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涛,吃了十八年安稳饭,做了八年焚尸工。

我们这行,官方名叫殡仪馆遗体火化师,民间给面子的叫一声“师傅”,不给面子的,背后都喊我们“烧尸的”。

名字不好听,但工资还行,尤其是在我们这种三线小城,算是个铁饭碗。

稳定,福利好,就是名声有点晦气。

我刚入行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天不怕地不怕。

带我的师傅姓王,叫王德发,一个快六十岁的小老头,干这行干了一辈子,人干得像根老烟枪,干瘦,焦黄,身上总有一股烧纸混着烟草的怪味。

老王师傅见我的第一天,就递给我一根烟,眯着眼打量我。

“小子,多大了?”

“二十二。”我那时候还有点学生气,站得笔直。

“怕不怕?”他问。

我摇头,梗着脖子说:“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老王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好,有胆气。不过我们这行,怕的不是鬼,是人。”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觉得,死人嘛,就是一堆失去生命的有机物,跟猪肉牛肉没本质区别,推进炉子,按下按钮,一把火烧成灰,工作就完成了。

简单,直接,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勾心斗角。

我喜欢这份简单。

火葬场在城郊的西山,一到晚上,除了我们这几栋孤零零的楼,方圆几里都没活人。

风吹过山上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胆子小点的,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我干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风声,比市里KTV的鬼哭狼嚎好听多了。

我们是两班倒,一班十二个小时。

我习惯上夜班,清净。

那天晚上,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交接班的时候,白班的同事老李打着哈欠,指了指冷藏柜那边。

“阿涛,3号柜里那个,今天夜里得烧了。家属那边催得紧。”

我点点头,接过登记本看了一眼。

遗体:陈静。

女,24岁。

死亡原因:突发性心脏病。

下面是家属的签字,龙飞凤舞的,看不清名字。

“二十四,可惜了。”我咂了咂嘴。

老李一脸的无所谓,“嗨,现在这种事多了去。小年轻天天熬夜,喝冰的,吃垃圾食品,身体说垮就垮。前两天还来个二十的呢。”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有事电话。”

我应了一声,目送他骑着小电驴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火化车间就剩下我一个人。

巨大的不锈钢焚尸炉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油脂燃烧后混合的特殊气味。

我先去巡视了一圈设备,检查了燃气管道,看了看压力表,一切正常。

这是老王师傅教我的规矩,安全第一。

他说,我们这行,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做完准备工作,我泡了杯浓茶,坐在操作台前,点开了手机里的小说。

夜还很长,不急。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人的精神头最懈怠的时候。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

该干活了。

我推着一辆不锈钢的运尸车,走向冷藏区。

冷藏区的温度很低,一进去,一股寒气就扑面而来。

一排排的冷藏柜,像图书馆的书架,只不过里面存放的,是人生的最后一章。

我找到3号柜,拉开。

一股白色的寒气涌了出来。

柜子里躺着一个女孩,就是登记本上的陈静

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即使在死亡的冰冷中,也能看出昔日的清秀。

脸色是那种没有血色的青白,嘴唇有点发紫。

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很安详的样子。

我心里又默念了一句“可惜了”。

按照流程,我要核对她手腕上的标签和登记本上的信息。

姓名,陈静。年龄,22。

等等。

我皱了皱眉。

我记得登记本上写的明明是24岁。

我又拿起本子看了一眼,没错,是24。

但是她手腕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是22。

可能是登记的时候写错了。

我没太在意,这种小差错偶尔也会有。

我把她的遗体搬到运尸车上。

她的身体很轻,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也很僵硬。

我推着车,轮子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火化车间,我把车停在焚尸炉前。

炉门是厚重的铁门,像银行金库的大门。

我按动电钮,炉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砖红色的炉膛。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还没点火,但炉膛里还保留着上一炉的余温。

我把运尸车推到炉口,调整好角度。

接下来,就是把遗体送进去了。

我抓住遗体的肩膀和腿,准备用力。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我感觉,她的身体,好像……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下颤动。

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是错觉吗?

我盯着她。

她还是那样安详地躺着,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应该是尸体僵硬后期,肌肉的自然松弛或者痉挛吧。

老王师傅讲过,别说动一下,有的尸体在炉子里受热,还会自己“坐”起来呢。

那是筋被烧得收缩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用力一推。

遗体顺着滚轮,平稳地滑进了炉膛深处。

我走到操作台,按下了关门的按钮。

厚重的炉门缓缓下降,最后“哐当”一声,彻底闭合。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操作台上的仪表盘,开始设定程序。

温度,800摄氏度。

时间,90分钟。

这是标准程序。

“轰——”

炉膛内,猛烈的燃气混合着空气,被瞬间点燃。

我能听到火焰喷射的咆哮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操作台上的温度显示,数字开始飞速攀升。

100… 200… 400…

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

火化需要一个半小时,中间我只需要偶尔看一眼仪表盘就行。

车间里只有风机和炉子燃烧的低吼声。

我戴上耳机,想盖过这些噪音。

就在我刚戴上耳机,还没来得及播放音乐的时候。

我听到了。

一个声音。

一个非常非常尖锐,非常非常凄厉的声音。

“啊——!!!”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最深处发出来的惨叫。

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而且,那声音,是从炉子里传出来的!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一把扯掉耳机,死死地盯着那台正在咆哮的焚尸炉。

错觉?幻听?

风声?机器声?

我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

可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

就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我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兔子。

车间里,只有“呼呼”的燃烧声。

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足足一分钟。

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也许……也许真的是幻听吧。

上夜班,精神恍惚,是常有的事。

我这么安慰自己,心脏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坐下了,就站在操作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什么事都没发生。

炉膛内的温度,已经稳定在了850度。

这个温度下,任何有机物都会被瞬间碳化。

不可能有活物。

绝对不可能。

我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太累了。

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救命……救命啊!!”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绝望!

而且,我还听到了“砰砰”的撞击声!

像是有人在炉子里面,用尽全力捶打着炉门!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是幻听!

绝对不是幻听!

是真的!

炉子里……炉子里有活人!

那个女孩……那个叫陈静的女孩……她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我疯了一样冲向操作台,手忙脚乱地去拍那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

我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嗡——”

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燃气供应被瞬间切断。

炉膛里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小,但那恐怖的高温,并不会立刻降下来。

“快!快降温!”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车间大喊,像个疯子。

我打开了强制风冷系统,冰冷的空气被巨大的风机灌进炉膛,试图中和那致命的高温。

温度计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地下降。

800… 750… 700…

太慢了!

太慢了!

炉子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无论是惨叫,还是捶打声,都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倒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我烧死了一个活人。

我,亲手,烧死了一个活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老王师傅。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像看到了救星。

我用颤抖的手滑开接听。

“喂……师傅……”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

“阿涛?怎么了?我这边接到警报,说你按了紧急停止?出什么事了?”老王的声音很焦急。

“师傅……我……我……”

我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别急,慢慢说!是不是设备故障了?”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炉子里……炉子里有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十几秒钟,老王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阿涛,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语无伦次地跟他说了一遍。

从发现年龄对不上,到我感觉尸体动了一下,再到那两次凄厉的惨叫和捶打声。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师傅?师傅你在听吗?”我快急疯了。

“阿涛。”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吼道。

“胡闹!”老王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火化前,遗体都要经过医生和家属的双重确认!死亡证明、注销户口,手续齐全才能送到我们这!怎么可能有活人!”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

“你听到个屁!”老王骂道,“那是尸爆!是尸体里的气体受热膨胀,从喉咙里冲出来发出的声音!还有肌肉收缩,带动身体撞到炉壁!这些我第一天就教过你!你他妈干了八年,干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被他骂懵了。

尸爆?

我当然知道尸爆。

但这声音,怎么可能是尸爆?

那分明是人的惨叫,是“救命”!

“不是的师傅……我听到了‘救命’两个字……”我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还嘴硬!”老王在那边气得直喘粗气,“我告诉你刘涛,马上给我把程序恢复!家属那边催得紧,要是耽误了时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立刻!马上!你要是不敢,我现在就过去!”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恢复程序?

让我……重新点燃那把火?

如果……如果里面的人真的还活着呢?

我不敢想。

可是老王师傅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他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师,他会错吗?

也许……也许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我看着已经降到400度的温度计。

这个温度,就算刚才里面是活人,现在也……

我打了个冷战。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王。

我接起来。

“怎么样了?恢复没有?”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师傅,我……”

“刘涛,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今天要是敢打开炉门,明天就立马给我滚蛋!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别听!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给所有人找麻烦!”

老王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挂掉电话,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到操作台前。

看着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我的手指,重如千斤。

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轰——”

火焰,再次咆哮。

温度,重新攀升。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那一晚,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恍惚地交了班。

骨灰装殓的时候,我看到了。

那具烧得焦黑的骸骨,呈现出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

她的双手,不是平放在身体两侧,而是高高举起,像是……想要推开什么东西。

手骨,紧紧地抠着炉顶的耐火砖。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老王师傅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走过去,拿了把小锤子,轻轻一敲。

那焦黑的手骨,就“哗啦”一下,散落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装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机械地拿起骨灰耙,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碎骨,一点点地扫进骨灰盒里。

我的手,一直在抖。

家属来取骨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的父母。

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

就像是来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男人签完字,女人接过骨灰盒。

她掂了掂,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毛骨悚然的话。

“怎么这么轻?”

男人拉了她一把,低声呵斥道:“说什么呢!赶紧走!”

两人匆匆离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声凄厉的惨叫,和那双高高举起的、焦黑的手。

我开始喝酒,大量的,不喝到烂醉,根本睡不着。

工作的时候,我也总是走神。

每一次点火,我都会死死地盯着炉子,竖起耳朵,生怕再听到那个声音。

但我再也没听到过。

我跟女朋友小美说了这件事。

她是个护士,比我更相信科学。

她抱着我,像哄孩子一样。

“涛,你就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哪有什么活人被烧,你当是拍电影呢?”

“可我真的听到了。”

“是幻听,宝贝。你们那工作环境,阴森森的,一个人上夜班,胡思乱想很正常。”

她给我买了安眠药,让我按时吃。

可没用。

吃了药,我会做噩梦。

梦里,那个叫陈静的女孩,浑身是火地追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快被逼疯了。

我开始偷偷地调查陈静的死。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托我在派出所当户籍警的同学,帮我查了查陈静的户籍信息。

同学很快给了我回复。

“涛,这个陈静,有点奇怪啊。”

“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她的户籍,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注销了。理由是……失踪。”

“失踪?”我愣住了,“可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脏病!”

“这就对不上了啊。按理说,失踪人口是不能开死亡证明的,除非法定宣告死亡,那得好几年呢。她这才一个月。”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月前就失踪了,然后突然冒出来,死于心脏病?

这里面,绝对有事。

“还能查到别的吗?比如她家人的信息?”

“她户口上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母亲,叫赵慧兰。不过……她母亲也在一个月前,把名下的房产什么的,都转移出去了,然后人也出国了,联系不上。”

“出国了?”

“对,去了东南亚一个小国,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这太不正常了。

女儿失踪,母亲不报警寻找,反而变卖家产,远走高飞?

那来领骨灰的那两个人,是谁?

我把领骨灰那对男女的长相,跟我同学描述了一遍。

“不认识,肯定不是她妈。听你这描述,感觉像是……职业的。”

“什么职业的?”

“就是……专门处理这种‘后事’的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静,到底是谁?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在网上搜索关于“陈静”的一切。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年龄对得上的,又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只有一个。

我找到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

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一个半月前。

内容是:“黑暗无论怎么喧嚣,也遮不住黎明的微光。我不会放弃的。”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座化工厂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的浓烟。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认得那个烟囱。

是我们市西郊的“宏业化工厂”。

一家这两年因为污染问题,屡次被周边居民投诉的明星企业。

但每次,都不了了지。

据说,老板背景很深。

陈静在调查这家化工厂?

我点开她的主页,往前翻。

发现她是一个本地小有名气的调查记者。

她的很多文章,都跟揭露社会黑幕有关。

而最近的几篇,矛头都直指宏业化工。

我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秘密。

就在我沉浸在调查中时,我发现,我被人跟踪了。

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桑塔纳。

总是在我下班的路上,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在我家小区门口,一停就是一整夜。

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酒店。

我给老王师傅打了个电话。

我把我的调查,我的发现,我的恐惧,全都告诉了他。

我以为他会骂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涛,收手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斗不过他们的。”

“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急切地问。

“我知道的,就是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小人物,就该有小人物的活法。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可是那是一条人命!她可能就是因为调查那个化工厂,才被他们害死的!”

“那又怎么样?”老王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就算是被害死的,送来的时候,也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尸体烧掉!别的,不归我们管,我们也管不了!”

“可我听到了她的惨叫!”我固执地喊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阿涛。”许久,老王才缓缓开口,“你走吧。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越远越好。就当我这个做师傅的,求你了。”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听师傅一句劝,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搭进去。”

挂掉电话,我心里一片冰凉。

老王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肯定知道内情。

甚至,他可能……也参与其中。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给小美发了条信息,说我单位有急事,要出差一段时间。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里,躲了起来。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报警?

连户籍警同学都说这事蹊D-C0-A7,我一个火葬场的烧尸工,人微言轻,谁会信我?

更何况,我没有任何证据。

唯一的“证据”,就是我那虚无缥缈的“幻听”。

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陈静留下来的调查证据。

那条动态,“黑暗无论怎么喧嚣,也遮不住黎明的微光”。

我相信,她一定留下了什么。

可我该去哪找?

我把自己关在小旅馆里,整整三天。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房间里乌烟瘴气。

我反复地看陈静的社交动态,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找到线索。

终于,在一条看似普通的分享美食的动态里,我发现了一丝端倪。

那是一张她吃麻辣烫的照片。

背景里,有一个书架。

书架上,有一本很显眼的书——《白夜行》。

我鬼使神差地,把照片放大。

在那本书的书脊上,我看到了几个非常非常小的,用铅笔写的数字。

“3-1-5-6”。

这是什么?

是密码?是门牌号?还是……储物柜的号码?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

市图书馆。

陈静是个记者,经常去图书馆查资料,是很正常的事。

而图书馆,就有自助储物柜。

我决定去赌一把。

我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的储物柜,在大厅的一角。

我找到了3-1区域,然后找到了5-6号柜。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柜子,是需要扫码或者输入密码的。

我没有密码。

我该怎么办?

我在储物柜前,假装存东西,徘徊了很久。

我看到,管理员会用一把总钥匙,来清理那些超时的柜子。

我有了主意。

我等到快闭馆的时候,找到了一个负责清洁的大妈。

我塞给她五百块钱。

“阿姨,我东西忘在3-1-5-6号柜里了,密码忘了,您能帮我打开一下吗?”

大妈一开始很警惕。

“这不合规矩。”

我又塞给她五百。

“阿姨,里面是我毕业论文的资料,明天就要交了,您就帮帮忙吧。”

一千块钱,对一个清洁工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一次啊,下不为例。”

她带着我,走到了储-物柜前。

用总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5-6号柜的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一把抓过纸袋,对大妈连声道谢,然后飞也似地冲出了图书馆。

我一路狂奔,跑回了我的藏身之所。

关上门,反锁。

我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手,因为激动和紧张,抖得厉害。

我撕开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还有一个U盘。

我飞快地翻阅着那些资料。

全是关于宏业化工厂的。

有他们的排污数据造假记录,有内部的财务流水,甚至还有他们贿赂官员的名单和证据!

这些东西,要是曝光出去,足以让整个宏业集团,连根拔起!

陈静,她真的做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足以刺破黑暗的那一束光。

只是,她自己,却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

我把U-盘插进我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

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画面很晃动,像是在偷拍。

是宏业化工厂的排污口。

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正源源不断地排进旁边的河流。

画外音,是陈静的声音。

她在解说。

“今天是XX年XX月XX日,晚上十一点。宏业化工厂,再次趁着夜色,向清江下游,偷排高浓度工业废水。根据我的检测,这些废水中,致癌物的含量,超标了至少三百倍……”

视频的最后,画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传来几个男人的呵斥声。

“谁在那!”

“抓住她!”

然后,就是陈静一声短促的惊呼。

视频,到此中断。

我浑身冰冷。

这就是她失踪前,发生的最后一幕。

她被发现了。

然后……被他们抓走了。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忍心去想。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死,绝不是什么“突发性心脏病”。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而我,一个焚尸工,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她最后的“证人”。

我该怎么办?

拿着这些证据,去报警?

我看了看那份名单。

上面,赫然有我们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名字。

我苦笑。

去警察局,等于自投罗网。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地困住了。

进退两难。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老王师傅。

他让我走。

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他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我决定,再找他谈一次。

这一次,我带着陈静的证据。

我不想再躲了。

我要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我换了一身衣服,压低帽檐,打车去了老王师傅家。

他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

我上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老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他一把将我拉进屋里,反手锁上了门。

“你小子!不要命了?!我不是让你赶紧走吗?你还敢回来!”他压低声音,冲我吼道。

“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了他。

他狐疑地接过,拿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他看到那份贿赂名单的时候,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这些……这些你是从哪弄来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是陈静留下来的。就是我烧的那个女孩。”

我把在图书馆找到储物柜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猛烈地吸着。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师傅,她不是死于心脏病,她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她根本就没死透,就被送到了我们那!”

我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惨叫,不是幻觉!她是在求救!是我……是我亲手把她……”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上来。

“阿涛。”

老王掐灭了烟头,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说的,没错。”

我愣住了。

“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确实有问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问题?”

“送尸体来的,不是家属。是几个穿黑西装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直接找到了馆长,在馆长办公室里谈了很久。然后,馆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处理’好。”

“处理好?”

“意思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当做没发生。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心,一寸寸地变冷。

“所以,你也知道,她可能没死?”

老王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谁碰谁倒霉。我干了一辈子,就想平平安安地退休。我不想惹事。”

“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冲他咆哮。

“我不看着我能怎么样?!”他也站了起来,冲我吼道,“我一个烧尸的,我能跟他们斗?!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拿什么跟他们斗?!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

“我那天骂你,让你恢复程序,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当时真的打开了炉门,我们两个,今天都得躺在里面!”

我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老王不是冷血,他只是……害怕。

跟我一样。

我们都是小人物。

在那些权力和金钱面前,我们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阿涛,听师傅的,拿着这些东西,走。去外地,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永远别再回来。”

老王把牛皮纸袋塞回我怀里。

“走?我能走到哪去?”我惨笑,“他们既然能害死陈静,就能找到我。我走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那你想怎么样?拿着这些东西去跟他们拼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烧尸的。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命运却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师傅,”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老王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了这行。后悔……每天面对死亡,却变得麻木。”

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地说道:“后悔过。但更多的,是认命。”

“我不认命。”

我站了起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静不认命,所以她死了。如果我今天认了命,那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让她白死。”

“我不能让我自己,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惨叫声的阴影里。”

老王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欣慰?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要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没用的。我们这的媒体,都跟宏业穿一条裤子。没人敢报道。”

“本地的不行,我就找外地的。总有那么一两个,还有良心,还敢说真话。”

“你怎么联系?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

老王看着我,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帮你。”

“师傅?”

“你一个人,不行。这事,我陪你一起疯一把。”他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大不了,老子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了。反正也烧了一辈子别人,临了,也该轮到自己了。”

我的眼眶,湿润了。

在这一刻,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一心只想安稳退休的小老头。

而是一个,跟我一样,不愿认命的,普通人。

我们商量了很久。

老王的社会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他说,直接把材料寄给外地媒体,风险太大。

一来,容易被中途截获。

二来,就算媒体收到了,也未必会重视。

这种没有由头的匿名举报,他们每天都能收到一大堆。

我们必须,先制造一个“爆点”。

一个足以引起全社会关注的,爆炸性的新闻。

“什么爆点?”我问。

老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火葬场,焚尸炉,活人,惨叫。”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的意思是……”

“没错。”老王眼中闪着精光,“把你那天晚上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越详细越好,越恐怖越好。然后,发到网上去。”

“这……这不是造谣吗?”

“这不是造谣。”老-王摇摇头,“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真的。我们只是,把这个‘真’,稍微加工了一下,让它变得更有传播性。”

“现在的人,就喜欢看这种猎奇,灵异,又带点现实色彩的故事。只要这个故事火了,‘陈静’这个名字,就会被所有人记住。到时候,我们再把真正的证据,抛出去。公众的舆论,会逼着上面,不得不查。”

我被老王的计划,震惊了。

这太大胆了。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就暴露了?”

“对。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文章发出去之后,你就立刻走,去一个我们事先约定好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你?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老王神秘地笑了笑,“别忘了,我在这干了一辈子。黑道白道,三教九流,我都认识一些人。总有不买宏业账的。”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虽然还是不-安,但心里,却多了几分底气。

我们敲定了所有细节。

我负责写那篇自述,润色,修饰,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恐怖故事。

老王负责联系一个可靠的外地朋友,帮我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并且,他会利用他的人脉,在故事发酵后,将真正的证据,递到最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花了两天两夜,写下了那篇《火葬场焚尸工自述》。

我把所有的恐惧,挣扎,悔恨,都倾注在了文字里。

我没有夸大,只是真实地记录。

因为我知道,最真实的,往往最恐怖。

写完之后,我发给了老王。

他看后,只回了我两个字:“可以。”

我们约好,三天后的晚上十二点,准时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发布这篇文章。

而我,则会在发布前的半小时,坐上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

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我跟小美,见了一面。

我没告诉她真相,我怕她担心,更怕把她牵扯进来。

我只是说,我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她哭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我只能说,对不起。

临走前,我把一张存有我所有积蓄的银行卡,留给了她。

密码是她的生日。

离开的那天晚上,老王来送我。

他给我带来了一个背包,里面有换洗的衣服,一些现金,还有一张新的电话卡。

“记住,到了那边,安定下来之前,不要开机。安顿好之后,用新卡给我报个平安,然后就立刻把卡销毁。以后,不要再用任何电子设备,联系国内的任何人。”

他嘱咐得非常仔细。

我点点头,眼眶发红。

“师傅,你多保重。”

“放心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我这把老骨头,硬着T-呢。倒是你,到了外面,机灵点。别再像个愣头青一样。”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转过身,走向检票口。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车厢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有选错。

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手机的热点。

我打开事先编辑好的文档,复制,然后,在各大论坛的“灵异故事”板块,粘贴,发布。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拔出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窗外的黑暗中。

再见了,我的城市。

再见了,刘涛。

从今以后,我将活在另一个名字之下。

直到,黎明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火车一路南下,我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一个偏远的海滨小镇,落了脚。

这里是老王那个朋友的地盘,一个姓林的老板,做海产生意的。

林老板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暂时在他的一个远洋渔船上,当个杂工。

出海的日子,很苦。

每天都是无尽的摇晃,和咸腥的海风。

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像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漂泊在大海上。

我不知道网上的那篇文章,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我也不知道,老王和宏业集团的博弈,进行到了哪一步。

我只能等。

在无尽的煎熬中,等待一个结果。

一个月后,渔船靠岸补给。

林老板找到了我,递给我一份已经发黄的报纸。

报纸是半个月前的。

头版头条,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标题,瞬间攫住了我的眼球。

《百年殡仪馆夜半惊魂,焚尸炉内竟传出女人惨叫?》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飞快地阅读着报道。

文章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引用了我的那篇帖子。

并且,记者还去我们那个火葬场,进行了实地采访。

馆长当然是矢口否认,说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造谣。

但记者却在字里行间,留下了许多意味深长的暗示。

比如,当晚值班的火化师,也就是我,已经离奇失踪。

比如,那个被“传闻”烧掉的女孩陈静,她的死,确实存在很多疑点。

报道的最后,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尾:“真相究竟如何?是灵异事件,还是另有隐情?本报将持续关注。”

这篇文章,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网上炸开了锅。

林老板告诉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火葬场惨叫”这个词条,一度冲上了热搜第一。

无数的网友,化身福尔摩斯,开始深挖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陈静的身份,她调查记者的职业,她最后那条关于宏业化工的动态,全都被扒了出来。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开始,宏业集团还试图公关,删帖,封号。

但他们低估了,人民群众的力量。

你越是删,大家就越是好奇,越是议论。

事情,逐渐朝着老王预想的方向发展。

就在舆论发酵到顶峰的时候。

第二颗炸弹,被引爆了。

一份关于宏业集团污染、财务造假、贿赂官员的完整证据链,被匿名者,同时递交给了国家最高监察机关,和几家有中央背景的权威媒体。

这一次,宏业集团,再也捂不住了。

国家派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我们市。

从宏业集团的老总,到相关的政府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调查。

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看到这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师傅……我师傅他怎么样了?”我抓住林老板的手,急切地问。

林老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拍了拍我的手。

“小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咯噔一下。

“调查组进驻后,你师傅……王德发,作为这起事件的第一个‘吹哨人’,被找到了。”

“他……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那篇网帖,是他找人代笔写的。他说,是你无意中发现了陈静的死有蹊D-C0-A7,告诉了他。他良心不安,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他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他还主动,交出了你留给他的,那份最原始的证据。”

“因为他的举报和指证,案件的调查,进行得非常顺利。”

“那他呢?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林老板叹了口气,“宏业集团的那些人,被抓之前,进行了疯狂的报复。”

“王师傅他……在一个下夜班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

“当场,人就没了。”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后面林老板再说什么,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了。

师傅……

那个干瘦的,焦黄的,总是一脸不耐烦,却在最后关头,把我推开,自己迎上去的小老头……

没了?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是我,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退休,拿着退休金,逗逗孙子,安度晚年。

是我,把他也拖进了这潭浑水。

是我,害死了他!

“小刘,你别这样。老王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林老板扶起我。

“他说,他不后悔。”

“他说,他烧了一辈子尸体,烧得人都麻木了。是你,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干一件,到老了,敢拍着胸脯说‘老子没白活’的事。”

“他干了。所以,他走得很安心。”

我哭得更凶了。

那之后,我在渔船上,大病了一场。

整个人,浑浑噩噩,瘦得脱了形。

林老板很照顾我,每天让船上的厨房给我熬鱼汤。

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要连着老王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我明白。

半个月后,我身体好了一些。

案件的最终结果,也出来了。

宏业集团董事长,被判处死刑。

其余涉案人员,包括那个副局长在内,全部被判处无期徒-刑或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们那个小城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而关于陈静的死,官方也给出了最终通报。

她是因调查宏业化工,被发现后,遭到报复。

被强行注射了过量的,能诱发心脏骤停的药物。

但,她当时并没有完全死亡。

只是陷入了深度休克,也就是俗称的“假死”。

所以,我在炉子里听到的惨叫,是真的。

她,真的是被活活烧死的。

看到这份通报,我的心,像被刀子反复地割。

我没有救下她。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她。

我能做的,只是为她,讨回了一个迟到的公道。

尘埃落定后,林老板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留在这里,还是……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想回去一趟。

林老板没有劝阻,只是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路上用。

我再次踏上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感觉,一切都变了。

天,好像比以前,蓝了一些。

我先去了老王师傅的墓地。

他的墓,在西山公墓,离我们那个火葬场不远。

我买了他最喜欢喝的二锅头,还有一包红塔山。

我把酒洒在他的墓碑前,给他点上烟。

“师傅,我回来看你了。”

照片上,他还是那样,咧着嘴,笑得一脸褶子。

“你个老东西,说好的一起疯,你倒好,自己一个人,把风头都出尽了。”

我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过,你干得,的帅。”

我在他的墓前,坐了很久,陪他聊了很多。

聊我在海上的日子,聊那个小镇的风景。

我说,等这边事了了,我就回去了。

我觉得,他会喜欢那里的。

安静,干净。

离开墓地,我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我和小美的家。

我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就像我离开时一样。

小美不在。

我走到阳台,看到她养的那几盆花,都还开着。

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是我留下的那张。

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小美的字迹,很娟秀。

“钱我没动。我知道你不是去出差。我也知道,你做的是对的。我为你骄傲。但是,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过普通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吧。你多保重。”

我拿着那张纸条,久久无言。

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我没有怨她。

就像她说的,她只是一个想过普通日子的普通人。

她没有错。

错的是我,把她卷入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危险之中。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收了起来。

在这个家里,最后待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我回到了那个海滨小镇。

林老板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买一条自己的船。

不用太大,能出海打渔就行。

林老板笑了,说我总算是想明白了。

他帮我联系了船厂,用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和老王留下的那份“抚恤金”,我订购了一艘小小的渔船。

我给它取名叫“黎明号”。

现在,我是一名真正的渔夫了。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活,简单,平静,甚至有些枯燥。

但我很满足。

我再也没有失眠过。

也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可怕的噩梦。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时。

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西山脚下的火葬场。

想起那个沉默如巨兽的焚尸炉。

和那一声,改变了我一生的,凄厉的惨叫。

我知道,这件事,会跟-随我一辈子。

它是我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同时,它也是一座灯塔。

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叫刘涛。

我曾是一个焚尸工。

我烧过一具,会惨叫的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