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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家的“穷亲戚”,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社会关系,交织着亲情、阶层与人性,这种体验往往非常矛盾。

《红楼梦》的第二十回开头,写了一个赌钱的故事。

贾府过节,其乐融融,年幼的贾环也渴望这样的氛围,就主动去找宝钗他们玩,正遇见宝钗她们赶围棋掷骰子,也想加入进去。

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

不管真心也好,世故也罢,宝钗此举让人觉得温暖无比。

相信此时的贾环也很受用,他在贾府很少受到这样的待遇,终于有人不嫌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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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贾环,才展现出一个熊孩子的本来面目:连赌连输后,不但耍赖不给钱,还抢了莺儿的钱。

莺儿满心委屈,发了一句牢骚:

“一个做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莺儿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四婶对祥林嫂的那句“你放着吧”。

连莺儿一个奴婢“也不放在眼里”的几个小钱,堂堂贾府少爷居然都输不起。

被触到痛处的贾环终于爆发了,气得大哭:“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在这一刻,他的自尊心被彻底击碎,整个世界的温暖,都与他无关。

作为“穷亲戚”,目睹富人的优渥生活,最能激发的不是向上的动力,而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

因为在物质与地位的落差中,自尊常处于警惕状态,接受帮助时会伴随“被施舍”的不适,拒绝帮助又需承受现实压力。

贾环之所以不能成材,除了自己本性中的窝囊猥琐,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德行,祖母、父亲、母亲、甚至是姐姐,都有责任。

父亲贾政对他忽视且严厉,嫡母王夫人表面客气,实则嫌恶。

祖母贾母几乎不正眼看他,他从未体验过宝玉那种,被众星捧月的宠爱。

陪伴他、教育他的是粗鄙、充满怨恨的生母赵姨娘,以及见识有限的仆人。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些人理应是贾环最亲的人,可以给予他温暖,帮贾环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可他们却在贾环还小,性格还未定型的时候,起到了反作用:让贾环离一个正常孩子越来越远,最终变得人见人嫌。

宝玉对贾环更是高高在上的无视,不屑到连恨都懒得去恨。

贾环很少跟贾宝玉一起出场,而他为数不多的出场中,却总少不了伤害兄长的行为,这对兄弟的相处几乎是仇人模式。

同样是不被人重视,贾兰比起贾环,幸运了太多。

贾兰有一个好母亲,李纨出身书香世家,极其重视儿子的学业,甚至严格到不让儿子娱乐,因为但凡嬉戏游乐,总少不了贾宝玉的身影。

对于这个凤凰蛋小叔子,无论性格还是作为,李纨心中未尝不嗤之以鼻。

她不让儿子玩耍,一方面是为儿子学业着想,另一方面,或多或少有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心思。

有贾宝玉这么个不思进取的小叔子在前,她害怕自己的儿子经不起诱惑,有样学样。

可宝玉在内能够袭爵;在外有诸多贵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纨母子俩有什么可以依靠呢?

因为贾珠的早逝,原本该是长房媳妇和长子嫡孙的母子俩,已经不被王夫人待见。

跟赵姨娘母子相比,他们唯一幸运的是,贾母对孤儿寡妇的那点怜悯和和资助。

可贾母年事已高,不可能在背后一直为他们母子遮风挡雨。

更由于贾母的偏心,不管是正经的国公嫡子贾链,还是长子嫡孙贾兰,都被剥夺了袭爵的权利,只有考出了功名,他们母子俩的生活才会有保障。

在种种残酷的现实压力下,贾兰注定要走一条和贾宝玉不同的万分艰辛的路。

贾环却没遇上这样的母亲教他,除了彩霞之外,他也从未从别人身上得到过,身为世家公子应有的尊重。

做母亲的尖酸刻薄、做姐姐的不管不问、做嫂子的指责嫌弃、即使做丫鬟的,也敢当面对他这个小主子,表达讽刺和不屑……

唯一对他有好感的长辈贾赦,又是个德不配位,为老不尊的人,不会有人因为贾赦对他的高看而改善态度。

年龄相差无几的贾兰,可以说是贾环不多的朋友之一。

可贾兰自己受到欺负尚且忍气吞声,又怎么可能站出来为小叔叔出头?

在无尽的不公中,贾环心中的恶念一点点侵蚀着良知。

所以他能在本来就极度不满的严父面前,大力抹黑自己的兄长,让金尊玉贵的兄长,承受剧烈的皮肉之苦。

贾环是愤懑的,人们对他和大哥永远是脸谱化对待。

宝玉做错了事情,人们不过是付之一笑;而贾环有什么过错,从奴才到主子,人人都把嫌弃挂在脸上。

在府中,有头有脸的丫鬟们(如袭人、晴雯)都围着宝玉转,对他则多是敷衍甚至轻视。

他没有真正的朋友,也进入不了核心社交圈。

贾环一点点感知着他人对自己的厌恶鄙弃,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善良,越发经不起人心和现实的考验。

贾宝玉丢失了玉佩后,探春找他谈话。

之前探春发起“海棠诗社”,几乎囊括了贾府中所有的青少年,就连不怎么识字的王熙凤,也在诗社占了个位置。

她每个人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弟弟。

今天姐姐来找自己,难道是为了此事?

贾环激动地说:三姐姐,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入你们的诗社吗?

当得知真相后,这个在姐姐面前从来都是缩头缩脑的男孩,头一次表现出了由衷的愤怒。

他和贾宝玉之间,隔了太多被抢走的东西,包括本就该属于他的姐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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