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地图上有座小城,身处大陆南边收束的尖端,被夹在两个闪耀的地理名词之间:一边是经济狂飙的广州,一边是度假天堂的海南。它本该左右逢源,却像一个沉静而固执的句点一般。曾经,它是中原文明遥望的“天涯海角”,是苏轼笔下“兹游奇绝冠平生”的南荒之地,也是《隐秘的角落》里,那个被盛夏阳光浸透、故事暗自生长的潮湿舞台。
这里就是湛江,一座三面环海的大陆“南极点”,历史与镜头,都曾将这里定义为“边缘”——可边缘,往往也意味着未被完全讲述。
海滨风光美则美矣,但湛江让我印象深刻的反倒不是明信片式的蔚蓝,而是蒙着水汽、暗流涌动、在烈日下暴露出所有褶皱的真实。
踏入赤坎老街,先是一种失重感袭来。目之所及,是法式建筑与南粤骑楼并置的街景。还有斑驳的墙面、荒废的屋舍,以及从残垣间肆意生长的植物。这里的时间流速显然不同于城市的其他角落——仿佛一块被潮汐反复浸润又晾晒的海绵,吸饱了杂糅的记忆,又被阳光烘烤出一种特有的慢与旧。
西洋与南粤风格并置@金刃
白昼时分,岭南充沛的阳光斜切进南洋骑楼的廊道,在地面与立面之间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关系,整条街呈现出一种微微泛黄、带着油润质感的胶片色调。
迷宫般的老巷深处,一个转身,便可能遇见一幢故事感十足的小楼。楼主或许是三代越南华侨,仿佛只是为了守护这条街的记忆而停驻于此。屋内没有刻意陈设,却处处指向时间的痕迹:祖传的螺钿屏风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光泽,老画报与旧书随意叠放,散发着松弛的南洋气息;墙上的老街照片,如同一扇扇时间之窗,静静记录着赤坎的变迁。
老街内的陈设布满了时间的痕迹
那并非是博物馆里冰冷的“旧”,而是被无数日常反复摩挲后,产生的有温度的“古旧”。
这份沉静,源自赤坎厚重的沉积层。这里的历史可追溯至宋代古埠,在二十世纪初的“广州湾”时期,它更成为中西文明交锋融合的前沿。法式建筑的拱券与岭南骑楼的敞廊并肩而立,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建筑语汇。漫步其间,犹如翻阅一本摊开的、页码错叠的城市传记。
再往深处走,一些老厂家属院悄然出现。上世纪80年代的水泥花格窗在此显露出另一种魅力——它们不仅是通风隔断,更是一种即将失传的集体审美:椰子树与海鸥的水泥花格图样,是海风在混凝土上留下的印记;几笔勾勒出的几何纹样,则封存着一个质朴时代对“美”与“坚固”的全部想象。百乐殿影院或许已消散在城市更新的进程中,但这些沉默的“水泥蕾丝”,依然为赤坎的集体记忆,提供着清晰而具体的锚点。
独特的“赤坎记忆”@金刃
然而,近年来汹涌的文旅商业化如潮水般漫过,带来了簪花店、同质化的网红小吃、喧闹的电子音乐与略显粗糙的民国装饰,如同颜色过于鲜艳的补丁,镶嵌在原本沉淀了的底色上,带来一丝“工业糖精”般的塑料感,稀释了那份本真的市井诗意。
好在暮色四合之后,还能感受到一点赤坎的动人时刻。老街的灯牌次第亮起,“本利士多”的暖红招牌,将《隐秘的角落》里的戏剧瞬间凝固成现实的温馨。
于是这条老街的细节逐渐清晰:水果摊上被剖开的菠萝蜜露出饱满的甜蜜,骑楼阳台上的绿植自然垂落呈现出优雅的弧线,小巷深处人家门缝里漏出的电视机荧光。这些瞬间无关猎奇,而是生活本身朴素而强大的叙事。正是在这光晕模糊的黄昏,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鲜活、文旅的喧嚣与社区的静谧,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动人的和解。赤坎的魅力,或许就在这日夜交替的缝隙里。
老城的日常本就浸透着潮汐的节奏。在湛江,生活是海洋的陆上延伸。
湛江的海是无法被单一形容词所框定的。海岸线绵长至1556公里,占广东省海岸线长度的五分之二,它用犬牙交错的半岛、百余座岛屿、无数岀没于潮汐间的滩涂,完成了与陆地最复杂的纠缠。数据背后是独属于海滨小城的一种优待——在这里,与海的互动每天都会上演。从城市任何角落驱车至海边,往往只需听完一首歌的时间。即便冬日里,当北方城市被严寒封锁,金沙湾的沙滩上仍有人穿着短袖,让阳光如绒毯般披在肩头。
犬牙交错的半岛
这种日常性消解了海的宏大叙事,让它变得可触摸。以前追日落都是选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静静看着,但在湛江就有种冲动推着我想去参与这里的日常。于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我涌进了那班本地人通勤的轮渡。五点钟的船舷锈迹斑斑,柴油味混着海腥味,小狗蜷在角落打盹,下班的工人靠着栏杆发呆。这些都与精致的海上巡游无关,而是观察这座城市最诚实的切片。
当船缓缓切开暮色,整片南海仿佛一池熔化的碎金。随轮渡一起上岸的还有晚归的渔船。归航的渔船轰鸣着驶入港湾,桅杆划破晚霞,甲板上银鳞跃动。潮水退去,渔火影影绰绰亮起,像有人把银河系洒在了沉寂的海面上。那一刻突然懂了老渔民的话——“晚归的船,载着最肥美的月光”。
中国大陆最南端的灯塔
也就一瞬,码头在暮色中变成一座流动的盛宴。刚上岸的海货直接被搬进沿岸餐馆的水箱,鱼虾都在跳动,生蚝壳上还沾着海水。转角大排档里,蒜蓉烤生蚝的香气与椒盐皮皮虾的气味交织,五十元就能实现的海鲜自由,是这座城市最慷慨的馈赠。咸湿海风裹着鼎沸人声漫过耳畔。比壮丽日落更动人的,是这海与城永不谢幕的、夹杂着锅气的对话。虽然在我这个外乡人听来有些奇谲,但也不影响被这种鲜活所吸引。
湛江的伴海生活
在湛江,谈论海鲜是一种近乎哲学的行为。这不仅关乎烹饪,更关乎时间与风土达成的一种苛刻共识。这里的人们与海共呼吸,他们舌尖的词典里,“海鲜”二字有着不容置疑的门槛——它必须是活的,必须是刚从海中捞出、还带着潮汐的脉搏与盐分的。那些冰镇的、长途跋涉的,只能被称为“海产”,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这份源自海洋的骄傲,成就了湛江人饮食中那份近乎偏执的挑剔,也造就了这座城市“中国海鲜美食之都”的底气。
雷州半岛的海域里,3300多个深海养殖网箱如矩阵般排列,占全国总量的16.5%,形成了壮观的“海上牧场”。深海网箱中养的多是金鲳鱼、石斑鱼、鲷鱼等鱼类。这套漂浮的生产系统,最终汇入一组更具重量的数据:全国有45%的海水养殖鱼产自广东,而湛江则以年超17万吨的产出,稳坐这座“蓝色粮仓”的首席。
五颜六色的虾塘和盐田
数据的背后,是海洋最慷慨的馈赠。每年开渔之后,渔港便从静谧切换到喧嚣模式,成为这座城市最原始、最蓬勃的场域。在这里,你能见到手掌大的生蚝,快赶上小臂粗的对虾,还有脸盆大的白鲳鱼……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是雷州半岛给予像我这样的外地客最直接的开场白。
想更彻底地感受这种丰饶,那必须去当地的海鲜市场逛一遭。霞山水产市场的喧嚣与赤坎的市井气,共同构成了这座“海鲜之都”跳动不息的心脏。生蚝被现场撬开,再堆成银色的小山;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杂鱼,正等着被熬成一锅浓缩了大海精华的奶白浓汤。这里没有包装,没有品牌,只有最原始的交易逻辑:海鲜够不够生猛。
“火炙”生蚝
本地人对海鲜的烹饪方式,是对这份极致鲜味的虔诚追求。在“万物皆可白灼”的信条下,湛江人用最简单的方式,进行着最复杂的味觉实验。即便令外来客望而却步的沙虫,也能在滚水中焕发出惊人的鲜脆甘甜。而生蚝,一个出现在全国各地大排档的常见身影,虽说蒜蓉炭烤的经典做法一定不会出错,但真正的湛江老饕懂得追寻那一口原汁的“干烤”味道——仅凭热度逼出壳内那一汪颤巍巍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海水,那是未经修饰的海味本真。
“干烤”沙虫
在湛江吃蟹与讲究时令和仪式感的江南蟹宴不同,这里吃蟹没有季节门槛,也不拘泥于某一种标准形态。一年四季,海里总有能尝到的蟹肥味鲜且被拆解出各种吃法:软壳蟹讲究酥香,水蟹适合入粥,肉蟹满足口腹,重壳蟹则胜在厚实紧致,还有黄油蟹、慢爪蟹,各自拥有明确而鲜明的风味性格。
10月前后的重壳蟹,是湛江人心照不宣的心头好。而水蟹,则以近乎素净的方式登场,熬上一锅白粥,便足以承载它全部的鲜甜,简单,却让人回味良久。
有了蟹,自然少不了虾。湛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虾都”。民间说法:中国市场上每三只虾,就有一只来自这里。南海的水温与盐度,赋予了湛江虾类稳定而饱满的品质,也让它们成为日常餐桌上最不缺席的角色。
湛江虾的不同种做法
来了湛江才知道,它所在的雷州半岛,是国内规模最大的火山群之一。七十六座沉睡的火山锥,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标点,记录着十万年前一次次炽热的喷发。它与海峡对岸的海口共同构成“雷琼火山带”,这片古老而完整的地质版图,如今被联合国认证为世界地质公园,表面沉静,却始终保留着一种内在的张力。
火山最温柔的造物,是湖光岩。它并非由山峦环抱,而是源于地下蒸汽爆裂与岩浆塌陷形成的独特玛珥湖。近乎完美的圆形湖,深邃而清澈的湖水,被茂密的雨林层层包围,像一枚被时间细细打磨的翡翠,安放在红色火山土之中。沿着望海楼的步道缓缓而上,十分钟的轻徒步,仿佛穿越了一条雨林通道。蕨类、古榕与藤蔓交织成浓密的绿幕。这些都是火山灰滋养出的生命力,丰沛而毫不掩饰,每一步,都踏在肥沃的火山土壤之上。
湖光岩与楞严寺
而当火山将目光投向大海,笔触便陡然变得坚毅又辽阔。它锻造了中国最大的火山岛——硇洲岛,黑色玄武岩构成的海岸线陡峭而直接,与汹涌海浪碰撞出低沉而持续的回响。它也成就了东海岛那绵延二十八公里的“中国第一长滩”,细软白沙之下,依旧是火山留下的坚实基底。
硇洲岛上的黑色玄武岩
离开湛江的那天还有些不舍,但好像并不是留恋于哪处具体的风景,而是这座小城迥异于主流叙事的质感。它不屑于成为精致的景观,而是像一块被反复冲刷的海蚀礁,坦然接纳历史所有的叠加,无论是古埠的尘土、法兰西的拱券,还是南洋的骑楼,甚至是网红的滤镜。这一切并未让它变得驳杂失序,反而在潮汐般稳定的日常里,沉淀出一种混血的、自洽的从容。
湛江人吃东西最爱白煮,有时甚至盐都可以舍弃。在我看来是有关于这座小城一切的最好隐喻。顶级的鲜味,只需一瓢滚烫的白水。这份近乎“无为”的自信,源自山海,也源自当地人“靠活”的朴素智慧——坦然、直接、尊重本质。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助理编辑 / Gloria
撰文 / 李悦Jeanette
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金刃、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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