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生物物理研究所资深细胞生物学家张宏近日发出尖锐警告,称中国科研领域日益依赖资源堆砌的模式正在侵蚀真正的创新能力。尽管自2019年以来中国科学家在顶级国际期刊的论文发表数量持续攀升,使中国成为全球科研产出领先者,但这位学者认为这种繁荣可能是"虚假的"。张宏在社交媒体文章中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生命科学研究陷入了一个危险的"恶性循环":研究项目被刻意夸大以追求规模效应,目标是登上顶级期刊,然后用论文换取学术头衔和更多资源配置。这种批评来自体制内部的声音,揭示了中国科研体系在数量增长掩盖下的结构性问题。
资源驱动模式的系统性问题
张宏所批评的资源驱动型研究模式,本质上是将科学发现视为可以通过投入产出比来计算的生产活动。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科研管理体系中已经根深蒂固。大规模的课题组、昂贵的仪器设备、海量的数据采集成为衡量研究"实力"的标准,而非研究问题的原创性和科学意义。这导致了一个悖论:尽管中国科研经费投入已经位居世界前列,基础研究的国际影响力大幅提升,但在诺贝尔奖等代表原创性突破的指标上仍然进展缓慢。
这种模式的形成有其制度根源。中国科研评价体系长期以来过度强调论文数量、影响因子和项目经费规模。研究人员的职称晋升、课题申请甚至工资待遇都与这些量化指标直接挂钩。在这种激励机制下,科研人员自然会选择能够快速产出论文的研究策略,而非需要长期积累、风险较高的原创性探索。生命科学领域尤其明显,因为该领域实验技术成熟,通过增加样本量、扩大数据规模相对容易发表高影响力论文。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学术生态的扭曲。张宏所描述的"恶性循环"实际上是一个自我强化的系统:资源向已经成功发表高影响力论文的团队集中,这些团队获得更多经费后能够支撑更大规模的研究,从而更容易继续发表论文,进一步巩固其资源优势。这种马太效应挤压了年轻科研人员和小团队的生存空间,也抑制了跨学科、高风险的探索性研究。一些研究者为了在竞争中胜出,不得不夸大研究意义、美化实验结果,甚至铤而走险进行学术不端。
从国际比较来看,中国在顶级期刊论文数量上的增长确实显著。根据科睿唯安的数据,中国在《自然》《科学》等顶刊的论文份额已经接近甚至超越美国。但细致分析这些论文的引用模式和后续影响会发现,相当比例的工作属于跟踪性研究或技术应用,而非开创新领域的范式转移性突破。这正是张宏所担忧的:用资源堆砌出来的论文可以通过完善的实验设计和海量数据打动审稿人,但未必代表真正的科学进步。
寻找突破的可能路径
要打破这个循环并非易事,因为它涉及整个科研评价体系的重构。近年来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陆续出台了"破五唯"等改革政策,试图弱化论文、帽子、职称等量化指标的权重。但政策落地面临巨大阻力,因为量化指标虽然有缺陷,却提供了相对客观的评价标准,在缺乏其他有效评价机制的情况下,管理部门和单位很难完全放弃这套体系。
一些顶尖研究机构已经开始探索新的评价模式。例如,中国科学院部分研究所试行了基于同行评议的长周期评价,给予研究人员更长的考核周期和更大的自主权。一些高校设立了"长聘轨",降低对论文数量的要求,更注重研究的原创性和学术影响。这些改革尝试虽然规模有限,但代表了一种方向。
从研究者个体层面看,张宏的批评也是一种提醒:科学研究的本质是探索未知,而非生产论文。真正有价值的科学发现往往来自对基本问题的深入思考和长期坚持,而非短期的项目攻关。历史上许多重大突破都是小团队甚至个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出的。过度依赖大规模资源投入,可能反而束缚了创造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科研体系并非完全陷入困境。在量子通信、合成生物学、空间科学等领域,中国研究者确实做出了世界领先的原创性工作。问题在于这些突破性成果在整体科研产出中的占比还不够高,而且往往是在国家战略支持的特定领域集中出现,尚未形成普遍的创新文化。
国际科学界对中国科研的评价也趋于复杂。一方面承认中国在研究能力和技术水平上的快速提升,另一方面也指出其在研究诚信、数据透明度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间。一些西方学者担忧,过度竞争和功利化导向可能损害科学研究的根基。张宏作为体制内资深科学家的公开批评,显示中国学术界内部也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
从长远看,中国科研体系需要在保持数量增长动力的同时,更加注重质量和原创性。这需要评价体系、资源配置机制和学术文化的系统性变革。政策制定者需要认识到,科学发现的规律与工业生产不同,无法简单地通过增加投入来线性提升产出。给予科研人员更多的自由度、宽容失败、鼓励长期探索,可能比单纯追求论文指标更有助于产生真正的创新。
张宏的警告不应被视为对中国科研成就的否定,而应该理解为一种建设性的反思。在取得了显著进步之后,中国科学界有必要更冷静地审视自身的问题,避免在数量狂奔中迷失方向。只有建立起健康的学术生态,中国才能从科研大国真正迈向科研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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