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产房外的冰窖
我生下女儿那天,北方的天,飘着入冬第一场雪。
产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我几乎是虚脱地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小床上,那一声声微弱但有力的啼哭。
我的孩子。
是个女孩。
助产士把她清理干净,包在一个粉色的襁褓里,抱到我脸边。
“看看,多俊的姑娘。”
我侧过头,用尽全身力气,亲了亲她皱巴巴的小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里涌上来,暂时盖过了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我老公呢?”
我声音沙哑地问。
从我进产房,疼了十几个小时,就没见过简承川的影子。
助产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在外面呢,刚跟他说你生了,是个女孩。”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我细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护士拿着一沓单子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阮今安是吧?”
“产后观察两小时,没什么问题就送去普通病房。”
“你家属呢?去把费用缴一下,这是账单。”
她把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我。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
“护士,我老公在外面,你让他去缴吧。”
“他人呢?”护士扬了扬眉毛,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没人啊。”
没人?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和我婆婆一直在的。”
“那你自己打电话问问吧,住院押金快用完了,今天必须续上,不然明天的药和孩子的检查都开不了。”
护士说完,把单子放在我的床头柜上,转身就走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手机。
入手冰凉。
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来电,一条未读信息都没有。
我抖着手,拨通了简承川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我的神经。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
简承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承川,你去哪了?护士让缴费。”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还有电视的声音。
他回家了?
“哦,缴费啊。”
他顿了顿。
“我这会儿有点事,走不开。”
走不开?
生孩子当天,有什么事比老婆孩子还重要?
“你在哪?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缴。”
“钱……”
他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是我婆婆张兰。
“缴什么缴!一个赔钱货,住什么院!让她自己想办法!”
声音不大,但隔着听筒,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简承川,你什么意思?”
“今安,你别急,我妈就是……就是有点失望。”
失望?
就因为我生了个女儿?
我怀孕的时候,张兰天天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一定要个孙子。
B超查出来是女孩那天,她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简承川当时还抱着我安慰:“妈那是老思想,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现在看来,全都是屁话。
“我的钱包呢?我的医保卡和银行卡都在钱包里,你放哪了?”
我突然想起,进产房前,我把随身的包都给了他。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简承川才用一种近乎蚊子哼的声音说:
“钱包……我妈拿着呢。”
轰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们拿着我的钱,我的医保卡,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
就因为我生了个女儿。
“简承川,你还是不是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
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你别这么说啊……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她说养个女儿花销大,以后都是别人家的,这钱得省着点花,先攒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儿子?
哪个儿子?
我气得浑身发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让她把钱还给我!”
“今安,你体谅一下我,我妈现在正在气头上……”
“我让你把钱还给我!”
“你别闹了行不行!生个孩子,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就你娇气!”
啪。
他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产房里温暖的灯光,此刻却像手术刀一样,冷得刺骨。
旁边,我的女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我扭过头,看着她通红的小脸。
心,疼得像被揉碎了。
小标题:婚前的承诺
我还记得,和简承川谈恋爱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爱吃的东西。
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汤。
我们去看电影,看到感人的地方,他会偷偷抹眼泪。
我觉得,他是一个善良,心软的男人。
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妈提出来,彩礼十万。
张兰当场就摔了杯子。
“十万?抢钱啊!我们家承川是名牌大学毕业生,长得又一表人才,你们家今安能嫁给他,是她高攀了!还敢要十万?”
我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是简承川,把我拉到一边,红着眼睛跟我说。
“今安,你别生气,我妈她说话直,但心不坏。”
“这十万,我一定想办法凑给你,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后来,他真的东拼西凑,凑了十万彩礼。
我妈没要,把这十万,连同她陪嫁的十万,一起存起来,说给我们以后买房用。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觉得简承川是真心爱我。
为了这个家,他愿意付出一切。
结婚后,他主动把工资卡交给了张兰。
我有些不高兴。
他抱着我,温言软语地哄。
“老婆,我妈是会计出身,会理财。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小,让她帮我们攒着,以后换个大三居,等有了孩子,把爸妈都接过来住。”
他把未来的蓝图描绘得那么美好。
我信了。
我觉得,一家人,不必分得那么清。
现在想来,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什么攒钱买房。
不过是为他母亲的绝对控制,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从我怀孕开始,张兰就搬了过来。
美其名曰,照顾我。
实际上,是监视我。
不许我吃辣的,说对她孙子皮肤不好。
不许我用手机,说有辐射。
不许我回娘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不像话。
家里的饭,永远是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想喝一碗鱼汤。
她说:“花那冤枉钱干嘛?我做的白菜豆腐汤最有营养。”
我吐得昏天暗地。
她在一旁翻着白眼。
“就你娇贵,我们那时候怀着孕,还要下地干活呢,也没见谁吐成这样。”
简承川呢?
他永远只有一句话。
“我妈是长辈,她也是为你好,你忍一忍。”
我忍了。
我以为,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
我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产房外的冰窖。
和一句,冷冰冰的“赔钱货”。
02 我妈来了
护士又进来了一次。
看我躺在床上哭,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给你老公打过电话了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唉。”
她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
“你先休息吧,缴费的事,最晚明天早上。”
她走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女儿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她也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
那么小,那么软。
我不能让她跟我一起,被困在这里。
我擦干眼泪,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我最不想打,却也是我唯一能打的电话。
“妈。”
电话一接通,我的声音就哽咽了。
“今安?怎么了?生了吗?”
我妈王秀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生了……妈……”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全都哭了出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没有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哪个医院,几号楼,哪个病房。”
我抽噎着,报了地址。
“等着我。”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挂了电话。
但我知道,我妈来了。
我的天,就塌不下来。
小标题:我妈王秀莲
我妈叫王秀莲,是一名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
她和我爸是自由恋爱,一辈子没红过脸。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不像别的母亲那样温柔小意。
她很“硬”。
我小时候淘气,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
邻居找上门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妈二话不说,先让我跟人道歉。
然后从兜里掏出钱,把玻璃钱赔了。
等邻居一走,她关上门,让我跪在搓衣板上,拿着戒尺,一五一十地问我,错在哪了。
她说:“我们家的人,可以穷,可以笨,但不能没有担当,不能不讲道理。”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送我到学校。
宿舍里,别的家长都在忙着给孩子铺床叠被。
只有她,站在一边,看着我自己动手。
她说:“今安,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妈只能在你身后看着你,但不能替你走。”
我结婚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今安,过日子,就像熬一锅粥,要冷暖自知。”
“受了委"屈,别憋着。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我当时觉得,妈太小题大做了。
简承川那么爱我,我怎么会受委屈。
现在我才知道,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她看透了张兰的刻薄,看透了简承川骨子里的懦弱。
只是因为我喜欢,她才没有说破。
她在等。
等我自己看清,等我自己回头。
大概四十分钟后,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我妈王秀莲,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看到我苍白的脸,和床头那张刺眼的缴费单,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我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
“冷不冷?”
我摇摇头。
她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好吗?”
“好。”
她点点头,直起身。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的心疼,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她拿起那张缴费单,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我听到她在走廊上,跟护士说话。
“护士你好,我是阮今安的妈妈。”
“这费用,怎么缴?”
“刷卡,可以吗?”
“可以,您跟我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我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也像敲在了简承川和张兰的脸上。
没过多久,简承川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不想接。
我妈拿着缴费收据走进来,看到我手机在响,拿起来看了一眼。
“简承川?”
她划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阮今安!你什么意思!你让你妈来缴费?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简家的笑话吗?”
简承川的声音,气急败坏。
我妈冷笑一声。
“简承川,你们简家,还有笑话可言吗?”
电话那头,愣住了。
“阿……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担不起。”
我妈的声音,像冰碴子。
“我女儿,九死一生,给你们家生孩子。你们倒好,拿着她的医保卡,躲在家里,连住院费都不缴。”
“这不是笑话,这是作孽。”
“不是……阿姨,你听我解释,是我妈她……”
“你闭嘴!”
我妈厉声打断他。
“你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躲在自己妈的裙子底下,算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简承川,这钱,算我借给你的。我女儿,我外孙女,在医院一天,所有的开销,我都会记着账。”
“一分一厘,我都会跟你要回来。”
“至于我女儿……”
我妈顿了顿,看了一眼我和孩子。
“她从今天起,就不是你们简家的人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病房,安静得可怕。
我妈走到我面前,脸上那股子“硬”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摸着我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囡囡,妈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我摇着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不晚。
妈,你来得,刚刚好。
03 这张床,我们不睡了
护士很快就来办了转房手续。
我被转到了一个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向阳。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妈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通风,然后开始里里外外地忙活。
她从带来的大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保温桶里,是她熬了一上午的鸽子汤。
还有一个小锅,是专门给我热汤用的。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床单被套,把医院那套泛着消毒水味的换了下来。
新的床品,是纯棉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
她甚至还带了一小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她说,看着心情好。
我躺在床上,喝着热汤,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就是家人的感觉。
不是算计,不是交易。
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疼爱。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张兰。
我妈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别理他们,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手机安静了。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是张兰发的。
“阮今安,你可真有本事啊,把娘家人叫来医院闹!我告诉你,这媳妇,我们简家要不起了!你自己生的赔钱货,你自己养吧!别指望我们家出一分钱!”
我看着那条短信,气得手脚冰凉。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拿起我的手机,对着那条短信,拍了张照,存了下来。
“留着,以后都是证据。”
她淡淡地说。
我点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简承川而残存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小标题:回家
下午,医生来查房。
检查完之后,说我和孩子情况都稳定,如果想回家休养,也可以。
我妈立刻就问:“医生,那我们现在能办出院吗?”
医生有点惊讶:“这么快?一般都建议再观察两天的。”
我妈说:“家里条件方便,我本人也懂一些护理知识,能照顾好她。”
医生看我妈态度坚决,又看了看我的情况,便同意了。
“那行,去办手续吧。”
我妈立刻就去办了出院手续。
然后回来,开始给我和孩子收拾东西。
那些张兰准备的,又旧又硬的“爱心牌”小衣服,小被子,我妈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她给孩子换上了自己买的,柔软的纯棉连体衣。
用厚厚的包被,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收拾妥当,我妈扶着我,准备下床。
这时候,简承川和张兰,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张兰双手叉腰,一脸刻薄。
“哟,这是要去哪啊?翅膀硬了,要飞了?”
简承川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妈把我护在身后,像一堵墙。
“我们去哪,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不操心?阮今安!你别忘了,你还是我们简家的媳妇!你生的孩子,是我们简家的种!你想带到哪去?”
张兰的声音,又尖又利。
引得走廊上的人,都朝这边看。
我妈冷笑一声。
“简家的媳妇?你们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给钱治病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是你家媳妇?”
“简家的种?你们骂她是‘赔钱货’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是你家孙女?”
“张兰,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张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骂了?”
我妈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直接怼到她脸上。
“白纸黑字,要我念给你听吗?”
张兰看着那条短信,噎住了。
她转向简承川,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看你娶的好媳妇!”
简承川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
“今安,别闹了,跟我回家吧。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气消了就好了。”
“回家?”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
“回哪个家?回那个骂我女儿是赔钱货的家?还是回那个在我生孩子的时候,把我扔在医院不管不顾的家?”
“简承川,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
张兰气得跳脚。
“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阮今安,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我妈笑了。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扶着我,另一只手抱着孩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这张床,我们不睡了。”
“这个家,我们不要了。”
“这门亲,我们不结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到张兰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尖叫。
“好!好!有种你就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了她的儿子。
医院外面,我妈叫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雪,已经停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我抱着孩子,坐在车后座。
我妈给我系好安全带,然后关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我看到简承川追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脸上满是焦急。
但他没有喊我的名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不。
是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04 月子里的战争
我妈的家,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虽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早就把朝南的那间大卧室,给我腾了出来。
房间里,婴儿床,尿布台,温奶器,一应俱全。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暖气开得很足。
一进屋,一股暖意就包裹了全身。
我妈把我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先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我点点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这一觉,我睡得特别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我妈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给我织毛衣。
旁边的小床上,女儿睡得正香。
“醒了?”
我妈放下手里的活。
“饿不饿?我给你炖了小米粥。”
她扶我起来,在我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到了我面前。
粥熬得很烂,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我一勺一勺地喝着,胃里暖暖的。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
“月子里,不许哭,不许想不开心的事。你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喂好宝宝。”
“其他的事,都交给妈。”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娘家的月子,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张兰的指手画脚和冷言冷语。
我妈是个讲科学的退休教师。
她说,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是陋习。
只要保证水温,不着凉,保持个人卫生最重要。
她每天给我用艾叶水擦身,烧好热水让我洗头。
她说,月子里不能吃盐,会没力气。
她做的月子餐,清淡,但有味道。
鲈鱼汤,猪蹄汤,鸡汤,换着花样地给我补身体。
她说,孩子哭了,不一定是饿了,也可能是尿了,或者只是想让抱抱。
她教我怎么给孩子换尿布,怎么拍嗝,怎么做抚触。
她白天帮我带孩子,让我安心睡觉。
晚上,她就把孩子抱到她房间,让我能睡个整觉。
短短一个星期,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奶水也足了。
我的女儿,小名叫安安。
她像个小天使,一天一个样。
从刚出生的红皮小猴子,慢慢长开了。
皮肤变得白嫩,眼睛又黑又亮。
不哭不闹的时候,就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抱着她,亲着她身上的奶香味。
心里,被一种叫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我庆幸。
庆幸我有一个好妈妈。
庆幸我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带了出来。
小标题:骚扰
当然,简家的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从我回家的第三天起,简承川的电话,就成了夺命连环call。
我妈一概不让我接。
她自己接。
每一次,都是速战速决。
“喂,简承川。”
“我女儿在休息,没空。”
“孩子很好,不劳你费心。”
“钱?我记着账呢,到时候一起算。”
“挂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简承川碰了几次壁,大概是没辙了。
于是,张兰亲自出马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安安喂奶。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别出声。”
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传来张兰的叫骂声。
“开门!王秀莲!你把我儿媳妇藏到哪去了?”
“你这是拐卖人口!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阮今安你个小贱人!有本事做没本事开门吗?给我滚出来!”
骂声越来越难听。
整栋楼的邻居,估计都听见了。
我抱着安安,气得浑身发抖。
我妈却异常冷静。
她拿出手机,按了录音。
然后,打开了门。
“张兰,你闹够了没有?”
“哟,舍得开门了?”
张兰双手叉腰,想往里冲。
我妈一伸手,拦住了她。
“有话在门口说。”
“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那是我儿媳妇!我孙女!”
“你搞错了。”
我妈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我女儿马上就不是你儿媳妇了。”
“第二,那个被你骂作‘赔钱货’的孩子,跟你,跟你儿子,跟你们简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
张"兰气得脸都紫了。
“王秀莲!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承川愿意娶你女儿,是你们家祖上积德!现在你把人藏起来,是什么意思?想讹钱吗?”
“讹钱?”
我妈笑了。
“我怕你们简家,付不起。”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你刚刚在门口骂的所有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再闹,我就直接报警,告你骚扰。顺便,把录音放给警察同志听一听,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张兰看着我妈手里的手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
她身后的简承川,一脸的尴尬和无措。
“妈,妈,算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拉着张兰的胳D膊。
张兰狠狠地瞪了我妈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下楼的时候,还能听到她的咒骂声。
我妈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今安,别怕。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你越是软弱,她越是蹬鼻子上脸。”
我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5 离婚,我的新生
出了月子,我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我妈找我谈了一次话。
“今安,以后的路,你想好怎么走了吗?”
她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
我抱着安安,沉默了很久。
“妈,我想离婚。”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妈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看着怀里的女儿。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泥潭里去。
“好。”
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张阿姨给你介绍的律师,姓李,专门打离婚官司,很有名。”
“我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把你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你抽个时间,跟她见一面。”
我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一阵发酸。
在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妈,已经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小标题:独立的开始
第二天,我见到了李律师。
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
听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包括婚前简承川工资卡上交,怀孕时张兰的苛待,以及生产当天,他们拿着我的医保卡消失不见。
我还把张兰发来的那条短信,和我妈录下的那段录音,都交给了她。
李律师听完,扶了扶眼镜。
“阮小姐,你的情况,我很同情。”
“但打官司,讲的是证据。”
“从法律上来说,简先生和他母亲的行为,构成了遗弃。但情节是否严重到可以让你在财产分割上占有绝对优势,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
“尤其是,”她指了指我提供的材料,“关于简先生工资卡由他母亲保管这件事,你有证据吗?”
我愣住了。
当初,只是他们母子俩一说,我一听。
哪里有什么证据。
“不过你别急。”
李律师笑了笑。
“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可以找间接证据。”
“你和简先生,有共同的房产吗?”
我点点头:“有,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家出了二十万,他家出了十万。”
“贷款呢?”
“每个月从他的卡里,自动扣除。”
李律师的眼睛亮了。
“这就好办了。”
“房贷的还款记录,就是最有利的证据。这证明了,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一直在他母亲的控制之下。”
“我们可以主张,简先生存在恶意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再加上遗弃的证据,在财产分割上,我们有很大的胜算。”
“孩子刚出生,不满两周岁,抚养权毫无疑问,会判给你。”
“我们可以要求简先生,一次性支付未来十八年的抚养费。”
听着李律师条理清晰的分析,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李律师,都拜托您了。”
“放心吧。”
从律所出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回家后,我跟我妈说了见律师的情况。
我妈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从房间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当初你结婚时,我给你的那十万陪嫁。密码是你的生日。”
“打官司,请律师,都要花钱。别委屈自己。”
我捏着那张卡,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不能要。”
“拿着!”
我妈把我的手合上。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帮你,谁帮你?”
“等你以后,自己能挣钱了,再还给我。”
我没有再推辞。
我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客气,是底气。
是离开简承川,也能活下去的底气。
有了我妈的支持,和李律师的专业指导,我开始为我的新生,做准备。
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开始重新学习。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工作清闲,但没什么技术含量。
我想重新考取注册会计师资格证。
那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尤其,是对于一个新手妈妈来说。
安安白天很乖,但晚上总要闹几次。
我只能等她睡着了,才能挤出时间来看书。
常常,是学到后半夜。
困得不行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
我妈心疼我,总劝我别太拼。
我说:“妈,我不拼,谁给我和安安未来?”
我必须强大起来。
强大到,足以保护我的女儿。
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伤害我们。
06 关上的门,打开的路
李律师的动作很快。
一纸诉状,寄到了简承川的公司。
据说,简承川收到传票的那天,脸都绿了。
他当即就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理直气壮,而是带着一丝慌乱。
“今安,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去?”
我抱着正在喝奶的安安,声音平静。
“简承川,从你拿着我的医保卡,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我……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是我妈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
我笑了。
“我给过你机会了。在你妈骂我女儿是赔钱货的时候,在你妈上门撒泼的时候,我都在等你。”
“等你站出来,像个男人一样,保护我们母女。”
“可是你呢,你永远都躲在你妈身后。”
“简承川,我累了。我们,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把他和张兰的号码,都拉黑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一次开庭,简承川和张兰都来了。
张兰在法庭上,依然是那副撒泼耍赖的嘴脸。
她说她没有拿我的医保卡,是我自己弄丢了。
她说她没有骂我的孩子,那条短信,是她老眼昏花,打错字了。
她说简承川的工资卡,是儿子孝顺她,主动给她的,跟阮今安没关系。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恶毒儿媳欺负的,可怜的婆婆。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可笑。
李律师没有跟她争辩。
只是在合适的时机,一件一件地,把证据呈了上去。
医院的缴费记录,上面是我妈的签名。
我手机里的短信截图,录音文件。
以及,最重要的,那套房子的首付款转账记录,和我妈卡上取现二十万的凭证。
还有每个月,从简承川工资卡里,划走房贷的银行流水。
当那份长长的银行流水,作为证据,展示在投影上时。
我看到张兰的脸,瞬间就白了。
法官问简承川:“被告,原告方提供的证据显示,你的工资收入,长期由你母亲掌控,并用于偿还夫妻共同债务。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简承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妈是会计,她会理财……”
法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休庭的时候,李律师对我说:“稳了。”
小标题:最后的哀求
判决,比我想象中下来得更快。
法院判决,我和简承川离婚。
女儿安安,由我抚养。
简承川需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三十万元。
我们婚后那套房子,归我所有。
我需要支付给简承川,他家当初出的那十万首付,以及他个人偿还贷款部分的一半,共计十五万元。
也就是说,我只需要拿出五万块钱,就可以拥有那套房子的全部产权。
而那五万块,从他该给我的三十万抚养费里扣,他还得倒找我二十五万。
至于我住院期间,我妈垫付的所有费用,也由简承川承担。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哭了。
不是伤心,是释放。
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战争,我终于,赢了。
我和我妈,我女儿,我们赢了。
简承川和张兰,不服判决,提起了上诉。
但二审,维持了原判。
他们彻底没辙了。
据说,这件事在他们家亲戚里,闹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家是如何在我生孩子的时候,苛待我,算计我。
简承川在单位,也抬不起头来。
张兰出门买菜,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们曾经最在乎的“面子”,被撕得粉碎。
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找上了门。
是我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简承川和张兰。
几个月不见,他们好像老了十岁。
简承川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张兰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看到我,张兰“扑通”一声,就想跪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阿姨,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今安……不,好媳"妇,是妈错了!是妈鬼迷心窍!”
张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该重男轻女,不该说安安是赔钱货,你打我,你骂我,都行!求求你,跟承川复婚吧,我们不能没有你和孩子啊!”
简承川也红着眼睛,看着我。
“今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以后,我把工资卡都给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保证,她再也不会干涉我们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和当初逼我就范的样子,何其相似。
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的阮今安了。
我笑了笑,把怀里抱着的安安,紧了紧。
“简先生,张阿姨,我想你们搞错了。”
“我今天,过得很好。”
“我考上了注册会计师,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我买下了那套房子,把它装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的女儿,很健康,很可爱。”
“我的生活里,阳光很好,空气很新鲜。唯一不缺的,就是你们。”
我看着简承川,一字一句地说。
“至于复婚,就不必了。”
“我已经,不爱你了。”
说完,我从门后,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法院的强制执行申请。明天,是你们支付抚养费和赔偿款的最后期限。”
“如果你们再不履行,我们,法庭上见。”
简承川看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张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我,好像第一天认识我。
我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我抱着我的女儿,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外,是他们绝望的哀求和咒骂。
门内,是我和我妈,还有我女儿安安,温暖而明亮的家。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都解决了?”
“嗯,解决了。”
我把安安放进婴儿车,接过那碗汤。
“妈,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我妈笑着,眼角泛起了泪光。
“我们,好好过日子。”
窗外,夜色渐浓。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知道,属于我们母女三人的那盏灯,也亮着。
它会一直,一直地亮下去。
那扇关上的门,隔绝了所有的不堪和伤害。
也为我,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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