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我回来了。

家就在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却亮着陌生的灯光,里面人影晃动。

我摸出钥匙,却听见门内传来嘈杂的音乐和年轻人的笑骂。

钥匙插不进锁孔——锁换了。

楼下那排早已废弃的旧车间,最东头角落里,有微弱的光漏出来。

像受伤动物藏身的巢穴。

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父亲蹲在门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看见我,愣了,然后深深低下头,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我没说话,放下背囊,把他们搀起来。

安顿好父母,我站在清冷的街边,拨了一个号码。

通话很短,我只说了地址和父母的名字。

两小时后,引擎声打破了家属院夜晚的沉寂。

整栋楼,忽然间安静得可怕。

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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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到站时,已是深夜。

我背着厚重的行军背囊,踩着硬底靴子,走过空旷的站前广场。

十年没回来了。

街道变宽了,楼变高了,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可拐进机械厂那条老路,熟悉的破败气息立刻包裹上来。

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也昏昏黄黄。

墙上“安全生产”的褪色标语还在。

越往前走,心跳得越厉害。

近乡情怯。

我笑自己,枪林弹雨都闯过,回家倒紧张了。

家属院那几栋红砖楼出现在视野里。

我家在二号楼,四层,东头。

我仰起头,寻找那个窗口。

灯亮着。

窗户上映出好几个人影,走来走去,手里好像还拿着酒瓶。

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下来,是那种很吵的摇滚乐。

不对。

我皱了皱眉。

爸妈都是喜静的人,尤其妈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听不得吵。

爸退休后睡得也早。

这都快半夜了,家里怎么这么闹腾?

可能是亲戚来了?表哥表姐他们?

我压下疑惑,加快脚步进了楼道。

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三楼往上就全黑了。

我摸黑上了四楼。

站在家门口,那种违和感更重了。

门上贴的“福”字不是我离家时那个,是个崭新的、带着金粉的。

门边堆着几双潮款的运动鞋,男款女款都有,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把老钥匙。

铜的,磨得发亮,系着褪色的红绳。

插进锁孔,拧不动。

再试,还是拧不动。

锁芯里传来陌生的滞涩感。

换锁了?

怎么没跟我说?

我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深吸一口气,用指节叩响了门板。

“谁啊?”

里面音乐声小了点,一个年轻的、带着不耐烦的男声问。

“我。”我答。

门开了条缝,一张陌生的、睡眼惺忪的年轻男人的脸探出来。

二十出头,头发染了一绺黄,穿着宽大的篮球背心。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军装常服和肩上的背囊。

“找谁?”他问,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我看着他身后。

客厅的摆设全变了。

我家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暗红色绒面沙发不见了,换成了一套灰白色的布艺小沙发。

墙上我得的奖状、家里的老照片全没了,贴着几张看不懂的抽象海报。

茶几上堆满啤酒罐、零食袋和烟灰缸。

还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正扭过头看向门口。

全是生面孔。

“我找王学礼,杨瑞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静。

黄毛皱了皱眉:“谁?不认识。你找错门了吧?”

“这是四楼东户,王家,没错吧?”我又确认了一遍门牌。

“什么王家李家的,我们租的房子,房东姓罗。”黄毛打了个哈欠,“哥们儿,真找错了。”

他说完,不等我再开口,砰一声关上了门。

音乐声再次调大,盖过了一切。

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

金属钥匙硌在手心,生疼。

02

找错了?

不可能。

这栋楼,这个门牌,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屋里那些陌生人,那些完全不属于我家的摆设,又是怎么回事?

姓罗的房东?

我家房子,什么时候成了别人名下的出租屋?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找到“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五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我又拨了父亲的号码。

同样无人接听。

难道睡熟了?可刚才那屋里的动静,隔着门都听得见,不像能睡着的环境。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这个“家”里。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仰望时,除了四楼,整栋楼还有几个零星亮灯的窗户。

但楼下那一排低矮的、黑洞洞的废弃车间,最东头那个角落,好像也有光。

非常微弱,像是蜡烛,或是瓦数很低的小灯泡。

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看门人或者流浪汉暂住。

现在想来,那光的位置,恰好在我家楼下正对的车间区域。

一个荒谬又让人心头发冷的念头冒出来。

我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但心跳得更乱。

车间早就废弃多年,厂子搬迁后,这里堆满了淘汰的机器零件和废料。

窗户没几块完整的玻璃,门也歪斜着。

我放轻脚步,靠近最东头那个角落。

越近,那股铁锈、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越浓。

还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蚊香味。

然后,我听到了咳嗽声。

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每一声都扯得人心疼。

是妈的声音。

我猛地冲过去。

车间角落,用废旧木板和防雨布勉强搭出个窝棚样的空间。

里面摆着一张窄小的、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

床边有个小煤炉,上面坐着熏黑的水壶。

母亲杨瑞兰蜷坐在床上,披着件旧棉袄,正捂着嘴咳嗽,脸憋得通红。

父亲王学礼蹲在窝棚门口的小马扎上,指间夹着自卷的烟卷。

烟雾缭绕里,他花白的头发更显凌乱。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母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睁大,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是巨大的惊喜,最后却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羞愧的情绪淹没。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滚了下来。

父亲则是一愣,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小马扎。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又迅速低下头,弯腰去捡那半截烟,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被堵住的声音。

“正豪……你……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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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窝棚里只有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黄。

我看清了母亲脸上深重的皱纹和疲惫,父亲佝偻的背和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工装。

铁架床的栏杆上,挂着母亲的药袋子。

旁边是个破旧的皮箱,敞着口,露出里面几件叠好的旧衣服。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而我那位于四楼、两室一厅、干净明亮的家,此刻正被一群陌生的年轻人占据,开着派对。

一股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

“爸,妈。”我听到自己异常平稳的声音,“先不说别的。这儿不能住,跟我走。”

母亲挣扎着要下床,又是一阵咳。

我上前一步,扶住她。她很瘦,胳膊摸上去几乎就是骨头。

父亲僵在原地,没动,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捡起的烟屁股,呛得自己直咳嗽。

“走?去哪儿?”他哑着嗓子问,眼睛看着地面,“这儿……挺好,清静。”

“清静?”我指了指楼上隐约传来的音乐鼓点,“这叫清静?”

父亲不说话了,背更驼了些。

“正豪……”母亲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你爸他……你别怪他……是我们……是我们自己愿意搬下来的。”

自己愿意?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父亲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样子。

这绝不是“愿意”。

“妈,先离开这儿。”我没接话,蹲下身,“我背您。”

母亲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父亲,最终叹了口气,伏在我背上。

很轻。

我一手稳住母亲,一手提起那个破皮箱。

“爸,拿着东西,走。”

父亲默不作声地踩灭烟头,弯腰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和墙角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咸菜疙瘩。

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出废弃车间,走进冰冷的夜色。

家属院的几栋楼,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我们。

我能感觉到,一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有目光。

路过二号楼楼下时,四楼东户的窗户依然亮着,音乐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年轻人的笑闹。

父亲的脚步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我咬了咬牙,跟上。

走出家属院,穿过两条街,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私人小旅店。

老板娘打着哈欠,多看了我们几眼,尤其是穿着军装的我,但没多问,开了个标间。

房间狭小,有股霉味,但至少有干净的床铺和热水。

安顿母亲躺下,给她倒了热水。

父亲坐在另一张床的床边,又开始卷烟,手有点抖。

“爸,妈,”我拖过唯一的椅子坐下,面对着他们,“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咱家四楼的房子,为什么住着陌生人?”

“你们,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废车间里?”

04

母亲靠在床头,捧着热水,眼睛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久久不语。

父亲卷好了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搓着。

房间里只有老式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嗡声。

“房子……”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是租给他们的。”

“租?”我问,“租给谁?那个姓罗的房东?”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罗老板……他,他是好人。”

“好人?”我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好人把你们‘请’到废车间去住?”

“是我们自己要搬的!”母亲急急地说,又咳起来,“真的!罗老板没赶我们……是……是房子租出去了,我们没地方去,车间那边……暂时空着……”

这话逻辑不通。

就算是租出去,租金呢?拿着租金不能去别处租个小房子?非要住那漏风漏雨的废车间角落?

“租金多少?”我问。

母亲不吭声了,看向父亲。

父亲把头扭向一边,后颈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没……没多少。”他含糊道。

“没多少是多少?”我追问,“一个月一千?八百?就算五百,也够在附近租个小平房了吧?”

父亲又不说话了,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卷捏得变形。

母亲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子,眼里满是哀求:“正豪,别问了……罗老板帮过咱家大忙,是恩人……我们欠着人家的情……房子让他先用着,没什么……”

恩情?

我心里一沉。

父亲是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钳工,母亲是家庭妇女,能欠下多大的“恩情”,需要让出自己唯一的房子来还?

而且,这“让”的方式如此诡异。

“妈,什么恩情?什么时候的事?”我放缓语气。

母亲眼神飘忽,像是回忆很艰难的事:“好多年前了……你还在部队上……你爸厂里……唉,都过去了,别提了。”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正豪,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千万别去找罗老板闹,千万别……咱惹不起,真的……”

惹不起。

这三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

父亲这时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说:“是我没本事……护不住家……丢人……”

声音哽住了。

我看着他不再挺拔的背影,看着母亲苍白病弱的脸,那团在胸腔里燃烧的火,慢慢冷却,沉甸,变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

我站起身。

“爸,妈,你们先休息。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儿?”母亲紧张地问。

“透透气。”我说,“放心,我不去‘闹’。”

我帮母亲掖好被角,看了父亲背影一眼,轻轻带上门。

走出旅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然后,我转身,再次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四楼。

我要先听听,这栋楼里其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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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四楼那个“家”。

而是在二号楼楼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站着。

像是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发呆。

楼上那个窗口依旧热闹,音乐换了一首,更吵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几个人影晃出来,是四楼那伙年轻人。

开门的黄毛,还有一个高个男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以及那个穿着短裙的女孩。

他们嘻嘻哈哈,商量着去哪里吃宵夜,渐渐走远。

我等到他们身影消失,才走进楼道。

没上楼,而是停在了三楼。

我记得三楼西户住的是王秀云阿姨,以前是厂幼儿园的老师,心肠热,话也多,跟我妈关系不错。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王秀云阿姨胖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可看到我的一刹那,那笑容僵住了,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

“正……正豪?你回来了?”

“王阿姨,晚上好。”我点点头,“我刚回来,看看我爸妈,他们好像不在家?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王阿姨的表情更不自然了,她下意识地往楼上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干笑两声:“啊?你爸妈?我……我好些天没见着了,可能……可能出门走亲戚了吧?”

她明显在说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走亲戚?”我看着她,“王阿姨,我爸我妈什么情况,您应该清楚。他们是不是住到楼下废车间去了?”

王阿姨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为什么?”我向前半步,压低声音,“王阿姨,我们家房子,为什么住进了陌生人?我爸妈为什么被逼到那种地方?这楼里上下下,就没人管?没人问?”

王阿姨被我逼问得后退一步,背靠住了门框,脸上露出又是尴尬又是害怕的神色。

“正豪,你……你别激动……这事儿……唉,复杂得很。”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个罗老板……罗鸿涛,不是一般人……你爸妈他们……也是没办法。我们……我们也说不上话。”

“罗鸿涛是干什么的?”

“包工头,手底下有帮人,在外面……挺有路子。”王阿姨声音更小了,“他看上你家房子,说是租,其实……唉。你爸以前好像欠他家人情?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你爸妈搬下去后,罗老板把那房子简单弄了弄,就让他那帮小兄弟住进来了,收的租金听说也不给你爸妈……”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无奈:“我们不是没嘀咕过,可……谁愿意惹麻烦?这老楼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再说了,你爸妈自己都不吭声,我们外人……”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全明白了。

整栋楼,都知道。

整栋楼,都选择了沉默。

也许是怕事,也许觉得与我无关,也许……得了罗鸿涛什么别的好处?

“谢谢您,王阿姨。”我没再多问,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关门声,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回到清冷街上,我摸出手机,看着屏幕。

通讯录里有个名字:刘博文。

我的老战友,同年兵,睡上下铺。他比我早两年退伍,听说转业回了老家,在某个“有点权力”的部门。

我们偶尔联系,不多,但情谊在。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朝旅店走去。

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我需要知道,那个所谓的“恩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鸿涛手里,到底捏着我爸什么把柄。

06

回到旅店,父母还没睡。

母亲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父亲依旧坐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屋里烟雾比刚才更浓了。

我把路上买的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爸,妈,吃点东西。”

母亲摇摇头,父亲闷声说:“不饿。”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爸,罗鸿涛说的恩情,是不是跟你当年在厂里那件事有关?”

父亲身体猛地一震,倏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平静地说,“能让您觉得一辈子抬不起头,需要拿房子去还的,除了那件事,我想不出别的。”

很多年前,我还在新兵连时,接到过母亲一封信,字迹潦草,语气惊恐。

信里说父亲在车间出了大事,可能要吃官司,家里天要塌了。

我急得不行,打电话回去,母亲却支支吾吾,只说解决了,没事了,让我别操心,好好当兵

后来再问,他们总是避而不谈。

我只模糊知道,好像和操作违规有关,伤了人,但具体细节一概不清。

父亲的手指又开始颤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他垂下头,声音嘶哑:“是我……是我害了人家。”

“老罗……罗鸿涛他爹,是我带的徒弟。”父亲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沙砾里磨出来,“那年,赶一批急活,他爹上夜班,困得很。我……我也没精神,没检查好他那台老车床……防护罩松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铁屑飞出来,打穿了眼睛……一只眼,没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厂里调查,说是违规操作,主要责任在他自己。可……可那机床是我负责保养检修的,我心里清楚,那螺丝早就滑丝了,我报过两次,上面没批钱换……”父亲痛苦地捂住脸,“他是替我顶了雷啊!要是追究起来,我……我工作保不住是小事,可能还得坐牢……”

“后来呢?”我问。

“老罗家没闹,私了的。厂里赔了一笔钱,我也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债,凑给他家。”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是一辈子的事啊!一只眼睛!他爹后来身体垮了,没几年就……走了。”

“罗鸿涛那时候刚成年,接了班,在厂里没待多久就出去了。”母亲接话,声音幽幽的,“再后来,你爸退休,厂子也散了。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前年,罗鸿涛找上门。”父亲接着说,肩膀垮了下去,“他说他爹临死前念着我的好,说不怪我。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说他不为难我们,就是想‘借’房子用用,给他手下几个没地方住的小兄弟落脚,就当是……抵了当年的债。”

“我们哪能不答应?”母亲眼泪又流下来,“欠人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房子他要用,就拿去用。我们老了,住哪儿不是住……”

所以,根本不是租。

是借着“恩情”与“亏欠”的名义,赤裸裸的侵占。

利用老人的愧疚和软弱,利用他们不愿给远在边疆的儿子添麻烦的心理。

甚至,可能连那所谓的“私了”,当年都埋着伏笔。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沉到了底,却烧起了冰冷的火焰。

“爸,妈,”我看着他们,“当年的事,如果有隐患,该承担的责任,我们认。但一码归一码。房子是你们唯一的栖身之所,这不是用来还债的方式。罗鸿涛这是在欺负人。”

父亲猛地抬头,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被我说中心事的狼狈。

“你别乱来!”他急道,“他……他现在混得开,认识不少人,咱们斗不过!”

“我没说要跟他斗。”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先睡,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窗户。

我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很冷。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光标停留在“刘博文”的名字上。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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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对面传来刘博文略带睡意的声音,但依旧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博文,是我,杨正豪。”

“正豪?”刘博文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惊喜,“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在哪儿呢?回老家了?”

“嗯,回来了。”我顿了一下,“遇到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说。”刘博文的语气变得认真。

我没有诉说委屈,没有渲染情绪,只是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描述了我看到的情况。

“我家在机械厂老家属院二号楼四楼东户。户主是我父亲王学礼,母亲杨瑞兰。”

“现在房子里住着五个陌生年轻人,自称是租客,房东姓罗,叫罗鸿涛,据说是包工头。”

“我父母目前住在楼下废弃的车间角落,环境很差,我母亲身体不好。”

“据我初步了解,这可能不是正常的房屋租赁。对方可能利用我父亲多年前工作中的一次意外事故产生的愧疚心理,以‘抵债’或‘借住’名义长期占据房屋,未支付合理租金,也未办理正规租赁手续,存在安全隐患。”

“我个人认为,这涉及违规租赁,可能还有治安隐患。我父母年事已高,性格懦弱,不敢声张。”

我报出了详细的地址,父母的全名和身份证号。

电话那头,刘博文一直安静地听着,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我说完了。

短暂的沉默后,刘博文问:“你自己呢?没跟他们起冲突吧?”

“没有。”我说,“我先安顿好了父母。”

“行,情况我了解了。”刘博文的声音沉稳有力,“地址和人员信息我都记下了。这事儿,得按程序来。你等我消息,别贸然行动。”

“明白,谢谢。”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保持电话畅通。”

通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手心里有些汗。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回到房间,父母都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更多的是不安。

“打了个电话,问个事。”我简单说,“睡吧,明天再说。”

我躺到空着的那张小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又似乎异常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两小时后。

旅店窗户正对着家属院方向的外街。

起初,是远处传来的、不同于普通私家车的引擎声,低沉,有穿透力。

接着,是轮胎碾压过破损路面的特殊声响,不止一辆。

我睁开眼,坐起身。

父母似乎也听到了,不安地动了动。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清冷的路灯光下,三辆车正缓缓驶入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小路。

打头的是一辆喷涂着综合执法标志的白色皮卡。

后面跟着一辆警灯未亮、但车型制式的警车。

最后一辆,像是街道或者区里公务用车的款式。

三辆车,目标明确,径直开到了二号楼下,停稳。

车门打开,陆续下来七八个人。

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装的。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了看四楼亮灯的窗户,又和旁边一个拿着文件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他们走进了楼道。

我的呼吸微微屏住。

父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挨着我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也坐了起来,紧张地望向我们。

四楼东户的窗户,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灯光依旧亮着,但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聚到了窗户边,向下张望。

然后,那扇窗户猛地被推开。

黄毛的脑袋探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整个二号楼,原本还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这一刻,像是约好了一样,一盏接一盏,迅速熄灭。

只剩下四楼东户,和楼下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交错。

整栋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了。

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

和我父亲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08

楼下的手电光晃动着上了楼。

四楼很快传来清晰的敲门声,然后是严肃的询问话语。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不容置疑。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四楼的门开了。

几个人影被执法人员带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应该就是罗鸿涛。

他脸上早没了想象中的嚣张,显得有些仓促和不安,一边走一边试图跟旁边的执法人员解释什么,但对方并不理会。

他身后跟着那四个年轻人,黄毛他们,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饮料瓶。

一行人被带下了楼。

楼下,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刘博文他们单位的负责人——正在向几个闻讯赶来的、像是居委会工作人员问话。

其中有个老太太,我认得,是以前的居委会主任胡秀珠,早就退休了,但好像还在院里管事。

胡主任脸色发白,说话时手一直比划着,眼神躲闪。

更多的邻居被惊动了。

窗户一扇接一扇悄悄推开缝隙,黑洞洞的窗口后,隐约能看到人影,但没人开灯,也没人出声。

整个院子,只剩下执法人员询问的声音,和胡主任有些尖细的、带着辩解的语调。

父亲趴在窗台上,手指紧紧抠着窗框,指节泛白。

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要把楼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刻进眼里。

母亲也慢慢挪到床边,望向窗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退回床边坐下,没有再看。

该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是规则和程序的事。

过了很久,楼下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罗鸿涛和他那几个小兄弟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车。

那个负责人又对胡主任和另外两个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几辆车先后发动,驶离了家属院。

院子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

但我知道,这寂静不一样了。

无数道目光,无数种心思,正在每一扇窗户后面流动。

父亲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有松了口气的虚脱,有事情暴露后的难堪,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一时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找的谁?”他哑声问。

“一个战友,转业在综合执法局。”我说,“按规矩办事。”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天快亮时,我接到刘博文的电话。

他言简意赅:“事情基本清楚了。涉嫌违规群租,消防、治安隐患突出。房主(你父母)完全不知情所谓‘租赁’事宜,属于被蒙蔽。那个罗鸿涛,有点麻烦,咬定是‘借住’抵债,扯出陈年旧事。不过,非法占据事实明确。房子会责令清空,归还你们。其他问题,后续处理。今天白天应该就会有人联系你们,配合一下。”

“谢了,博文。”

“客气。对了,”刘博文顿了顿,“你那个家属院,水有点浑。自己当心点。”

电话挂断。

我看向窗外,天色正蒙蒙发亮。

二号楼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那些窗户后面,仿佛也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着旅店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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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办得比想象中快。

上午,街道和社区的人就来到了旅店,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

他们再次向我父母核实了情况,做了笔录,重点确认了房屋产权归属以及是否自愿、知情将房屋“租赁”或“借给”罗鸿涛。

父亲起初还有些支吾,在母亲哀求的目光和我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摇头,低声说:“没……没签过任何东西。是他……他说用用,我们……我们不好拒绝。”

有了这个关键陈述,事情的性质就明确了。

下午,我们接到通知,可以回去接收房子了。

再次回到二号楼下,感觉已然不同。

楼里异常安静,平时喜欢聚在楼下聊天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不见了踪影。

偶尔有人从楼道出来,看见我们,眼神一碰就立刻移开,低头匆匆走掉。

连王秀云阿姨家的门也关得紧紧的。

只有胡秀珠主任等在楼门口,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学礼,瑞兰,正豪,回来了?事情……街道都协调好了,房子帮你们收回来了。罗鸿涛那边,该处罚处罚,该补的……他也会补上。”

她说得含糊,但意思到了。

我们上了四楼。

门开着,锁已经被街道找人换回了原来的老式锁芯,钥匙交到了父亲手里。

屋里一片狼藉。

啤酒罐、烟头、外卖盒、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海报,地面有污渍,我那间旧卧室的门坏了,虚掩着。

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怪味。

母亲站在门口,用手捂住口鼻,眼圈红了。

这不是她的家。

这像一个被洗劫过的陌生洞穴。

父亲握着那把失而复得的钥匙,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他的背似乎更驼了。

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空茫茫的疲惫。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父母一起,花了大力气收拾房子。

扔掉所有不属于我们的垃圾,擦洗每一寸墙壁和地面,把被挪到阳台杂物堆里的老家具一件件搬回原位。

父亲沉默地干着最重的活,汗水湿透了他的旧工装。

母亲一边咳嗽,一边仔细擦拭着那些老照片和我的奖状,试图把它们贴回原来的位置,但墙上留下了难看的胶痕和钉眼。

家的样子一点点回来,但又好像,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收拾的间隙,母亲的手机偶尔会响。

她看看号码,脸色就变得为难,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嗯……是……我知道……唉,也不全怪他……算了,都过去了……”

回来时,眼神躲闪。

我问是谁,她只说是以前的邻居,关心两句。

但我看到父亲在旁边,用力拧着抹布,手背青筋凸起。

我知道,那不会是简单的“关心”。

是求情,是试探,是埋怨我们“把事情闹大”,打破了院里微妙的、灰色的平衡。

房子清空了,干净了。

可气氛却比住在废车间时,更让人窒息。

第三天晚上,吃过饭,父亲坐在那张重新归位的旧沙发上,看着被擦洗过、却依旧显得空荡冷清的客厅,忽然说了一句:“干净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又吐出三个字:“也凉了。”

母亲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一瞬。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院子里终于又有了散步的人影,三三两两,但彼此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交谈声也刻意压低。

偶尔有人抬头望向四楼,目光一触即离。

这座老旧的家属楼,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覆盖了。

10

我的探亲假余额不多。

父母虽然搬回了房子,但精神状态并没有好转。

母亲夜里咳嗽更频繁,常常睁着眼到天亮。

父亲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必要交流,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这个家,虽然屋顶重新属于我们,但某种支撑着它的东西,已经垮了。

我不能再把他们留在这里。

我联系了邻市的舅舅,说明了情况。舅舅倒是爽快,立刻答应接父母过去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

父母起初犹豫,尤其是父亲,舍不得离开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但看着我担忧的眼神,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父亲最终点了点头。

“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

临走前一天,我把家里最后一些零碎收拾好,水电煤气检查一遍。

母亲把她那些宝贝的老照片和我的奖状仔细包好,放进箱子里。

父亲则在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摸摸斑驳的墙皮,看看用了多年的老式窗框,动作很慢。

最后,他锁好门窗,把钥匙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

送他们去舅舅家的长途汽车站,不在厂区这边。

走出家属院时,是清晨,人不多。

但我知道,很多窗户后面都有眼睛。

王秀云阿姨家的窗帘动了一下。

胡秀珠主任站在她家一楼的小院里晾衣服,背对着我们,动作有些僵硬。

没有人出来打招呼。

连往常清晨买菜回来相遇时的点头微笑都没有。

只有沉默,和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父母低着头,加快脚步。

我提着行李,跟在后面,最后一次回望这座熟悉的红砖楼。

它矗立在晨光里,安静,陈旧,布满岁月的痕迹。

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曾熟悉这里每一家的灯火,记得小时候在楼道里追逐打闹,闻着各家飘出的饭菜香。

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曾经给过我糖,拍过我的头。

如今,这些窗户后面,是闪躲的目光,是复杂的沉默,是被一件不光彩的事撕破后、再也无法复原的平静假象。

有些东西,和那个被清理干净却寒气逼人的家一样。

也和那个父母蜷居过的、充满铁锈味的废弃车间角落一样。

再也回不去了。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

父亲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母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他们后面,看着二老的背影。

车窗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面容。

平静,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黯然。

车子拐过街角,那座老家属楼,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