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一个立国长达189年的王朝,它几乎与两宋(北宋和南宋)相始终,并且与当时的辽、金等强权分庭抗礼,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西北“小霸王”。然而,这样一个存续了近两个世纪的政权,在今天的大众视野里,却几乎毫无存在感,仿佛一段被历史剪掉的胶片。

它的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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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王朝,就是西夏。

夹缝中的“小国”

要理解西夏为何被遗忘,我们首先得回到它所处的那个时代,看看它在当时的“朋友圈”里,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西夏正式建国是在公元1038年,由党项族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直到1227年被蒙古所灭。

在这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它的邻居可都是当时东亚大陆上的重量级选手:北宋、辽、南宋、金。西夏就卡在这些巨头之间,在今天的宁夏、甘肃、陕西北部等地,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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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想,能在这样的强邻环伺下生存近两百年,西夏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事实也的确如此,它兵强马壮,时而向宋称臣,时而与辽结盟,时而又和金国打得不可开交,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懂得地缘政治和生存之道的政权。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在中国传统历史叙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做“正统”。什么叫正统?简单说,就是谁才是这片土地上公认的、合法的主要统治者。通常,由汉族建立、占据中原、实现或致力于实现大一统的王朝,才会被后世史官承认为“正统”。

那么,我们来看看后来修史的元朝是怎么做的。蒙古人灭掉金、南宋、西夏之后,开始给前朝修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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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修了《宋史》、《辽史》、《金史》,唯独没有给西夏单独立一部《西夏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元朝史官看来,宋、辽、金这三家,无论谁是谁非,都曾经是中原或北方广袤土地的主人,有资格进入“正统”王朝的序列。而西夏呢?它被看作是一个盘踞在西北的割据势力,一个“非主流”。

因此,西夏的历史,只能被零零散散地塞进《宋史》、《辽史》和《金史》的《外国列传》或《夏国传》里。这就好比一场盛大的晚会,宋、辽、金都是主角,而西夏,只是一个偶尔被提及的“相关人士”。

在这些正史的记载中,对西夏的定位也充满了偏见。比如《金史·西夏传》开篇就直接评价说:“夏,小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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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在官方史书上的“降级处理”,是西夏被遗忘的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来自蒙古铁蹄的“物理”抹杀

如果说,被正史“开除”是一种话语权上的“软抹杀”,那么西夏接下来遭遇的,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物理抹杀”。而执行这场抹杀的,正是那个后来拒绝为它修史的蒙古。

刚才我们提到,西夏是在1227年灭亡的。它的灭亡过程,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惨烈的一幕之一。

蒙古的崛起,对当时所有政权都是一场噩梦,西夏也不例外。从1205年开始,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一生中先后六次亲征西夏,这个频率和决心,足以看出西夏的顽强和蒙古人对其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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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军民的抵抗异常激烈,让蒙古军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据说,成吉思汗本人就是在最后一次征伐西夏的过程中,因坠马受重伤,最终病逝于六盘山下。虽然这个说法在史学界有争议,但西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这是公认的事实。

这种顽强的抵抗,最终招致了毁灭性的报复。

1227年,西夏末代皇帝投降后,蒙古大军对西夏的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以及西夏全境,展开了毁灭性的屠戮和破坏。根据一些史料的零星记载,蒙古人下令“殄灭无遗”,将西夏的皇族、贵族几乎屠杀殆尽,城市被焚毁,宫殿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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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造成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史料的真空。一个国家,尤其是其统治阶层被肉体消灭,那么承载这个国家记忆的载体,人和文字记录,就同时消失了。

后来的元朝史官即便想给西夏修史,恐怕也找不到多少来自西夏官方的第一手资料了。他们只能依靠宋、辽、金等“敌国”或“邻国”的记载来拼凑,其客观性和完整性可想而知。

“天书”的密码

话语权被剥夺,史料被焚毁,这已经足够让一个王朝变得模糊。但压垮西夏历史传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它最引以为傲的文化创造,西夏文字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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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巩固统治,彰显民族独立性,开国皇帝李元昊下令仿照汉字,创造了一套属于党项人自己的文字,这就是“西夏文”。

这套文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外形方正,看起来和汉字很像,但你一个字都不认识。

在西夏国内,从官方文书、法律条令到文学创作、佛经翻译,都广泛使用这种文字。可以说,西夏文是解读西夏文明的唯一钥匙。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种独特性极强的文字,也为西夏文明的传承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随着西夏被蒙古灭国,党项族人或被屠杀,或被强制同化,流散各地。

在失去了国家政权的保护后,这套复杂难学的西夏文字,在民间迅速失去了生命力。不过短短一两代人的时间,它就从一门官方语言,沦为无人通晓的“死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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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一下:几百年后,明清时期的学者或普通人,偶然发现一块刻着西夏文的石碑,或者一本写满西夏文的经书,他们面对的,完全就是一本无法破译的“天书”。这些文字记录了西夏的法律、艺术、宗教和日常生活,但因为失去了钥匙,后人只能隔着一扇紧锁的大门,徒劳地猜测门后的景象。

文化的隔绝,是比刀剑更可怕的遗忘工具。

当一种文明的载体,文字,死亡之后,这个文明也就陷入了长久的沉睡。没有了能够阅读和传承这些记录的后人,西夏的历史,就如同被锁进了密码箱,静静地躺在历史的角落里,等待着百年之后,甚至千年之后,有人能够偶然找到那把遗失的钥匙。

湮没的辉煌

实际上,在它近两百年的历史中,西夏创造了极其灿烂和独特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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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最突出的成就之一,是在佛教文化上的造诣。西夏历代皇帝都笃信佛教,将其奉为国教。

他们曾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将浩如烟海的汉文和藏文佛教经典,翻译成西夏文,刊印成《西夏文大藏经》。这是一项无比浩大的文化工程,其意义不亚于唐代玄奘西天取经。

更令人惊叹的是,西夏在印刷技术上的领先地位。我们都知道,北宋的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有文献记载,却缺少早期活字印刷的实物证据。

然而,20世纪在宁夏贺兰山和甘肃武威出土的西夏文佛经,经过专家鉴定,被确认为是用木活字印刷的。其中一些印本的年代,甚至可能早于我们传统认知中活字印刷术广泛应用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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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西夏的绘画、雕塑、建筑艺术也极具特色。在敦煌莫高窟、安西榆林窟等地,都保存着大量西夏时期的壁画和塑像。

这些艺术作品融合了汉、藏以及西夏本民族的风格,色彩浓烈,形象独特,展现出一种雄浑而神秘的美感,是中华艺术宝库中一朵独特的奇葩。

这些埋藏于黄沙之下的辉煌成就,让我们明白,西夏的“被遗忘”,是历史的巨大损失。

它的沉默,不是因为平庸,而是因为它的声音被太多不可抗力所淹没了。

百年孤独后的回归

历史,终究会留下痕迹。西夏在经历了长达六百多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在20世纪初,迎来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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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的到来,充满戏剧性。

19世纪初,有学者在甘肃武威的一座寺庙里,发现了一块刻有两种文字的石碑,《重修凉州护国寺感应塔碑》。碑的一面是汉文,另一面就是那种无人能识的“天书”,西夏文。

这块汉夏双语碑,就像是破译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罗塞塔石碑”,为后人打开了通往西夏文世界的第一道门缝。

而真正引爆西夏研究的,是20世纪初的一次考古大发现。

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根据一个蒙古向导的指引,在中国内蒙古额济纳旗的沙漠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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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被称为“黑水城”的古城,正是西夏时代的重要军事和文化重镇。

科兹洛夫的团队在黑水城遗址的一座佛塔里,发掘出了数以万计的文献、书籍、绘画和文物。

这批宝藏中,绝大多数都是西夏文写本和印本,内容涵盖了法律、军事、社会、文学、宗教等方方面面。

这批“黑水城文献”的出土,瞬间让神秘的西夏变得鲜活和具体起来。一个失落的文明宝库,就这样被重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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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一门新的国际性学科,“西夏学” (Tangutology) 诞生了。

全世界的学者,包括中国的罗振玉、王静如、李范文等几代学人,都投身于这门绝学之中,他们像侦探一样,通过解读这些“天书”,一点点地复原西夏王朝的真实面貌。

从一块石碑,到一座古城,再到一个学科的建立,西夏,这个孤独了几个世纪的王朝,终于踏上了回归主流历史视野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