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要离婚的那天,我正在厨房洗碗。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想离婚。"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转过身,看见她的表情毫无波澜,仿佛这句话她已经练习了很久。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烟。
哥哥第二天就从外地赶回来了。他在餐桌上拍了桌子:"妈,你疯了吗?五十五岁了,离什么婚?"
母亲坐在对面,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爸哪里对不起你了?"哥哥的声音很大,"你们过了三十年了,现在说离就离?"
我看着母亲。她这三十年,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父亲不打她,不骂她,每月工资按时上交,家里大小事都听她的。甚至连吵架都很少,顶多是父亲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
"就是过够了。"母亲说。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上。
我劝她:"妈,你要是觉得闷,我们多回来陪你。或者你跟爸出去旅游,散散心。"
她摇头:"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有些急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父亲更沉默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母亲照常做饭、打扫,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我试图从父亲那里找答案。敲开书房的门,他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是黑的。
"爸,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没事。你妈想离就离吧。"
这话说得太轻易,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
"你就这么同意了?"
他点了根烟:"我欠她的。"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哥哥约了父亲出去喝酒。两个男人在街边的小馆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我不放心,也跟去了,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喝到一半,哥哥忍不住了:"爸,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妈的事?"
父亲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喝。
"你倒是说啊!"哥哥急了。
父亲放下酒杯,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当年她怀你妹妹的时候,我外面有过一个人。"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哥哥也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一次。"父亲的声音很低,"在外地出差,喝多了,糊涂了。"
"妈知道?"我问。
"她都知道。"父亲说,"是那个女人找上门来的。当时你妈怀着你,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哭着求我负责。"
我想象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后来呢?"哥哥问。
"我跪下了。在你妈面前跪了一夜。"父亲的眼眶红了,"我发誓再也不会,我说我会用一辈子补偿她。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说,那就过吧。"
"所以这三十年..."我说不下去了。
"所以这三十年,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差池。"父亲掐灭了烟,"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我以为时间长了,刺会钝,会消失。但它不会。它只是越扎越深,直到有一天,她受不了了。"
哥哥沉默了很久,问:"那现在呢?"
"现在她终于要拔掉这根刺了。"父亲苦笑,"我没资格拦她。"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我坐到她身边。
"爸都说了。"我轻声道。
她点点头,没有意外。
"妈,你这三十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想过要不要原谅他。"母亲说,"可是每次看见他,我就会想起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她怀孕了,想求我们成全。"
"后来呢?那个孩子..."
"没有。"母亲说,"是她骗人的,或者后来打掉了,我不知道。但那些话,那些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因为你们要长大,要上学,要结婚。我不能自私。但现在,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三十年,她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忘记了。她只是把自己的痛苦和尊严,都埋在了柴米油盐里,埋在了孩子的前途里。
"妈,如果离婚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支持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后来的事进行得很平静。父亲没有反对,甚至主动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房子给母亲,存款也大部分给她。他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那些旧书。
离婚那天,我去送他们。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各自拿着离婚证,谁也没说话。
走的时候,父亲忽然回头,对母亲说:"对不起。"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看见她的背影有些驼了,走得很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想,有些伤害,时间治不好。有些婚姻,维持并不等于幸福。而有些人,用三十年去忍耐,只是为了在最后,能体面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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