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认识张宗昌,得从他写的诗看起。

比如那首《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

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达。”

字句粗鄙,却又带着一股浑不吝的蛮劲。

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连打油诗都写不通顺的汉子,却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成了坐镇一方,手握外国军团,家中妻妾成群的“山东王”。

故事的结尾,要从1932年9月3日说起。

济南火车站,空气里混着煤灰和人身上的汗味。

一趟从北平开来的列车吭哧吭哧地进了站。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满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他就是张宗昌,只是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当年督鲁时的威风,更像一个输光了本钱,出来借钱的赌客。

他这次回山东,是受了老乡韩复榘的邀请,说是要共商“山东建设大计”。

人群里,早有几双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刺客郑继成和他的同伴陈凤山,像两只潜伏已久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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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还没完全停稳,他们就动了。

几声清脆的枪响,盖过了车站的嘈杂。

子弹不偏不倚,一颗射进张宗昌的左眼,一颗打穿了他的脖子。

这个曾经让整个山东都为之颤抖的男人,像一袋面粉般瘫倒下去,鲜血迅速在冰冷的水泥站台上洇开。

郑继成没有跑,他站在那里,对着惊慌失措的人群高喊:“我叫郑继成,张宗昌杀了我叔叔郑金声,我为叔报仇,为山东除害!”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山东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疯抢报纸,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一个曾让无数家庭夜不能寐的名字,就这样终结在了一场寻仇式的刺杀里。

回看他这一生,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掖县泥地里爬出来的穷小子,到底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又在一夜之间摔得粉身碎骨的?

张宗昌的出身,是真真正正的苦。

1881年生在山东掖县,家里穷得叮当响。

父亲是个成天醉醺醺的赌徒,后来母亲也跟人跑了。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抓到一张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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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了不到一年的私塾,刚够认识几个大字,这也成了他后来附庸风雅写诗时闹笑话的根源。

十几岁的时候,山东遭了大灾,活不下去了,他只能跟着逃荒的人群,去“闯关东”。

东北那片黑土地,天寒地dòng,是个认拳头不认道理的地方。

他爹受不了那份苦,没多久就回了老家,他却留了下来。

在哈尔滨,他什么苦活都干过,在码头扛大包,在矿井里挖煤,还跟地痞流氓、鬍子土匪混在一起,学会了怎么在刀口上討生活。

他很早就悟透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踩着别人,就得被别人踩。

真正让他命运发生变化的,是俄国人修的中东铁路。

他身材高大,为人又膽大仗義,很快就混成了一个小工头。

更关键的是,他發現語言是个好东西。

天天跟俄国人打交道,他硬是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俄语。

这门手艺,成了他日后發家最重要的资本。

日俄战争一打起来,他凭着俄语,给俄国军队当上了翻译,头一次见识到了现代军队是怎么打仗、怎么指挥的。

虽然只是看了个皮毛,但一扇新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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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起,“俄国”这两个字,就跟他的一生绑死了。

辛亥革命爆发后,整个中国乱成一锅粥。

张宗昌这种人,最擅长在乱世里钻营。

他就像牆頭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今天跟着民军闹革命,明天就投靠了北洋军阀。

他先是投奔胡瑛,后来又跟了陈其美,转过头就把陈其美的项上人头当成“投名状”,献给了冯国璋。

每一次跳槽,每一次背叛,都让他离权力中心更近一步。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忠诚二字,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他真正完成从一个三流军官到一方霸主的蜕变,还是在投靠了“东北王”张作霖之后。

大约在1922年,他被张作霖派到中俄边境一带当旅长。

在这里,他遇上了他命中注定的“贵人”——一群因为俄国十月革命失败,流亡到中国的白俄士兵。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打听到沙俄军队溃败时,在边境上扔下了一整车厢的军火。

张宗昌二话不说,连夜带人把这批宝贝疙瘩弄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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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枪,就好办事了。

他开始大肆招揽那些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但又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白俄官兵。

在白俄军官葛斯特劳夫的帮助下,他很快拉起了一支由数千名白俄士兵组成的特殊部队。

这支部队有哥萨克重骑兵,有铁甲列车,士兵都是经历过欧战的老兵,战斗力極強。

跟当时国内那些纪律涣散、拿着步枪对射的中国军队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支“白俄军团”,成了张宗昌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二次直奉战争,他带着这支外国雇佣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直系名将吴佩孚的防线。

吴佩孚的部队哪里见过这种打法,被打得人仰马翻,一败涂地。

张宗昌一战成名,手下的部队也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到十几万、二十万人。

1925年,张作霖论功行赏,大手一挥,把整个山东省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个当年从山东逃荒出去的穷小子,终于衣锦还乡,成了名副其实的“山东王”。

当上“山东王”的张宗昌,并没有给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开启了一场长达三年的灾难。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猛的毒药,他彻底沉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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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山东当成自己的私人钱庄,想怎么搜刮就怎么搜刮。

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盐税、地税、房产税,甚至连老百姓上茅房都要交钱,这就是民间流传的“粪有税,屁无捐”的由来。

据说有一次,他的参谋长建议他开征“妓女税”,他大手一挥说:“我XX的,这个税不能收,不能让婊子们骂咱们的娘!”

这是他为数不多“体恤民情”的时刻。

他对内横征暴敛,对外也是个硬茬。

1925年,青岛的日本纱厂工人罢工,他二话不说就派兵镇压,当场打死打伤数十人,制造了震惊全国的“青岛惨案”。

对于日本人,他也没有好脸色,强行把中央政府设在青岛的“胶澳商埠督办公署”收归自己管辖,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的私生活更是荒唐到没边。

他嗜赌如命,一晚上输赢几十万大洋是常有的事。

山东省本就不多的教育经费,大多都成了他牌桌上的赌注。

他公开的姨太太,前前后后有二十多个,来自中国、日本、朝鲜等好几个国家。

其中最扎眼的,是五位白俄姨太太。

这五位白俄女性,大多是在俄国革命后流落到中国的贵族或中产家庭的女子,她们成了张宗昌炫耀自己权力和地位的活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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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让这些金发碧眼的姨太太们穿上时髦的洋装,坐上敞篷汽车,在一队白俄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在济南城里游街。

济南的老百姓编了首顺口溜:“张宗昌,出了营,前面走的是白俄兵,后面跟着洋姨太太,咚咚嗒嗒真威风。”

他自己还挺得意,觉得这是在“为国争光”。

但这片繁华的背后,是彻骨的荒凉。

据说,他几乎不跟这些白俄姨太太住在一起,理由是嫌她们身上有“味儿”。

这些被当成摆设的女人,命运一个比一个惨。

有的被长期冷落,有的被他随手送给了部下,甚至还有的因为耐不住寂寞跟卫兵私通。

张宗昌知道了也无所谓,还说出那句名言:“俺的部下也是俺的兄弟,这不算什么。”

他赖以起家的白俄军团,也成了山东人民的噩梦。

这些外国兵纪律败坏到了极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的暴行,连张作霖都看不下去,不止一次公开骂张宗昌管不住自己的兵。

张宗昌在山东的统治,就是建立在这支外国雇佣军的暴力和对老百姓无休止的压榨之上的。

北伐的炮声,敲响了北洋军阀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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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在蒋介石和冯玉祥的南北夹击下,兵败如山倒。

他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白俄军团,在士气高昂的革命军面前,也失去了往日的神勇。

1928年,他被白崇禧的部队彻底打垮,只能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到大连,在关东州的日本租界里苟延残喘。

在流亡的日子里,这个天生的赌徒依然不甘寂寞,四处活动,企图东山再起。

但他不知道,时代早就把他淘汰了。

1932年9月,他最终还是踏上了返回济南的这趟死亡列车。

郑继成的枪响之后,济南城内一片欢騰。

許多商家自发燃放鞭炮庆祝,其热闹程度,不亚于过年。

据说,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韩复榘,在舆论的巨大压力下,最终以“情有可原”为由,特赦了刺客郑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