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乌奴龙胆牵起的乡愁
周汉荣
题记:我,1984年10月入伍,在原西藏错那县(现为县级市)边防服役4年零8个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这辈子注定与大多数人不同,我有两个故乡。也因此,也比别人多了一份乡愁!
在时光长河的悠悠流淌中,记忆如同岸边的贝壳,斑斓且珍贵。于我而言,那藏南错那的山川、那海拔5700米波拉山山口区域的一草一木,连同故乡的山水林间、袅袅炊烟,都编织成了一幅触动灵魂的乡愁画卷。
错那的初遇
四十年前,青春正好的我,怀揣着保家卫国的热血,踏上了藏南错那的土地。那是一段充满汗水与坚韧的日子,体能拉练、边境巡逻、参与“87..4”中印边防专项军事行动,剃光头、写遗书,赶走印军、收复印控我固有领土旺东地区和4108、无名高地、无名湖等,成了我刻在骨头里乡愁。
在错那波拉山山口区域一次体能拉练中,我与战友们一步一喘地艰难地行进,在海拔5700米一大片乱石坡中,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瞬间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在这高寒贫瘠几乎寸草不生、乱石堆积之地,竟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纤细的茎叶高4-6厘米,生长着发达的匍匐茎叶。多须根,略肉质,淡黄色。枝多,稀疏丛生,直立,极低矮,节间短缩。叶密集,覆瓦状排列,基部为黑褐色残叶,中部为黄褐色枯叶,上部为绿色或带淡紫呈几何状,努力地从石缝中钻出,小小的花瓣呈现出淡雅的色泽,在狂风中微微颤抖,却又顽强地挺立着。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被它外形怪异,且在如此恶劣环境下仍倔犟绽放自己生命力所震撼。
错那的天空湛蓝如宝石,没有一丝杂质,洁白的云朵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神圣的金色光芒。脚下的土地坚实而粗糙,每一步都扬起细微的尘土。山间的溪流清澈见底,冰冷而刺骨,它们奔腾着,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坚毅与不屈。
那时候的我和我的战友,年轻而无畏,在这片土地上挥洒着汗水,履行着自己的使命。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画面至今仍刻在我的脑海中。
重识乌奴龙胆
时光流转,四十一年后的昨天,我在抖音《路哥在西藏》的视频介绍中,偶然间再次看到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植物。播主匍匐在地上,紫外线给其留下的高原红的笑脸,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给大家介绍这一匍匐在乱石坡缝隙中,一圈又一圈呈几何图形贴着地面散开生长的奇特、怪异的植物。随着视频近距离播放,我这才知道:40多年前,我与战友见到“宇宙魔方”般、格外引人注目、呈几合图型的奇怪植物,原来它的学名叫“乌奴龙胆”,还是二级濒危藏药保护植物。当年我与战友,在波拉山山口方向、海拔5700多米的生命禁区体能拉练时,遇到的这一魔方植物,是多年生长草本,它的药用价值还非常的高!被人们誉为:植物界的“几何、描边大师”!也有称其为:“四角八面九尖”草。乌奴龙胆,也因叶呈几何形状匍匐重叠,叶形独特而极具观赏性而闻名。
乌奴龙胆的花语是“永远的爱”,象征着忠贞不渝的情感。在这荒芜没有杂草生长之地,还能孤独生长,如此绽放而精彩!西藏当地居民视它为珍宝级高原之花,且具有极高的清热止咳的药用功效,在藏药系里价值极高!
《路哥在西藏》的抖音视频,瞬间打开了我对西藏的乡愁。曾经在错那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艰苦却又充满意义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乌奴龙胆,这看似柔弱却无比坚韧的奇特植物,它在藏南错那高寒之地顽强生长,不正像我们仍在人迹罕至的边境坚守的战士吗?它是这片土地的精灵,见证了岁月的变迁,也见证了一批又一批边防战士的青春与热血。
此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挑战的地方,耳边又回荡起了战友们那坚定的脚步声和嘹亮的口号声。乌奴龙胆的发现,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扯,便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相连了起来。
故乡的底色
我的故乡,是一个被秦巴大山重重包围的陕南后山村。村头有一棵古老的苦连树(当地人称其为药树),粗壮的树干需好几人合抱,繁茂的枝叶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履盖近一亩地,庇护着这里的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来到树下,交换手中的小人书看,甚至忘记回家吃饭。最喜欢在苦连树下嬉戏玩耍、听村子的老人讲述这个山村“罗汉洞”、太平寨、得胜寨、剑岩、黑石头、卧龙池、干洞子、药树垭、象鼻卷杠拦恶虎等远古传说、神奇故事。特别是深秋时,我们仰望着满树的红叶和一抓抓如花椒般大小、红红的成熟果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那个饥饿的年月,我们争抢拾捡从苦连树上掉下来的果籽,用铁锅炒熟,装在衣服的口袋里,当零食吃,那略带药味儿、又脆又香的味道,至今难以忘怀!还有山岗上的黄栌、㭤㧮、红枫,将褶皱的大山层林尽染,美仑美奂、如痴如醉……
村子的山脚下,有一条由山泉汇聚而成的清澈小河,河水潺潺流淌,日夜奔腾不息。河底的沙石清晰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小鱼、小蟹、小乌龟,欢快地在河水中穿梭。女人们赤脚在河边洗着衣裳,棒槌不停地上下敲打着衣物。棒槌声丝毫不影响小鱼围着双脚肯食她们的脚脖子。有节奏的声响,和着她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乡村乐章。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土墙石板房屋顶上时,公鸡的打鸣声便打破了夜的宁静。农舍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那是1984年10月14日母亲为我首次离开故乡、远行西藏准备早餐。我记得:离开老屋时,5间房子的土墙上,挂满了黄灿灿的玉米。乡亲们见我胸前䵧着“入伍光荣”的大红花,从身边经过,他们纷纷放下手中播种冬小麦的工具,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专门为我送行。送行队伍越走越长,他们一程又一程的将我送到小地名叫土地岭的地方,我也一程又一程的流下热泪……
乡愁的交织
藏南错那的艰苦岁月,让我对故乡的思念愈发浓烈。在那些孤寂的夜晚,望着高原上璀璨的星空,我常常想起故乡温暖的板床,想起母亲做的可口饭菜,想起乡亲们那一双双对我充满希冀的眼神。于是,我也就是在这个非常的日子,写出第一篇豆腐块儿散文、且被成都军区《战旗报》副刊变成了铅印。 也因为如此,我在西藏4年零八个月的时间里,拼出了三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的成绩,终于荣归故里,安置政法系统工作,又立三次三等功至去年3月退休。
那片生我养我、被秦巴大山重重包围的大山和人迹罕至、高寒缺、挥洒过青春热血的地方,是我心灵的归宿。每当我在外面的世界历经风雨,疲惫不堪时,这两个故乡的画面总会在脑海中浮现,给予我前行力量和心灵慰藉。
如今,岁月已在我的脸上刻下了花甲之年的深深印痕,但那份对藏南错那的特殊情感,对陕南故乡的眷恋,却丝毫未减。乌奴龙胆、高山红景天、绿绒蒿等国家濒危保护植物,在错那顽强生长,故乡苦连、黄栌、㭤㧮、红枫等树叶青了、红了,红了、落了,都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风景。 乡愁,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它像一条无形的线,一头系着远方的我,一头系着故乡和那片曾经挥洒青春的土地。
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我带着藏南错那的记忆,怀揣着故乡的思念前行。无论是在繁华都市的喧嚣中,还是在静谧乡村的宁静里,那份乡愁始终萦绕心头。
乌奴龙胆,在错那波拉山山口方向、海拔5700米那片乱石坡,以它独特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顽强,它是我在边境岁月的见证者,是那段艰苦而又光荣历程的象征。每当回忆起与它的相遇,心中便涌起一股对往昔战友和那段热血青春的深深怀念。战友们的脸庞,在记忆中依然清晰,我们一起在高原上摸爬滚打,一起为了守护祖国的边疆而努力拼搏,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故乡的山水人情,则是我灵魂深处的温暖港湾。古老的苦连树,承载着童年的欢乐与梦想;清澈的小河,流淌着岁月的故事与柔情;山坡梯地的麦浪,翻滚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陕.南白河和西藏错那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成长的足迹,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对这两个故乡深深的眷恋。
随着年龄的增长,乡愁愈发醇厚,如同一坛老酒,时间越久,味道越香。它不仅仅是对过去生活的怀念,更是对生命根源的追寻,对心灵归宿的坚守。
如今,我时常在梦中回到藏南错那,看到乌奴龙胆在风中摇曳,战友们的笑容在阳光下闪耀;也常常在恍惚间回到故乡的小山村,听到黄连古树下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闻到陕南山村和西藏雪线下泥土独有的芬芳。这些梦境,是我与过去的对话,是乡愁给予我的珍贵礼物。
我知道,无论未来的路走向何方,藏南错那的壮美山河、9万平方公里现今仍被印控的我固有领土和质朴宁静、生我养我的陕南大山,都将永远烙印在我的心中。乡愁这根弦,将永远弹奏着深情的旋律,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主题。
在岁月的长河中,我愿带着这份乡愁,继续前行,让它的温暖与力量,照亮我未来的道路,让那些美好的回忆,在时光的流转中永远熠熠生辉。
(注:文中照片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周汉荣:在山村务过农,西藏边防当过兵,政法系统工作到2024年3月退休。爱好中国汉字,有作品被《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雪国男儿血》《雪域老兵吧》《战旗报》《西藏日报》《拉萨晚报》《陕西日报》《三秦文学》《汉江文艺》等纸媒体、书刊、网络媒体采用。座右铭:机遇+努力=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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