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三的下午,社区民警老许带着两名穿深色夹克的人敲响我家门时,我就知道,等了六年的时刻终于来了。
李建明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几乎在老许进门的同时从楼梯间冲了出来。他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二话不说就扑到我家门口开始哭嚎。
“领导!各位领导你们可要评评理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打着大腿,“这楼上住了个夜猫子,六年了!整整六年没让我睡过一个好觉!”
考察组的同志皱起眉头,老许连忙上前劝阻。
李建明却更加来劲,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就是她!天天深更半夜跺脚、拖椅子、摔东西!我心脏不好,被吵得吃了六年药!”
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同志,这位邻居反映的情况……”
我平静地看着李建明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那个命名为“邻居”的文件夹,三百多个按日期排列的音频视频文件整齐地排列着。
“领导,”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关于噪音问题,我这里有完整的记录。从2017年3月12日第一次冲突,到今天,一共317段。”
李建明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那张总是凶神恶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慌的神情。
01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终于校对完书稿的最后一章。
刚伸个懒腰,楼下的捶墙声就准时响了起来。咚!咚!咚!每一声都带着暴躁的节奏,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接着是李建明那标志性的吼叫:“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穿个高跟鞋来回走什么走!有没有点公德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为了不发出声音,我在家从来只穿软底拖鞋,甚至多数时候直接光脚。
“李叔,”我走到阳台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穿着拖鞋,刚才一直坐着没动。”
“放屁!”他的骂声从楼下传来,“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高跟鞋!咯噔咯噔的!你不睡别人还不睡了?”
这样的对话,近一个月几乎每晚都会上演。我租住的这间老式单元楼隔音确实不好,可我已经尽可能放轻所有动作。
书桌脚下垫了加厚地毯,椅子腿包了绒布,晚上九点后绝不使用洗衣机。但这些妥协似乎只让李建明更加确信——我就是噪音源头。
“我告诉你赵语嫣!”他开始点名道姓,“再让我听见一次,我直接报警!让你卷铺盖滚蛋!”
隔壁传来王阿姨小心翼翼的劝解声:“老李,小点声,孩子都睡了……”
“睡什么睡!楼上这么吵能睡着吗!”李建明把怒火转向了邻居,“你们也是,惯着她!这种人就不该住这儿!”
我关上了阳台门,把骂声隔绝在外。回到客厅时,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录音功能已经持续了二十三分钟。
是的,从三年前开始,每次李建明上门或隔空叫骂,我都会按下录音键。起初是为了自保,后来成了习惯。
手机里这样的文件,已经有近百个。我给每个文件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像档案管理员一样整理得井井有条。
窗外传来李建明摔门的声音,整栋楼终于恢复了寂静。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忽然想起六年前刚搬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怎么会想到,一次偶然的书本滑落,竟会开启长达六年的纠缠。
02
六年前的九月,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楼下时,对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充满期待。
虽然房子旧了些,但离公司近,租金也合适。更重要的是房东阿姨说,这栋楼住的都是老住户,邻里关系和睦。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我特地选了上午九点之后才开始搬东西,怕影响邻居休息。
整理书籍时出了点意外。一摞精装书从纸箱边缘滑落,七八本厚书接连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还没蹲下身,楼下就传来一个男人暴躁的吼声:“能不能轻点!楼要塌了是不是!”
十分钟后,敲门声像打鼓一样响起来。我开门时,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粗壮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是楼下301的李建明,”他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善,“新搬来的?”
“李叔您好,我叫赵语嫣,今天刚搬来……”
“我不管你叫什么,”他打断我,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刚才那声巨响怎么回事?拆房子呢?”
我连忙解释是书本不小心掉了,并表示歉意。
他却不依不饶:“小姑娘,我跟你打个预防针。我这人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动静。你以后注意点,走路轻点,东西轻拿轻放。”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个脾气不太好的邻居的正常反应,还诚恳地点头:“李叔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哼了一声,转身下楼,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毛毛躁躁的……”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煮面,锅盖不小心碰了下不锈钢水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用棍子捅天花板的声音,接着是李建明的吼叫:“能不能安静!才几点就开始闹!”
我愣住了,看着手里还没放进锅里的面条,忽然意识到问题可能比我想象的严重。
后来从隔壁王阿姨那儿得知,李建明是这栋楼有名的“声音敏感户”。楼上之前的租客,就是因为被他投诉太多,住不满半年就搬走了。
“他其实也挺可怜,”王阿姨压低声音说,“早年和老婆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前年考上外地大学,他就一个人住了。”
“工作上也不顺心,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去年买断工龄提前退了。现在每天在家待着,可能也是闲得慌。”
王阿姨拍拍我的手:“语嫣啊,你一个姑娘家,尽量顺着他点。他说话难听,但应该也不是坏人。”
我点点头,心想只要我足够小心,总能相安无事。
那时我太年轻,还不知道有些人心里的怨气,就像一桶汽油,只需要一点火星。
03
最初的几个月,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家走路都踮着脚尖。
晚上七点后不敢洗澡,怕水流声吵到他。周末不敢邀请朋友来,怕聊天笑声引发投诉。甚至在家里打电话,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但李建明的投诉并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他说我晚上十点后还在厨房切菜——实际上我九点就叫了外卖。他说我周末一大早就在客厅跳绳——那天我只是蹲着整理储物箱。
最离谱的一次,他说我凌晨三点在卧室里拍皮球。我被他的砸门声惊醒时,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而我明明已经睡了四个小时。
“李叔,我真的在睡觉。”我穿着睡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少装!”他穿着背心短裤站在门外,手里竟然真的拿着一个旧皮球,“我听得清清楚楚!砰、砰、砰!就是拍球的声音!”
“可我真的没有……”
“你这小姑娘怎么满嘴谎话!”他提高音量,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敢做不敢认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天天半夜来敲你门!”
对门的灯亮了,王阿姨探出头来:“老李,这大半夜的……”
“你别管!”李建明转头吼了一句,“你们都是各扫门前雪!楼上天天闹腾,你们倒能忍!”
那晚他骂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离开。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第二天我买了水果,主动去301敲门。李建明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脸色依旧难看。
“李叔,这是给您买的水果。”我把袋子递过去,“关于噪音问题,我想咱们能不能好好沟通一下?是不是楼板隔音特别差,有些声音是其他邻居的?”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说我冤枉你?”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活了大半辈子,连什么声音从哪儿来的都分不清?”他一把推开水果袋,橙子滚了一地,“少来这套!假惺惺!”
袋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我看着散落的水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对他而言,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那天之后,我开始录音。第一次按下录音键时,手指在发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
李建明在门外骂:“没爹妈教的东西!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对着门,用平静到陌生的声音说:“李叔,我父母去世得早,请您不要这样说。”
门外安静了三秒,然后骂声更大了:“怪不得!有娘生没娘养!”
手机屏幕上,录音时长一秒一秒跳动。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就是从那天起,那个命名为“邻居”的文件夹,开始真正发挥作用。我不再只是录下他的骂声,还会在每次冲突后,用平静的语气录一段说明。
“2020年5月7日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李建明投诉我在客厅拍球。实际情况:我已在卧室睡觉四小时。附:卧室监控截图。”
“2020年6月3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李建明投诉我在阳台剁骨头。实际情况:我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附:会议录制片段。”
这些录音和证据被我备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手机、电脑、云端硬盘。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但我知道,我必须准备好。
04
社区民警老许第五次上门调解时,李建明表现得像个模范邻居。
“许警官,我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主要是现在年轻人,作息不规律,我这老心脏受不了。”
老许六十岁了,在这片社区干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他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小李啊,”他这么叫李建明,“人家小赵姑娘够注意了。我走访了几家邻居,都说她平时很安静。”
“那是他们耳朵背!”李建明立刻反驳,“许警官,您要是不信,今晚十一点来我家听听!那动静,跟打雷似的!”
我在一旁平静地说:“许警官,如果您今晚愿意来,我可以全程配合。十一点我一般都在书房工作,您可以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
李建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老许摆摆手:“行了行了,邻里邻居的,各退一步。老李,你也体谅体谅年轻人,现在工作压力大,晚睡早起是常事。”
“小赵,你也尽量注意,老房子隔音差,有些声音自己听不见,楼下可能真觉得吵。”
我点点头,没有争辩。李建明也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许警官说得对。我以后注意态度,好好沟通。”
老许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姑娘,再忍忍。他这个人,就是心里憋着气,没处撒。”
我苦笑着点头。其实我何尝不明白,李建明的愤怒可能与我无关,我只是刚好成了靶子。但这不代表我就该承受这一切。
老许走后不到一周,李建明又开始了。这次他换了新花样——堵锁眼。
周一早上七点,我发现防盗门的钥匙孔被塞了半截牙签。用镊子夹出来时,断掉的一截卡在里面,我不得不请假找开锁师傅。
师傅一边掏锁眼一边摇头:“小姑娘,你这是得罪人了吧?牙签塞这么深,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拍了锁眼的特写,又拍了断成两截的牙签。
然后打开录音软件,用平静的声音说:“2021年3月15日早七点,发现锁眼被堵。怀疑是楼下李建明所为,但无直接证据。”
第二次是贴纸条。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再吵,小心点。”贴在门正中央。
我撕下纸条时,手很稳。拍照,录像,然后把纸条装进透明密封袋,像处理证据一样认真。
最过分的是那个雨夜。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刚走到三楼,就看见我家门口泼了一滩污水,散发着馊臭味。
李建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我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在看。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水坑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放下包,拿出手机,先拍全景,再拍特写,最后录了一段视频。
“2021年9月3日晚十点零五分,家门口被泼不明液体。气味刺鼻,疑似厨余污水。楼下301门缝有光线变化。”
录完这些,我平静地绕过水坑,开门进屋。换鞋、洗手、烧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电脑上建立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锁眼照片、纸条照片、污水视频,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
我还写了一份详细的事件记录,从六年前的第一次冲突开始,按时间线梳理。写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记录了四十多页。
合上电脑时,凌晨两点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语嫣,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有时候,沉默不是金,是怂。”
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05
李建明的儿子李浩回来的那个周末,整栋楼难得清静了三天。
我是从王阿姨那儿听说李浩要回来的。周五下午,我看见李建明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不少菜,肉、鱼、新鲜蔬菜,大包小包地提着。
“他儿子要回来过周末,”王阿姨小声告诉我,“听说大学快毕业了,正准备考事业编呢。”
我点点头,没多问。但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六一整天,楼下安安静静。
没有捶墙,没有骂声,连电视机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很多。
晚上八点多,我听见楼下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和李建明说话。
周日中午,我在阳台晾衣服时,看见了李浩。瘦高的个子,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他提着垃圾袋下楼,抬头时看见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这个看起来温良恭俭的年轻人,知道他父亲在楼上邻居门口的所作所为吗?
周一李浩走了。周二,李建明又恢复了原状。晚上九点半,我书房台灯开关有点接触不良,按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不到一分钟,楼下就开始捶墙。
但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关掉台灯,而是继续工作。捶墙声持续了十几下,然后停了。李建明居然没有骂街。
接下来的几周,他依然会为各种“声音”发火,但频率明显降低了。有时我故意在晚上十点后走动,楼下竟然毫无反应。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我警觉。我开始留意楼下的动静,发现李建明出门的时间规律了很多——每天上午九点半出门,十一点回来;下午三点出门,四点半回来。
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时间。
直到某个周六的早晨,我在早市买菜时遇到了王阿姨。她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语嫣,你知道吗,老李的儿子要考市图书馆的事业编。”
“哦,挺好的。”我挑着西红柿,语气平淡。
“好什么呀,”王阿姨声音更低了,“政审要走访社区的。老李这段时间老实多了,估计就是怕这个。”
我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进篮子。一瞬间,许多碎片拼凑在一起——李建明突然的“安静”,他规律的出门时间,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骂声。
“什么时候政审?”我问。
“听说是下个月。社区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要配合考察组走访。”
我点点头,付了钱,提着菜慢慢往家走。阳光很好,早市上人声鼎沸,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走到楼下时,我看见李建明正站在单元门口,和一个穿着社区工作服的人说话。他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是我从未见过的谦卑模样。
他看见我时,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甚至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提着菜上了楼。进屋,关门,背靠在门板上,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有点陌生,有点苍凉,又有点如释重负。
六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个,他必须在意别人看法的时刻。
06
政审前的那一周,李建明表现得像个十佳邻居。
楼道里遇见时,他甚至会主动打招呼:“小赵下班啦?”语气和善得让人不适应。
我不咸不淡地应一声,不多说话。但我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政审前三天,矛盾再次爆发。导火索是我晚上十点接的一个工作电话。
出版社的紧急书稿出了问题,编辑主任打来电话,我不得不在书房里说了二十分钟。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楼下可能还是听见了。
电话刚挂断,砸门声就响了起来。不是捶墙,是直接砸我家门,震得门框都在抖。
我打开门时,李建明的眼睛都是红的。他显然喝了酒,浑身酒气,指着我的鼻子就骂:“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故意的对不对!”
“李叔,我接个工作电话……”
“放屁!什么电话要打二十分钟!你就是故意的!知道我儿子要政审,想搞破坏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对门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整栋楼都在听。
“我告诉你赵语嫣,”他往前一步,酒气喷到我脸上,“我儿子要是因为政审过不了,我跟你没完!你等着!我让你在这片待不下去!”
我后退一步,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录音键早就按下了,屏幕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李叔,您喝多了。政审是组织程序,跟我有什么关系?”
“装!继续装!”他猛地拍了一下门框,“你这几年不就等着这一天吗?攒着坏呢!我告诉你,没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他家门的,是一把单独的、有点生锈的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我能让你进不了门,也能让你出不了门!再闹,咱们试试!”
这话已经接近威胁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李叔,您这些话,我都录下来了。您要不要再说清楚点?”
他愣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你……你录什么音?”
“从三年前开始,您每次上门,每次在楼下喊,我都录了。”我说,“手机里存了上百段,电脑有备份,云端也有。要我放一段给您听听吗?”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那只拿着钥匙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你他妈敢阴我?”
“我只是保护自己。”我平静地看着他,“李叔,您要是不闹,这些录音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但您要是再威胁我,我不保证。”
他站在那儿,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我。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他会扑上来。
但他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下楼,把楼梯踩得咚咚响。
我关上门,反锁,检查了门锁完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录音时长显示三十七分钟。
点开最新一段,从砸门声开始,到他的威胁,一字不漏。声音清晰,连他粗重的喘息声都录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段音频重命名:“政审前三天,李建明酒后上门威胁。提及用钥匙破坏门锁,以及其子政审相关言论。”
备份,上传,一气呵成。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猎物终于等到猎人踏入陷阱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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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政审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我请了半天假在家。早晨八点,就看见老许穿着整齐的警服进了单元门。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公文袋。
考察组先去了301。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能听见楼下隐约的谈话声。李建明的笑声格外响亮,是那种刻意提高音量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笑。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出来了。接着敲响了201王阿姨家的门,然后是202、203……
整个上午,考察组走访了六户人家。我一直在书房工作,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十一点半,敲门声终于响起了。不轻不重,礼貌的三下。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老许站在最前面,两个考察组的同志跟在后面。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温和地问:“是赵语嫣同志吗?我们是市图书馆事业编考察组的,想了解一下您对楼下301住户李建明家庭的看法。”
“请进。”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老许朝我使了个眼色,像是让我“好好说”。我点点头,请他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我刚要去倒水,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建明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吼叫:
“领导!各位领导你们可要评评理啊!”
他冲进来时,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进门就扑到考察组的同志面前,拍着大腿开始哭嚎。
“这个楼上住了个夜猫子,六年了!整整六年没让我睡过一个好觉!”
老许连忙站起来拦他:“老李,你干什么!人家考察组在工作!”
“我就是让领导们知道真相!”李建明一把推开老许,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就是她!天天深更半夜跺脚、拖椅子、摔东西!我心脏不好,被吵得吃了六年药!”
他转身对着考察组的同志,眼泪真的流了下来:“我儿子特别孝顺,知道我睡不好,每个月省下生活费给我买安眠药。领导,你们说,有这样的邻居,我们家日子怎么过?”
戴眼镜的考察组同志皱起眉头,看向我:“同志,这位邻居反映的情况……”
李建明抢着说:“领导,你们可以去问全楼的人!大家都被她吵过!她就是故意的!知道我儿子要政审,故意报复我!”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这种人心肠歹毒!她父母死得早,没人教,心理有问题!住在我们楼上,是我们全楼的灾难!”
“老李!”老许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李建明眼睛通红,“领导,你们要是让她这种人逍遥法外,那就是纵容恶人!我儿子将来是要为人民服务的,有这样的邻居,他怎么能安心工作?”
整个客厅里都是他的声音。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闷雷,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考察组的两位同志对视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他们看向我,等待我的解释。
我平静地看着李建明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看着他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08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出冷白的光。指纹解锁,主屏幕上那个命名为“邻居”的文件夹图标,是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
我点开它,三百多个文件按日期倒序排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屏幕。
最近的一个,就是三天前录制的,文件名清楚地写着:“政审前三天,李建明酒后上门威胁”。
“领导,”我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关于李建明同志反映的噪音问题,我这里有完整的记录。”
“从2017年9月15日,我第一次搬来时他因书本滑落上门辱骂开始,”我滑动屏幕,最早的文件出现在最下方,“到今天,一共317段音频和视频。”
我点开一个标注为“2020.03.12_凌晨拍球投诉”的文件,把音量调大。
手机里传出李建明熟悉的骂声:“开门!你给我开门!凌晨三点拍皮球,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接着是我的声音,困倦而无奈:“李叔,我真的在睡觉……”
“你少装!我听得清清楚楚!砰、砰、砰!”
我暂停播放,抬起头:“那天我卧室的监控显示,我从晚上十一点一直睡到早上六点。需要看截图吗?”
考察组的同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把监控截图调出来,时间戳清晰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确实在床上熟睡。
李建明的脸开始发白。
我又点开一个文件:“2021年9月3日,我家门口被泼污水。”视频里,那滩散发着馊臭味的液体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
我平静的画外音解说时间、地点、怀疑对象。
“你……你胡说什么!”李建明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利,“那不是我干的!你诬陷!”
“我从没说是您干的,”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记录事实。事实上,那天之后,我花了三百块钱请师傅清洗楼道,还买了空气清新剂。”
考察组戴眼镜的同志接过我的手机,滑动着文件列表。他的手指停顿在一个命名为“锁眼被堵”的文件上,点开。
照片清晰显示钥匙孔里那半截牙签,以及我用镊子夹出来的全过程。
“这……这是你自己弄的!”李建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陷害我!”
“我还有更多,”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对考察组说,“需要听听他今天早上在楼下对我说的话吗?”
我点开最新文件,李建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可怕:
“我告诉你赵语嫣,我儿子要是因为政审过不了,我跟你没完!你等着!我让你在这片待不下去!”
接着是钥匙晃动的声音:“看见没?我能让你进不了门,也能让你出不了门!再闹,咱们试试!”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窗。
老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向李建明,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考察组的两位同志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拿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另一位则对我说:“赵语嫣同志,这些证据,可以拷贝给我们一份吗?”
“可以,”我说,“我准备了U盘,所有文件都在里面。包括文字版的事件记录,一共四十七页,按时间线整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U盘,放在茶几上。U盘上贴着小标签,手写着:“301李建明纠纷事件全记录”。
李建明站在那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他看着那个U盘,看着我的手机,再看看考察组严肃的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闪电再次划破天空,雷声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09
李建明突然动了一下。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眼睛通红,猛地朝我扑过来。
“你给我!”他嘶吼着,伸手要抢我的手机,“把手机给我!”
老许反应极快,一把拦住了他。六十岁的老民警力气大得惊人,把李建明死死按在墙上。
“老李!你疯了!”老许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当着考察组的面,你还想动手!”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李建明挣扎着,脸贴在墙上变了形,“她合成的!她陷害我!领导,你们别信她!”
考察组的同志站了起来,表情严肃:“李建明同志,请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几乎是在哭喊,“我儿子……我儿子要是政审过不了,一辈子就毁了!就因为这个女人!这个贱人!”
“注意你的措辞!”戴眼镜的考察组同志厉声道,“我们是在进行组织考察,你现在的表现,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李建明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整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老许松开了手,他就那么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开始真正地哭泣。
不是表演,是真哭。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断断续续地说,“她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凭什么……凭什么过得比我好?我工作没了,老婆跑了,就剩个儿子有出息……”
“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撒气……我知道有些声音不是她弄的,但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领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别影响我儿子,他是个好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考察组的同志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我手机里那些文件。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对老许说:“许警官,社区这边,之前没有接到过相关投诉吗?”
老许苦笑着摇头:“接过,我调解过不下十次。每次老李当面都说改,背地里……唉。”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笔记,翻到某一页:“这是去年的记录,赵语嫣同志反映李建明堵锁眼、贴恐吓纸条。我去调查,老李不承认,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最后只能口头警告。”
他合上笔记本,声音沉重:“说实话,我没想到小赵姑娘录了这么多证据。要是早知道……”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平静地插话,“许警官,您调解了那么多次,有用吗?”
老许无言以对。
坐在地上的李建明突然跪了下来,朝我爬过来:“小赵……赵姑娘,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你饶了我儿子,行不行?他不能因为我毁了前程啊!”
他想抓我的裤腿,我后退了一步。
“李叔,”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这六年,我给过您多少次机会?我买水果上门道歉,您把水果扔了。我尽量不在家发出声音,您说我装模作样。我找许警官调解,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您儿子要政审,您怕我说坏话,所以最近老实了。但您心里其实一直认定,我会报复您,对不对?”
他愣愣地看着我,说不出话。
“所以您先下手为强,想当着考察组的面毁掉我的信誉。”我继续说,“您觉得,只要把我塑造成一个恶邻,您儿子就能顺利通过政审。是吗?”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客厅里只有李建明粗重的喘息声。
考察组的同志收起笔记本,对我说:“赵语嫣同志,感谢你的配合。这些证据我们会带回去,作为考察的参考依据。”
他们又看向李建明,声音严肃:“李建明同志,你长期恶意骚扰邻居,威胁恐吓,甚至在组织考察期间公然诬陷、表演闹事。这些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公序良俗。”
“关于你儿子的政审,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今天看到的情况。组织有组织的程序和标准,请你们理解。”
李建明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10
李浩的政审结果,一周后出来了:不通过。
通知送到301那天,整栋楼都听见了李建明的哭嚎。不是表演,是真真切切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阿姨后来告诉我,李浩收拾行李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父子俩在门口吵了一架,李浩说:“爸,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总是跟邻居过不去。你不听,现在好了,我三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李建明打了儿子一巴掌,然后自己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那天晚上,李建明喝醉了。深夜十一点,他又来敲我的门。这次没有骂,没有砸,只是有气无力地敲着。
我没有开门,而是打开了门上的猫眼摄像头。
他在门外,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半瓶白酒,脸上全是泪。
“小赵……赵姑娘……我对不起你……”他对着门板说话,声音含糊,“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你一个姑娘家……我不该……”
“我儿子不理我了……他回学校了,说再也不回来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哭着,一遍遍重复着道歉的话。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恶毒诅咒,此刻都变成了忏悔。
但我没有开门。我在门后,静静地看着监控屏幕,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夜,我在这个家里走路要踮脚,接电话要压低声音,连笑都不敢大声。我买了厚厚的拖鞋,包了椅子腿,甚至考虑过要搬走。
但我没有搬。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错。错的是他,是那个把生活的不如意,全部倾泻到一个无辜邻居身上的人。
现在他道歉了,他后悔了,他儿子也付出了代价。然后呢?
然后生活继续。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第二天,我去社区找了老许,正式提出要申请禁止令,禁止李建明再接近我、骚扰我。
老许这次没有调解,只是叹了口气,说:“好,我帮你办。”
社区的其他邻居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联名写了支持信。王阿姨、202的张老师、一楼的刘奶奶……一共九户人家签了名。
他们在信里写:“赵语嫣同志六年来一直保持安静,从未主动打扰邻居。李建明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社区和谐,我们支持赵语嫣同志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禁止令下来那天,李建明搬走了。听说是去了郊区的老房子,一个人住。
他走的那天,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拖着两个破旧的行李箱下楼。背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没有抬头,就这么走了。六年恩怨,以一个仓皇的背影告终。
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晚上可以在家里正常走路,周末可以邀请朋友来玩,深夜工作也不必担心突然的砸墙声。
但我还是保留了那个习惯——每次在家接电话、走动、甚至开关门,都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
某个周末的下午,我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个存满录音视频的U盘。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把所有文件拖进了回收站。
清空回收站的那一刻,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永久删除这317个文件吗?”
我点击了“是”。
文件消失了。那个命名为“邻居”的文件夹,变成空白。六年积累的证据,三秒钟清空。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隔壁王阿姨在阳台上浇花,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关上电脑,站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微微发凉,但感觉很踏实。
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花香和暖意。
楼下的孩子看见我,仰起脸笑着喊:“姐姐好!”
我笑了,朝他们挥挥手。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真的,是个很好的天气。
后记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李浩从外地寄来的一封信。
信很简短,字迹工整:
“赵姐,你好。我是李浩。父亲的事,我代他向您道歉。我知道道歉无用,但还是要说。”
“政审没通过,我难过了很久。但现在想通了,这不是您的错,是我父亲自己种下的因。”
“我已经找到新工作,在一家民营企业做行政。虽然不如事业编稳定,但也能养活自己。”
“父亲在郊区独居,我每月去看他一次。他老了,也病了,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
“有时我觉得他很可怜,但更多时候,我无法原谅他对我、对您所做的一切。”
“赵姐,祝您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再无纷扰。”
信的最后,是他工整的签名。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没有回信,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伤痛可以原谅,有些伤害只能淡忘。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该过去的过去,该继续的继续。
窗外又到了秋天,梧桐叶开始泛黄。楼下的孩子换了厚外套,依然在院子里奔跑欢笑。
我关上窗,打开台灯,开始校对新的书稿。键盘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捶墙了。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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