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冬捕节捺钵表演
一直以来 , 人们对康平卧龙湖关注的目光 ,大多集中在湖光的秀美 ,风景的旖旎 ,夏日里风姿绰约的莲花 ,冬日里闻。涉及历史,很多人则认为康平卧龙湖一带是辽帝的捺钵地 ,有学者也曾对此引经据典地予以考证 。证明一个历史遗迹 , 史料的占有固然必不可缺 ,更重要的还要有考古学的实证 , “知之深 ,方能爱之切 ”,康平卧龙湖这方天赐宝地 ,使辽北小城地灵人杰 ,很多经验值得总结 。近年来不少朋友和我闲聊时谈及康平卧龙湖的“捺钵 ”,但也只从字词表面略知是辽代皇帝驻扎办公的意思而已,具体细节却知之甚少。我从史料中截取一段辽帝 “捺钵 ”的具体细节描绘 ,在此做一个史料的“搬运工 ”,把究竟怎么个 “捺钵 ”的事儿说得相对明白点儿、详细点儿 ,给朋友们增添些历史典籍的积累, 以求实证。
“捺钵 ”是契丹语的译音 , 意为辽帝的行营 。辽帝保持着先人在游牧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居处无常, 四时转徙。因此,皇帝四时各有行在之所 ,谓之捺钵 ,又称四时捺钵 。辽代不同时期四时捺钵的地区也都有所变化和不同 。自辽代以来“捺钵 ”一词由行宫、行营、行帐的本义被引申来指称帝王的四季渔猎活动 , 即所谓的“春水秋山 ,冬夏捺钵 ”,合称“四时捺钵”。
春捺钵也称“春水 ”,意为春渔于水 , 《辽史》记载 ,地点一般在“鱼儿泺 ”,也叫“鸭子河泺”。我查了一些资料,考古学界通常认为这个“鱼儿泺 ”或“鸭子河泺 ”位置在辽代的长春州 ,辽代的长春州 ,在现在的吉林省白城市德顺乡城四家子古城 。这座古城东北 35 里 ,有一处湖泊湿地 ,辽代叫“鱼儿泺 ”“鸭子河泺 ”,现在叫月亮泡,在现在洮儿河下游。
《辽史》卷三十二《营卫志》对其记载颇为详细:
“鸭子河泺 。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 ,约六十 日方至 。天鹅未至 ,卓帐冰上 , 凿冰取鱼。冰泮 ,乃纵鹰、鹃捕鹅、雁。晨出暮归 ,从事弋猎 。鸭子河泺东西二十里 ,南北三十里 ,在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 ,四面皆沙埚 , 多榆柳杏林 。皇帝每至 ,侍御皆服墨绿色衣 , 各备连槌一柄 , 鹰食一器 ,刺鹅锥一枚 , 于泺周围相去各五七步排立。皇帝冠巾 ,衣时服 , 系玉束带 ,于上风望之 。有鹅之处举旗 ,探骑驰报 ,远泊鸣鼓 。鹅惊腾起 ,左右围骑皆举帜麾之。五坊擎进海东青鹃 ,拜授皇帝放之。鹃擒鹅坠 ,势力不加 ,排立近者 ,举锥刺鹅 ,取脑以饲鹃 。皇帝得头鹅 ,荐庙 ,群臣各献酒果。举乐 ,更相酬酥 ,致贺语 , 皆插鹅毛于首以为乐。赐从人酒 ,遍散其毛。弋猎网钩 ,春尽乃还。”
其实 ,这说的是“头鹅宴 ”之“头鹅 ”的猎得经过。
还有“头鱼宴 ”, 头鱼之获谓之“钩鱼 ”。钩鱼时间早在猎鹅之前 ,综合史料记载:知在每年的正月上旬 ,辽国皇帝从冬捺钵营地启程 , 到达春捺钵地约住六十日,直到四月中旬“春尽”为止 。到了春捺钵之地 ,虽已四月中旬 ,草原深处仍是冰雪未化、天鹅未至之时 。当时的皇帝大帐就扎在冰上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 ,这里的扎帐冰上 , 并不是说辽帝吃住都在冰上 ,而只是钩鱼这阵儿短暂时间里 ,为皇帝等鱼时防寒方便 , 临时扎帐 ,等头鱼钩得后,这大帐自然要撤除的。所以《辽史》记辽帝及大臣们率领侍从、兵士等“卓帐冰上,凿冰取鱼”。
辽帝钩鱼的细节过程 , 在辽代皇家档案中不见记载,辽帝如何钩得头鱼? 宋人程大昌在 《演繁录》 书中引 《燕北杂录》, 详细而生动地记录了清宁四年(1058),辽道宗在达鲁河钩牛鱼的场景:
“达鲁河东与海接 , 岁正月方冻 , 至四 月而泮。其钩鱼是鱼也 ,虏主与其母皆设帐冰上 , 先使人于河上下十里间以毛网截鱼令不得散逸 ,又从而驱之 ,使集冰帐 ,其床前预开冰窍四 ,名为冰眼 , 中眼透水 , 旁三 眼环之不透 , 第研令薄而 已。薄者所以候鱼 ,而透着将以施钓也。鱼虽水中之物 , 若久闭于冰 ,遇可出水之处 ,亦必伸首吐气 。故透水一眼 , 必可以致鱼 , 而薄不透水者将以饲也 。鱼之将至 ,伺者以告 , 虏主即遂于研透眼中用绳钩掷之 ,无不中者。既中遂纵绳令去。久 ,鱼倦 , 即曳绳出之 ,谓之得头鱼。头鱼既得 ,遂相与出冰帐于别帐作乐上寿。”
从文中可知 , 原来在皇帝的大帐内冰面上 ,士兵早就凿好了冰眼 , 以备皇帝钩鱼。冰眼看样子共凿出 4 孔,其中 3 个冰眼是不凿透的 , 留下一层薄冰给皇帝看鱼 ,凿透的冰眼只有一个 ,是供皇帝钩鱼出水用的。实际上,那 3 个未透的冰眼也不是皇帝亲自守候观看 , 而是由辽兵观看 , 以随时向皇帝报告冰下鱼行动态;皇帝守看的冰眼只是凿透的那冰眼 。为确保河鱼能汇集到皇帝守望的这处冰眼 ,“先使人于河上下十里间以毛网截鱼令不得散逸 ,又从而驱之 ,使集冰帐 ”,事先安排人员在河流的上下游各十里范围内 ,用“毛网 ”(应是一个粗骺的网具)拉着,把河鱼向冰帐地方驱赶。鱼在冰下度过漫长的冬季 ,有冰眼透气 , 当然自来 。上下游将河鱼驱赶到冰帐处的冰下 ,鱼聚集来到 , 守候在未透冰眼观看鱼情的兵士急忙告知皇帝 , 透眼接气 , 皇帝施钩,定能百发百中。而这鱼也并非是常见的鳙鲤鲢鲫之类 ,而是一种叫“牛头鱼 ”的大鱼 ,这种鱼其实就是鲟鲤鱼 ,是鲟鱼与鲤鱼的统称 , 因其头部像牛头且体型巨大而得名 。待鱼来时 , 待者便报告皇帝。皇帝在凿好的冰眼处抛掷绳钩,丢于鱼的口中 。投中鱼头后 ,先不往上拽 ,而是先让鱼游去,将长绳拖走若干。等牛头鱼游得没有力气了 , 再用多人将鱼从冰眼中拽出 。这样每年春捺钵钩得的第一条牛头鱼 ,就叫“头鱼 ”。将头鱼烧熟而食 ,便是“头鱼宴 ”。头鱼宴在帐中进行 ,由皇帝宴请来各地的部落头人饮酒作乐,欢宵达旦。如今康平卧龙湖冬捕时也有“第一锅 ”熬出鱼汤 ,游人可一品其鲜 ,这也是“头鱼宴”流风所遗吧!
另外 ,辽帝捺钵作为一种国运机制 ,是有辽一代长期奉行的一种行政制度 。凡捺钵 , 所有契丹大小内外臣僚以及汉人宣徽院所属官员都必从行 , 汉人枢密院 、 中书省等南面臣僚则只有一二人相从 , 其余宰相以下在京都居守 , 处理公务 。捺钵的禁卫法制十分森严 , 毡车为营 ,硬寨为宫 ,贵戚为侍卫 ,着帐户为近侍 ,武臣为宿卫 ,亲军为禁卫 , 百官轮番为宿值, 以警卫皇帝的安全。这些机构设置 ,简单的大帐是不能持久的 ,而且捺钵动辄两三个月或更长时间 ,皇帝起居、宫廷各机构办公 , 都要有相应的外部建筑设施予以保证 ,这是毋庸置疑的 。 因此 ,判断一处地方是否曾为捺钵地 , 一个重要标准就要看有无建筑遗迹。
这里不能不提到吉林省松原市的乾安县近年在查干湖畔发现的一系列建筑遗址。
乾安春捺钵遗址群于 2009 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被发现。2010 年, 由吉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专家对遗址群进行了进一步的考察论证 。2011 年春捺钵遗址群的发现被评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百大新发现 。 2013 年 3 月春捺钵遗址群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春捺钵遗址群由后鸣字区遗址 、腾字区遗址 、藏字区遗址 、地字区遗址四片组成 。后鸣字区遗址范围最大 , 土台基最多 ,格局最为完整 。据资料介绍 ,在遗址区采集的标本 , 不但有辽金两代遗址常见的陶瓷片外 ,更重要的 ,还在遗址区发现小型城址 , 并有建筑瓦当等重要文物的发现。
据 《辽史丛考》“辽史游幸表证补 ”,辽代历时 218 年中 ,太祖、太宗、世宗、穆宗、景宗、圣宗、兴宗、道宗、天祚 ,计九位帝王 ,正月至三月 。在春季共行捺钵 183年 。 以圣宗为分界 ,此前的 75 年间计有捺钵 51 年 ,此后的 143 年中有 132 年记有捺钵 ,并开始确切记载到混同江、长春州、鱼儿泺、长春河等地 。至少有 73 年。虽然捺钵地或不尽相同 , 时有变化 ,但大部是基本确定的 。在长期的捺钵行营中,不可能每次都是搭设帐篷 , 而是有相对固定的建筑构筑才合乎情理 。经多年学界研究考证及相关历史文献印证 , 几个在《辽史》中多次出现的河名、地名如混同江、长春州、鱼儿泺、长春河等 ,均在今吉林白城、松原附近河泊、湿地或河流 ,或再宽泛些说 , 辽北的康平法库两县西部可能或有波及 , 但至少学界和史料都缺乏更多、更详实的证明 ,更多的是委于推测,具体问题尚有待进一步研究。
辽代最后一个皇帝天祚帝 1101 年即位 ,保大五年(1125)二月 ,在应州新城东六十里为金人完颜娄室等所获 , 八月被金降封海滨王 , 以疾终 ,年五十四 。在位 24 年间 ,记有捺钵 16 年 ,其中记混同江、鱼儿泺、长春州、长春河等 11 年 。在这位末代皇帝执政时 , 捺钵出现两个变化 ,一则最后 4 年捺钵 ,均为被迫西迁 ,不得不迁移别处捺钵 , 反映了辽已在金人铁蹄下大量失地; 二则有 8 年迫于战乱 , 再无捺钵的条件和环境 。 尤其是1122— 1125 年的最后 4 年 , 己四处流亡逃匿 。值得强调的是天庆二年(1112)二月 ,到长春州 ,幸混同江钩鱼 ,头鱼宴上天祚帝命完颜阿骨打起舞 , 谕之再三而不从 ,为金人起兵埋下了种子 。(引自《辽史》和《契丹国志》)。
认定某处为辽帝捺钵处 , 还必须与春捺钵捕鱼猎雁两项内容联系起来 。捕鱼要有河生鲤鱼的条件 (抑或记载),但事实是 , 在辽北任何一处湖泊湿地的资料中 , 均未见有历史上哪处河泊湿地曾采获鲤鱼或牛头鱼等大型鱼类的记载 。捕鱼之外 ,还要考虑到猎雁 ,猎雁必须有湿地。辽金时,如今卧龙湖处当是一片沼泽湿地 ,今二牛镇岔海挠村名 , 即己披露当年这里最早为“淖 ”(湿地)的信息 。卧龙湖畔如今鸟迁季节 , 仍不乏鹅雁等大型鸟类驻足 ,但比较之下 ,与查干湖的环境还略有差别 。《武经总要》:“鸭子河在大水泊之东 ,黄龙府之西 ,是鸭雁生育之处。”“大水泊周围三百里。”查干湖丰水期时 ,其水域可达六百多平方公里 ,规模之大 , 为判定这里是辽帝捺钵处提供了客观条件。
时逾千年 , 辽代捺钵己然突破最初帝王行乐狩猎的简单举动 , 也并非仅仅标示辽帝镐赏三军游山玩水的普通出行 ,作为一种“因俗而治 ”的政治制度 ,正在被越来越多地诠释为在大一统格局下 , 中华历史各民族相互间交流、交往、交融的时代趋势 。如今的人们借助这种形式 ,意图还原“捺钵 ”制度真实的文化内涵 ,理解和参透辽帝“捺钵 ”制度的神秘面纱在辽金时期更为广阔的政治背景和更为深远的历史意义 , 则是从弘扬历史文化 , 促进经济旅游发展的角度来构思和筹划的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来看康平卧龙湖每年举行的辽帝捺钵仪式及冬捕活动 , 它更是一种有关历史文化的传播和思想文明的汇聚 , 是吸纳和壮大民族文化与民族精神的一个过程 , 是一种高站位谋划部署、高标准组织推进、高效能联动协作推动文化旅游在更深层次上的文化汇聚、碰撞与升华 ,或许 ,这比探究捺钵地的确切位置 , 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
作者简介:周向永,铁岭市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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