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要回来那天,我正在阳台晾被单。风不大,被单却被我抖得起了褶。我点头,说一句“好”,语气平稳,像是在答应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挂电话后,我把被单重新抻平,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远嫁三年,这是第一次回娘家。不是没回过这座城市,只是没进过这扇门。以前她总说忙,说路远,说假期短。我听得懂,也不拆穿。人一旦成了别人的妻子,时间就会被分成许多份,母亲那一份,总是排在后面。
她到家的那天下午,我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做饭。其实她说晚上才到,我还是早早把汤煨上。厨房里的钟走得很慢,像在考验我的耐心。我切菜切得过细,葱白被我切成薄薄一层,手却不稳,刀口歪了好几次。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洗手。水声盖住了铃声,是她爸去开的门。我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去。我听见她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带着笑,却有点客气。
她走进来时,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颜色很深。人瘦了,但不是年轻时那种清瘦,是一种被生活收紧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喊了声“妈”,声音不高。我应了一声,伸手接她的包,发现包很轻。
饭桌上,我们说的都是些安全的话。路远不远,天气冷不冷,孩子乖不乖。她说孩子睡得不好,我说小孩都这样。她夹了一筷子鱼,没吃几口就放下。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吃鱼,能把一整条吃得干干净净。
她爸喝了点酒,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离家上大学,也是哭了一路。她笑着听,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我看着她的手,指节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那不是她以前的样子。
晚上她去洗澡,我把碗洗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厨房很干净,干净得让我无事可做。我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以前她在家,总是嫌我管得多,现在我想多管一点,却找不到入口。
她出来后,说有点累,想早点睡。我给她铺床,发现被子她嫌厚。我没说什么,把被子换成薄的。她躺下后,很快关了灯。我站在门口,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又觉得这个问题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一点多,我醒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我下床去厨房喝水,灯一亮,眼泪就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我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橱柜,哭得很轻,怕吵醒他们。
我哭的不是她远嫁,也不是她变了。是那种突然明白了的感觉。她已经不是需要我撑伞的人了,她在别人的屋檐下,学会了看天色,学会了忍。她回家,不是回到从前,只是短暂停靠。
哭到后半夜,我反而冷静下来。我擦干眼泪,把明天要吃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刀放回原处,抹布拧干。我想,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不断送人走,又学会独自站好。
天快亮时,我回到床上。她已经醒了,轻声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没有,年纪大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妈,你别太累。我点头,没有解释。
早饭后,她要走了。车已经在楼下等。她抱了我一下,很短,却用力。我闻到她身上陌生的洗衣液味道。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再哭。
厨房里,阳光照在案板上,很亮。我开始准备午饭,像往常一样。只是心里清楚,这个家,已经学会了少一个人,也只能这样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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