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8年,古生物学家在西伯利亚阿尔泰山脉的丹尼索瓦洞里,挖出了一只极不寻常的石质手镯。它被称作“目前发现的最古老首饰”,研究者认为,很可能是早已灭绝的古人类——“丹尼索瓦人”制作的。对这件文物的精细测年显示,它的年代大约在四万至五万年前。这只工艺细腻得近乎“反常”的手镯,正一点点撬动我们对史前人类的固有印象:丹尼索瓦人也许远比我们想象中聪明、复杂得多。
从目前痕迹看,制作手镯所用的工具和技法,完全不像典型的旧石器时代产品。手镯上保留着类似现代钻孔器具的高速钻孔痕迹,还有近似锉刀打磨留下的细节。那块泛着绿色的石料,则是用不同鞣制程度的兽皮、皮革一点点抛光出来的。
这件首饰看上去几乎有种“现代感”,复杂的设计让专家们困惑了许多年。科学家只找到了两块残片,厚约0.9厘米、宽约2.7厘米,据此推算,整只手镯的直径大约有7厘米。他们还在上面发现了一个孔洞,孔径约0.8厘米。经过反复观察和实验比对,研究者发现,当时使用的钻头旋转速度很高,偏摆极小——这类精密工艺在今天司空见惯,但在手镯所处的年代,一直被认为“不可能存在”。
钻孔附近的外表面,还能看到一圈明显的抛光带。专家判断,这是用某种柔软的有机材料长期摩擦打磨出来的。由此推测,手镯可能用皮革系带,悬挂过一枚较重的小挂饰。抛光带的位置也帮助他们分辨出手镯的“上侧”和“下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只首饰是刻意设计给右手佩戴的。而在此之前,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到了距今约1.2万年的新石器时代,才会出现如此精致的工艺品。
手镯所用的绿色石料富含绿泥石。但在丹尼索瓦洞周边并没有这种矿物。研究者因此认为,原石应是从别处运来。综合现有证据,许多学者倾向于认为,这只手镯极有可能是为一位地位显赫的女性量身打造的。
这件绿泥石手镯呈现出醒目的绿色光泽。更耐人寻味的是,出土地附近并不产绿泥石,说明石料至少来自150英里(约240公里)之外。在强烈的阳光下,它会折射出耀眼光芒;而在夜晚的火光映照下,又会显出一抹沉稳的深绿色。
石料的稀有与工艺的高超叠加在一起,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一件普通装饰品,而是一只价值极高的“身份之物”,也许属于某位“史前贵女”或上层女性。专家推测,这只既精致又脆弱的手镯,多半只在重要场合才会佩戴。对许多古代人而言,首饰同时也被赋予某种守护或魔力的象征意义,这件手镯对其主人,很可能远不止“好看”那么简单。
丹尼索瓦洞如今是热门景点,同时也是一座分量十足的古生物“宝库”,多年来无数古代器物和遗骸在此出土。
这座洞穴位于阿努伊河畔,距巴尔瑙尔市南侧约93英里(约150公里),既吸引游客,也让考古与古生物学界趋之若鹜。多年以来,这里发现了大量已灭绝动物的遗骨,比如毛犀牛、猛犸象,以及另外66种哺乳动物和50种鸟类。而最震撼学界的发现,是一种此前未知的早期古人类——“丹尼索瓦人”的遗骸。丹尼索瓦人(又称丹尼索瓦古人类)既不同于尼安德特人,也有别于现代智人(Homo sapiens),其谱系可追溯到大约60万年前。
到目前为止,这一古人类物种留下的实体遗骸,只在丹尼索瓦洞中找到过。不过,DNA分析显示,他们的活动范围当年远不止这一处,很可能遍布西伯利亚,甚至延伸至东南亚。如今生活在这些地区的一部分现代人类体内,仍然可以检测到丹尼索瓦人的基因片段。除了那只石手镯,科学家还在洞里发现了一块丹尼索瓦女孩的指骨碎片。基因分析表明,她是一名七八岁的雌性个体,其基因与尼安德特人关系密切,却又有明显差异。2000年,研究人员还发现了两颗属于同一物种的年轻个体牙齿。
关于丹尼索瓦人的长相,我们目前仍知之甚少。所有出土的人体遗骸加起来,也不过是一块脚趾骨、一块指骨和两颗牙齿。不过,通过这些有限的线索,研究者推断,这一物种在体态上与“表亲”尼安德特人颇为相似,骨架宽大而结实。即便属于古老的人类分支,学界普遍认为,丹尼索瓦人的技术与文化水平并不“原始”。如果这只手镯以及其他器物(比如一枚大理石戒指)真是他们制作的,我们对这一物种的想象,大概都得重来一遍。
在对相关发现持续研究了十余年之后,有一些考古学家开始提出新的疑问:这只石手镯,真的是丹尼索瓦人的作品吗?会不会其实出自早期智人之手?
西伯利亚考古学家、米哈伊尔·顺科夫(Mikhail Shunkov)教授等人,近年对“手镯由丹尼索瓦人制作”的主流说法提出了挑战。一些新的研究,为这只手镯以及丹尼索瓦洞中其他文物的来源与制作者,提供了不同的时间线和解释。对于“丹尼索瓦人这一古人类物种曾真实存在”,学界并无异议——一般认为,他们在约5.5万年至28.7万年前居住在这处石灰岩洞,在某些时期还与尼安德特人同时代、甚至共处同一区域。但最新的年代测定,却让人不禁要问:包括那只绿色绿泥石手镯在内的这些精致器物,真的是他们做的吗?
新的研究结果显示,在很久以前,现代智人确实没有出现在丹尼索瓦洞附近,但约994英里(约1600公里)之外,却已经有人类活动的证据。研究还表明,丹尼索瓦人和尼安德特人所有已知化石,年代都早于旧石器时代晚期,而洞中出土的那批首饰,却更接近现代智人在西西伯利亚出现的时间段。尽管当时的智人并未直接出现在阿尔泰地区,但有学者提出:这些来自远方的人类,很可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这些文物的制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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