤人的利刃?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嗯,你说。”

“从小到大,你觉得,妈对我,和我对哥,是一样的吗?”

电话那头,是我爸沉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答。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

我只是不甘心。

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哪怕是敷衍的“一样”。

可他连敷衍都不愿意。

小时候,我哥打破了邻居家的玻璃,我妈不问青红皂白,拿起鸡毛掸子就抽我,说我没看好弟弟。

我哥考了全班第二十名,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奖励他一双最新款的球鞋。

我考了全班第一,她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大学报志愿,我想去北京,学我最喜欢的考古专业。

我妈把我的志愿表撕得粉碎,逼着我报了离家最近的省城的金融专业。

她说:“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嘛?金融好,以后好找工作,能挣钱。”

她是对的。

金融确实能挣钱。

我挣来的钱,成了她炫耀的资本,成了我哥一家安逸生活的保障。

而我喜欢的考古,我青春期的梦想,连同那张被撕碎的志愿表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然然,”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愈发干涩,“你妈她……她不容易。”

又是“不容易”。

好像这三个字,是所有不公和偏心的遮羞布。

“她哪里不容易?”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是她没儿子养老,还是她女儿不给她钱花?”

“她只是……只是更疼你哥一点。他是男孩,要传宗接代的。”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

传宗接代。

好一个传宗接代。

原来,在他们眼里,性别的不同,就决定了爱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我突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跟一个装睡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论的。

“爸,我很累,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保时捷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这辆车,是我去年项目奖金到账后,送给自己的礼物。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酸溜溜地说:“女孩子开这么好的车干嘛,招摇!有这钱,不如给你哥换套大点的房子。”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是笑着说:“妈,这是我犒劳自己的。我哥的房子,让他自己努力吧。”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天真。

我以为,明确的拒绝,可以让他们明白边界感。

可我错了。

对于习惯了索取的人来说,你的边界,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上海的深夜里穿行。

手机被我调成了飞行模式。

我不想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再听任何一句“她不容易”。

最后,我把车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日料店门口。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

我点了一份最贵的刺身拼盘,一壶清酒。

冰凉的鱼生滑过喉咙,辛辣的芥末直冲鼻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填满我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邻座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正把一块烤鳗鱼夹到男孩碗里,嗔怪道:“你尝尝这个,超好吃的。”

男孩笑着吃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天妇罗夹给女孩:“那你也吃我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周屿。

我的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他是我的大学学长,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男人。

他是一家外企的法务,逻辑清晰,界限分明。

关于我家的事,我很少跟他提。

一方面,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另一方面,是我潜意识里,在维护着我父母那点可怜的尊严。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个被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的、狼狈的自己。

可今天,我突然很想他。

我想告诉他,我很难过。

我为两瓶牛肉酱,跟我妈撕破了脸。

我掏出手机,解除了飞行模式。

几十条未读微信和未接来电,瞬间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我妈和我哥的。

我妈发了十几条长语音,我一条都不想点开。

我哥则是不停地发文字:

“然然,你怎么不接电话?”

“妈都气哭了,你快跟她道个歉。”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

“你把妈的微信删了?你至于吗?”

我这才发现,我妈的头像,从我的联系人列表里消失了。

大概是她发现骂我没用,直接把我删了。

也好。

我滑动屏幕,找到了周屿的头像。

是一个很简单的风景照,是他拍的。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

他发给我一只猫的照片,问我:“像不像你老板?”

我回他:“别侮辱猫。”

我盯着他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如此反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我妈为了补贴我哥,让我花一千块买她的牛肉酱?

听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周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酱油碟里。

我清了清嗓子,接通了。

“喂?”

“林然然,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周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你哥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心里一沉。

“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跟你妈吵架了,不接电话,让他很担心。”周屿顿了顿,“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外面吃饭。”

“地址发我。”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报了地址。

他说:“在那等我,别动。”

十五分钟后,周屿出现在了日料店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风尘仆仆,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他看到我,径直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我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刺身拼盘,又看了看我红肿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手,把我面前的清酒拿了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着我,平静地说:“想哭就哭吧。”

就这么一句话。

我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失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不在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我也不在乎自己哭得有多丑。

我只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周屿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劝我,也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时不时地,给我递上一张纸巾。

等我哭够了,哭到打嗝,他才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你哥说你状态不对,我担心你。”他说,“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怕你出事。”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难过。”

“为了牛肉酱的事?”他问。

我愣住了。

“我哥……他都跟你说了?”

“他没说细节,就说你为了点吃的,跟你妈吵得很凶。”周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评判,“我猜,肯定不是‘吃的’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深潭,能包容我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从我妈的微信,到我嫂子的朋友圈,再到我和我妈、我哥、我爸的那几通电话。

我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周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冰冷的手。

“然然,”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从小到大,每次我和家里发生矛盾,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会告诉我:

“你要懂事。”

“你要体谅父母。”

“你不能这么自私。”

好像,我天生就该懂事,天生就该无限度地付出和退让。

好像,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是因为我不够大度,不够孝顺。

只有周屿,他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一瓶酱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尊重的问题,是边界的问题。”

“你的母亲,她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个体。她把你当成了家庭的附属品,一个解决问题的工具。”

“你的付出,被她视为理所当然。你的索取,哪怕只是一点点情感上的需求,都被她视为不懂事。”

“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不敢触碰的伤口。

鲜血淋漓,却也让我第一次,看清了伤口的全貌。

“那我该怎么办?”我迷茫地问他。

“设立边界。”他说,“从今天开始,从这件事开始。”

“你要让他们明白,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的爱,也不是无限量供应的。”

“你要学会拒绝。”

“拒绝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拒绝那些以‘爱’为名的绑架。”

“这会很难,他们会指责你,会给你施加压力。但是,你必须这么做。”

“因为,你首先是你自己,林然。然后,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妹妹。”

我看着周屿,心里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对的。

可情感上,我却充满了恐惧。

我害怕我妈的眼泪,害怕我爸的沉默,害怕我哥的指责。

我害怕,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失去他们。

尽管,这份亲情,早已千疮百孔。

“我……我做不到。”我小声说。

“你可以的。”周屿握紧了我的手,“我会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周屿带我去了他家。

他给我找了干净的睡衣,给我放了热水泡澡。

等我从浴室出来,他已经把客房的床铺好了。

“早点睡吧,什么都别想。”他说。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中醒来的。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我妈。

还有我哥,林辉。

他们俩,竟然从老家,连夜坐高铁来了上海。

我妈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一晚上。

我哥则是一脸的疲惫和不耐烦。

看到开门的是我,我妈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我,冲了进来。

“林然!你可真行啊你!为了点吃的,你连家都不要了!拉黑你妈,夜不归宿,你就是这么当女儿的?”

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周屿闻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他看到我妈和我哥,也是一愣。

我妈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周屿身上扫来扫去。

然后,她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好啊你,林然!我说你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是找到下家了!怎么,攀上高枝了,就看不起你妈,看不起你哥了?”

“妈!你胡说什么!”我哥在一旁,尴尬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我胡说?你看她!跟个男人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我们林家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我男朋友,周屿。”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男朋友?”我妈冷笑一声,“谈了三年都不带回家,算什么男朋友?我看就是个骗子!”

“阿姨,您好。”周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我叫周屿,是然然的男朋友。我们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就去拜访您和叔叔的。”

他走到我身边,不着痕迹地,把我护在了身后。

“至于我们住在一起,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我妈被周屿的气场镇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哥赶紧打圆场:“妈,妈,你少说两句。然然,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别这样。”

“谈什么?”我看着他,“谈我应该心甘情愿地,为两瓶牛肉酱付一千块钱吗?”

“哎呀,你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呢?”我哥一脸的无奈,“钱,我们不要了!酱,也给你带来了!你快跟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他说着,从脚边提溜起一个保温袋。

里面,装着那两瓶,引发了这场家庭战争的牛肉酱。

我看着那两瓶酱,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们以为,我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两瓶酱,为了一千块钱。

他们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哥,”我说,“你回去吧。带着妈回去。”

“你什么意思?”我妈又炸了,“你这是要赶我们走?林然,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我没有赶你们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很感谢你们养育了我。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尽我所能地回报你们。”

“但是,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也不是你们用来补贴儿子的工具。”

“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情感,我自己的底线。”

“牛肉酱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它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事情。”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无条件地满足你们所有的金钱要求。”

“每年的五万块,我会照给,这是我作为女儿的赡养义务。”

“但除此之外,任何额外的、不合理的要求,我都会拒绝。”

我说完这番话,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哥的脸上,则是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到了极点。

周屿站在我身边,悄悄地,用他的手,在我的背上,给予我力量。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妈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妈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用上了她最擅长的武器——撒泼。

我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停地说:“妈,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坐在地上哭闹的母亲,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跟她争辩,不想再跟她讲道理。

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的逻辑,她的委屈,她的“不容易”。

我转身,对周屿说:“我们出去一下吧。”

周屿点点头。

“林然!你给我站住!”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尖叫,“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就永远别再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妈,”我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个家,如果只是一个不断向我索取的空壳,那我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我拉着周屿,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哭喊和咒骂。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委屈,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和周屿在楼下的咖啡馆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我哥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给我发微信:

“然然,你快回来吧,妈都快气晕过去了。”

“算哥求你了,行不行?你回来,跟妈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你非要闹到众叛亲亲离才甘心吗?”

我看着“众叛亲离”四个字,突然笑了。

原来,坚持自己的原则,维护自己的边界,在他们眼里,就是众叛亲离。

我把手机递给周屿看。

周屿看完,只是说:“别理他。让他们自己处理。”

“他们会不会不走,就赖在你这儿了?”我有些担心。

“不会。”周屿说,“他们耗不起。而且,他们来上海的目的,不是为了跟你讲道理,是为了把你‘劝’回去,回到以前那个予取予求的状态。现在他们发现这招没用,自然会想别的办法。”

果然,到了下午,我哥的微信又来了。

这一次,语气软了下来。

“然然,我知道你委屈了。妈说话是难听,但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们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有什么事,给哥打电话。”

我看着这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走了。

这场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我和周屿回到他家。

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那对母子,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是,茶几上,还放着那个保温袋。

里面是两瓶,我曾经无比渴望,现在却觉得无比烫手的牛肉酱。

周屿走过去,提起袋子,问我:“这个,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扔了吧。”

周屿没有犹豫,直接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点的牵挂和不舍,也随之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妈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她。

我们就像两条被强行拉开的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我哥偶尔会给我发个微信,问问我的近况,旁敲侧击地,想让我主动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都用“工作忙”三个字,搪塞了过去。

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我报了瑜伽班,开始学着和自己的身体对话。

我捡起了搁置多年的画笔,在画板上,涂抹出属于我自己的色彩。

我跟周屿一起,去看了很多场电影,吃了很多家好吃的餐厅。

我们甚至开始计划,年底去北欧看极光。

我的生活,在剥离了原生家庭的沉重枷KPI后,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亮。

我发现,原来,不被“孝顺”绑架的人生,可以这么快乐。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

“然然,你……你妈住院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严重吗?”

“高血压,犯了,头晕,在医院挂水。”我爸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尽管心里有再多的怨气,可听到她生病的消息,我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血缘,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种,无法割舍的羁绊。

我跟公司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票,回了老家。

周屿不放心我一个人,坚持要陪我一起。

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看到了我妈。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看到我,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爸在一旁,给我使眼色。

我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妈,好点了吗?”

她没理我。

病房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哥和我嫂子也在。

我嫂子王莉,挺着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

看来,我妈心心念念的第二个孙子,已经安排上了。

“然然来了啊。”我哥干笑着,打破了沉默,“你看你,还专门跑回来一趟,妈就是老毛病,没什么大事。”

“住院了就不是小事。”我说。

我嫂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柔声说:“妈,吃个苹果吧。”

我妈接过苹果,小口地吃着,自始至终,没给我一个正眼。

我站在病床边,像一个局外人。

周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叔叔,阿姨的住院费交了吗?我去处理一下。”他对我爸说。

我爸愣了一下,连忙说:“交了,交了,然然她哥刚去交了。”

我看了我哥一眼。

他眼神躲闪,没说话。

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我让我爸和我哥他们先回去休息,我和周屿在医院陪夜。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妈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坐在陪护的椅子上,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周屿给我倒了杯水,说:“别想太多,你已经尽力了。”

我点点头。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

是我妈。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偷偷地哭。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轻声问:“妈,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没理我,哭得更凶了。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我,泪眼婆娑。

“然然,”她哽咽着说,“妈……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这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妈知道,牛肉酱那事,是妈做错了。”她拉着我的手,冰凉,“妈就是……就是鬼迷心窍了。”

“你哥他们日子过得紧,你嫂子又怀了二胎,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不是真的要你那一千块钱,我就是想……想让你也为这个家,多出点力。”

“可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

“我知道你委屈了,这些年,家里是亏待你了。”

“妈给你道歉,你别生妈的气了,好不好?”

她哭得泣不成声,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那些曾经的怨恨和愤怒,在她的眼泪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说:“妈,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了。”

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事,聊她年轻时候的辛苦。

我们第一次,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一样,进行了一场心平气和的对话。

虽然,很多观念,我们依然无法达成一致。

但至少,我们之间的那堵冰墙,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第二天,我去缴费处,想把后续的费用给续上。

结果,工作人员告诉我,住院费只交了第一天的,现在已经欠费了。

我愣住了。

我爸不是说,我哥已经交了吗?

我给我哥打电话,把他叫到了医院的走廊上。

“哥,妈的住院费,到底怎么回事?”

我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实话。

“然然,你别生气啊。家里的钱……都让你嫂子拿去买理财了,说是利息高,结果被套牢了,取不出来。”

“我手头这点工资,刚够还房贷车贷的。所以……”

所以,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甚至,不惜用我妈生病这件事,来逼我回来。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以,妈这次住院,是你们计划好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没有!”我哥连忙摆手,“妈是真的高血压犯了!就是……就是我们顺水推舟,想让你回来,缓和一下关系……”

好一个顺水推舟。

我看着我哥那张写满了算计和心虚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

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去缴费处,刷卡,把我妈欠的费用,以及后续一周的治疗费,全都一次性付清了。

然后,我回到病房。

我妈已经醒了,正在喝我爸给她熬的粥。

我嫂子坐在旁边,玩着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我妈。

“妈,住院费,我已经全部交清了。”

“接下来一周的治疗,我会请一个护工来照顾你。”

“等您出院了,我会给您和爸,在老家附近,找一个好点的养老院。”

“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病房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然,你胡说什么!”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养老院?我们有儿有女,住什么养老院!”

“是啊,小姑子,”我嫂子也放下了手机,一脸假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弃我们照顾得不好吗?”

“林然!你是不是疯了!”我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这是要断绝关系吗?”

我甩开他的手,目光,始终落在我妈的脸上。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要断绝关系。”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换一种方式相处。”

“你们需要钱,我可以给。赡养父母,是我的义务。”

“但是,我不想再被你们用亲情绑架,不想再参与到你们一家的鸡毛蒜皮里。”

“养老院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工,可以把你们照顾得很好。周末或者节假日,我会回来看你们。”

“至于我哥,”我转向林辉,“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你应该学会承担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而不是一遇到问题,就把妹妹推到前面。”

“从今以后,我的钱,只会用来赡养父母,和我自己的生活。”

“你们家的理财,你们家的二胎,都与我无关。”

我说完,鞠了一躬。

“妈,您好好养病。我公司还有事,先回上海了。”

我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周屿在门口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牵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回去的高铁上,我收到了我爸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然然,爸爸支持你。”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释然。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东西。

但我也知道,我得到的,会更多。

回到上海,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

我妈出院后,到底还是没有去养老院。

我给他们请了一个全职的保姆,负责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费用,自然是我出。

我哥和我嫂子,对此颇有微词。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退让。

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如果他们觉得保姆不好,那他们就自己来照顾。

他们闹了一阵,最终还是妥协了。

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我和家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联系。

但每次通话,都客气了很多。

他们不再对我提任何金钱上的要求。

我妈会偶尔问我,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生硬。

但,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年底,我跟周屿,去了北欧。

我们在芬兰的玻璃屋里,看到了绚烂的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像精灵一样,肆意地舞动。

周屿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然然,”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看,这个世界,多美。”

我点点头,靠在他温暖的怀里。

“是啊,真美。”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两瓶,被我扔掉的牛肉酱。

它曾经是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但现在,我发现,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它了。

它提醒着我,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但它也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设立边界,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家,不应该是一个索取的容器。

爱,也不应该是一场交易。

当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才真正地,获得了自由。

新年的钟声,在遥远的国度敲响。

我给家里,发了一条拜年微信。

没有红包。

只有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保重身体。”

很快,我妈回复了。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桌子中间,摆着一瓶,看起来很眼熟的牛肉酱。

下面附了一行字:

“然然,新年快乐。妈给你留了牛肉酱,等你回来吃。”

这一次,没有提钱。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回她:“好。”

窗外,极光依旧绚烂。

我知道,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