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那年,我二十六岁。
行李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母亲说,女孩子嫁出去,总要带点“家”的声音过去,做饭时叮叮当当,才不会太孤单。
我笑她迷信。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是逃。
那时候和他谈恋爱,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高铁六个小时。我把这段距离说得像诗一样,好像只要相爱,距离不过是一条细线。
父亲送我去车站时,没说话,只替我把箱子搬上车。
他一向不擅长表达。
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天气。
我那时年轻,觉得这句话有点晦气,笑着顶回去:“我怎么会过得不好。”
八年后再想起,只觉得心口发紧。
刚结婚的两年,我过得像个胜利者。
朋友圈里全是合照,配文都是“嫁给爱情”“为爱奔赴一座城”。同学羡慕,说我勇敢。
我也信。
他对我确实不错,下班会带夜宵,周末陪我逛超市。房子不大,但干净。我们在阳台种薄荷和葱,像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第三年,我怀孕了。
公司裁员,我是第一批。
领导说得很客气:“你回去安心养胎吧。”
我懂,那不是关心,是成本。
收入只剩他一个人。我开始精打细算,超市的牛肉换成鸡腿,护肤品从专柜变成网购。
我第一次意识到,远嫁的代价,是你没有退路。
想回娘家坐月子,可机票太贵,来回折腾怕孩子受不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别回了,路太远,你爸也走不开。”
她说得轻松,我却听见她在厨房里压低声音抽油烟机的响。
孩子出生后,我彻底困在家里。
夜里喂奶,白天做饭洗衣。朋友圈再也没更新。
同学们开始聊升职、投资、旅游,我插不上话,只能发几张孩子的照片。
有一次视频,父亲问我:“瘦了啊。”
我笑:“减肥成功。”
他没拆穿。
其实我不是瘦,是累。
第五年开始,我和他争吵变多。
不是大事。
是水电费谁忘了交,是他加班晚归没说一声,是我一天到晚带孩子却没人看见。
有天晚上,我忍不住说:“要不我们搬回我老家吧,我也能找份工作。”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我怎么办?”
那一刻我明白,我所谓的婚姻,是我跟着他走,而不是我们一起走。
这座城市从来不是“我们的”。
是他的。
我只是借住。
那天之后,我再没提回家的事。
第八年春天,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
父亲的电话。
他很少主动打给我。
我手上都是水,心却突然一紧。
接起来,他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他顿了顿,说:“你妈前两天摔了一跤,住院了,小手术,别担心。”
他说别担心的时候,我反而更慌。
“严重吗?”
“还好,还好。”他重复两遍,然后像怕我多想似的补一句,“就是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吧。”
他从来没说过“回来看看”。
以前都是“忙就别回”。
我当场就哭了。
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八年没回家过年了。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花钱,不敢折腾,也怕被人问“过得好不好”。
我总觉得等混得更好一点再回去。
等有房有车,再体面一点。
可父母哪在乎这些。
他们只是老了。
挂电话后,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
他有点为难:“这么急吗?孩子谁带?”
我说:“你请两天假。”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好像终于有件事,不是为他考虑。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被按了暂停键。
别人都在往前走,我在原地转圈。
手机里翻到父亲以前发的短信。
“降温了,多穿点。”
“钱够不够?”
“别太累。”
全是这种笨拙的话。
我以前嫌他啰嗦,现在一句都不敢再看。
看到一半,眼睛模糊了。
我低着头哭,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对面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包新的,也没多问。
那一刻我忽然很羞愧。
我以为自己是为爱情远嫁,是勇敢,其实不过是自负。
我把全部人生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却把最稳妥的亲情丢在身后。
父母老去,是不会等人的。
高铁进站时,我脸已经哭得发胀。
父亲站在出站口,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头发白得很快。
他接过我的箱子,说:“怎么瘦成这样。”
我想笑,声音却哑了:“减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还是老样子。
可我忽然明白,他这些年的沉默,不是冷淡,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孩子总要自己撞了墙,才肯回头。
回家的路上,他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风吹得脸生疼。
像很多年前读书放学的样子。
我抱着他的腰,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这八年,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可以回家的女儿。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了一句:“爸,我以后常回来。”
他嗯了一声。
风太大,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但那一刻,我知道,不管婚姻好坏,不管日子体不体面,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那条路,不叫退路。
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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