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可我伺候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整整十三年。
我叫李秀云,今年四十八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上头有四个哥哥,个个成家立业,忙得脚不沾地。
十三年前那个冬天,母亲突然倒下了。脑溢血,抢救回来,人却瘫了,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我们五兄妹聚在老屋开会。大哥说轮流照顾,一家三个月。二哥说请保姆,大家凑钱。三哥还没说话,三嫂先皱了眉。
一直没吭声的母亲,突然用还能动的右手,重重拍在床沿上。
“我哪儿都不去!”她的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就让秀云照顾我!”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01
我嫁在隔壁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丈夫长年在外面工地干活,儿子刚上小学,我自己没固定工作,平时就接点缝纫零活。
“秀云离得近,”母亲看着我说,“你们几个都忙,别折腾了。我看着闹心。”
大哥看了看二哥,二哥看了看三哥。三个嫂子都没说话。
四哥看着我,要我给个话。
最后大哥说:“那这样,我们四个每人每月出1500,妈的养老金也归秀云。秀云,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丈夫蹲在廉租房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接吗?”我问。
他掐灭烟头:“接吧!妈想让你照顾,这是信得过你,钱我还能挣。”
从此我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
每天五点起床,给儿子做好早饭装好饭盒,六点准时到老屋。给母亲擦身、换尿垫、按摩僵硬的腿,然后做早饭,一勺一勺喂。母亲吞咽困难,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
上午推母亲到院子里晒太阳,趁着这个时间洗床单衣服。中午做饭,下午给母亲读报纸、说说话。晚上七点,等母亲睡着了,我才骑电动车回家。
三伏天,老屋热得像蒸笼,我一天要给母亲擦四五次身。
三九天,自来水冰得刺骨,我手上的冻疮裂了又长。
第一辆电动车骑了四年,电瓶彻底报废。
第二辆骑到第六年,车架锈穿了。
现在是第三辆,刹车不太灵光,但我舍不得换。
四个哥哥每月一号准时打钱,微信转账,附带一句“辛苦了”。只有过年时,他们会回来一趟,提着礼品,说些吉祥话,塞个红包。待不过两小时,就说要走了。
我从不多说什么。街坊邻居都说:“这老太太瘫了十几年,身上一个褥疮都没有,真是修来的福气。”
02
最难的是儿子上初中那年。
有一天他冲我吼:“你天天去照顾外婆,谁管我?我们班家长会你一次都没去过!”
我愣住了,半晌才说:“外婆需要妈妈。”
“舅舅他们就不需要吗?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照顾?”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擦完身子,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着洗着眼泪就掉进水盆里。
还有一次,三哥打电话来问:“妈这个月的药费怎么多了两百?”
我解释是医生新开的药,效果好但贵一些。
“你别乱花钱,”三哥说,“我们挣钱也不容易。”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里。
母亲半夜发烧,我一個人推着轮椅走了两里路去卫生所。输液到凌晨三点,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得转不动,看看手机,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儿子打来的。
回到家,儿子已经自己泡面吃了去上学,桌上留了张字条:“妈,电饭煲里有粥。”
我打开电饭煲,粥煮糊了,锅底黑了一片。我坐在地上,抱着那口锅哭了很久。
丈夫在电话里说:“要不我回家找个活?”
“别,”我擦干眼泪,“你回来挣得少,儿子的补习费怎么办?”
03
去年冬天,母亲的身体明显不行了。
最后那段时间,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天难得精神好,拉着我的手,含糊地说:“秀云啊……妈拖累你了……”
“别瞎说。”我背过身去调奶粉,眼泪滴进杯子里。
母亲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五点起床,赶到老屋时,发现母亲已经没了呼吸。
我没哭,只是静静地打120,然后一个个通知哥哥嫂子。
葬礼办得隆重,四个哥哥都回来了,披麻戴孝,哭得真切。亲戚朋友都说这老太太有福气,儿女都孝顺。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母亲的遗像,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十三年,每天雷打不动的行程,突然不用去了。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大哥召集大家到老屋开会。
我以为是要商量遗产分配。老屋是三十年前盖的平房,如今已经破旧,值不了太多钱。母亲那点存款,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带着丈夫和儿子走进堂屋时,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
四个哥哥嫂子都到了,桌上摆着热茶。三嫂难得对我笑了笑:“秀云来了,快坐。”
大哥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商量妈这套房子怎么处理;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我。
“说说秀云这十几年照顾妈的事。”
我心里一紧,丈夫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知道,秀云不容易。”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十几年,我们几个当儿子的,没尽到什么孝心。钱是出了,但伺候老人的辛苦,我们没体会过。”
二哥接话:“我每个月打1500,总觉得尽了义务。直到前年我自己腰伤躺了一个月,才明白长期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是什么滋味。”
三嫂红着眼眶:“秀云,有句话我憋了很久。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你辛苦。只是我们都自私,想着出钱就能心安理得。要不是你扛着,我们几个哪能安心在外面赚钱?”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十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04
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们四个商量好了,这套老房子,过户给秀云。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个念想。”
二嫂推过来四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们每人给的10万,一共40万。钱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愣住了,丈夫也惊呆了。
“这、这不行……”我慌乱地摆手,“房子是大家的,钱我也不能要……”
“傻妹妹,”大嫂握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这十年,你就值这个数。没有你,我们哪能安心赚钱?就当这些钱,是我们帮你赚的。”
三哥哽咽道:“我知道你儿子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贵。这钱你拿着,给孩子用,也算我们当舅舅的一点心意。”
四哥一直最沉默,此刻也开了口:“秀云,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们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说过。”
我哭得说不出话。丈夫替她接过信封,深深给哥哥嫂子们鞠了一躬:“谢谢,真的谢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老屋。
母亲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铺整齐,轮椅靠在墙边。我坐在母亲常坐的椅子旁,仿佛还能听见她含糊的说话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的电动车安静地停着。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想起十三年前母亲执意要我照顾时的眼神,想起儿子叛逆期的抱怨,想起冬夜里独自推母亲去诊所的那条路。
也想起母亲说的那句“拖累你了”,想起哥哥嫂子们今天红着眼眶的道歉,想起那四个沉甸甸的信封。
也许亲情就是这样——有委屈,有牺牲,但最终,爱会在某个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告诉你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我锁上老屋的门,最后一次骑上电动车。夜风吹在脸上,这次我系好了围巾。
前方的路还长,但此刻我的心是满的。
我知道,母亲在天上看着,一定在笑。
如今我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丈夫在县城的工厂找到了工作。那40万,我存了30万给儿子将来买房,剩下的10万翻修了老屋。
哥哥嫂子们常叫我们去家里吃饭,血缘在岁月里重新粘合。
老话说:孝不比兄。各人尽各人的心。
但我想说,有些付出,终究会被看见。有些情分,终究不会被辜负。
这十三年,值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