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40岁会发现,同样是失业,可有老婆与没老婆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天塌下来的感觉,是先砸在男人的脊梁骨上。
我的天,是今天早上九点半,在公司那间能看见半个城市CBD的玻璃会议室里,塌下来的。
HR总监,一个平时见面会笑着喊我“林哥”的女人,今天脸上没一点笑模样。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张滑过桌面,发出轻微又刺耳的摩擦声。
“林哥,公司今年的降本增效计划,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上个礼拜,我还跟几个部门经理在饭桌上,借着酒劲儿一起骂这个狗屁计划。
我说,这不叫降本增效,这叫卸磨杀驴。
谁能想到,磨还没卸完,驴就先是我自己。
我看着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我的名字,林建国,三个字打印得规规矩矩,像给我下的判决书。
“补偿方案是N+1,”她顿了顿,好像在照顾我的情绪,“考虑到您在公司服务的年限,我们争取到了最好的条件。”
争取。
这两个字,听着像施舍。
我今年四十二,从这家公司成立的第二年就进来,一待就是十五年。
从一个能扛着服务器机箱一口气上五楼的小伙子,熬成了一个体检报告上比K线图还难看的中年人。
十五年,换一句“最好的条件”。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支笔。
笔是公司发的,廉价的圆珠笔,握在手里,塑料的触感,有点滑。
我签了字,字写得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
是一种被人从根上拔起来的,无处着力的气。
走出公司大门,下午两点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叫个车。
打开软件,定位还在公司楼下。
目的地呢?
回家?
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面对许琳。
许琳是我老婆。
我们结婚十五年,女儿上初中。
我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照顾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
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现在,柱子,要塌了。
我拿着手机,在路边站了足足十分钟。
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就我一个,被这个飞速旋转的城市给甩下来了。
最后,我还是没叫车。
我走到地铁站,挤上了晚高峰的地铁。
车厢里,人挤着人,汗味、香水味、盒饭味混在一起。
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磨掉棱角的石子,滚在人潮里,身不由己。
十五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也是这样挤地铁。
那时候觉得,只要肯拼,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现在我四十二了,拼了十五年,结果是,我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还糟。
原点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现在,我是一个家的天。
天,要塌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的手,又有点抖。
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是红烧肉的味道,我最爱吃的。
许琳的拿手菜。
“回来啦?”
许琳从厨房里探出头,她围着围裙,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乐乐的作业都写完一半了。”
乐乐是我女儿。
我“嗯”了一声,换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有点僵硬。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许琳走过来,接过我的外套,“开会开累了?”
她总是这样,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情绪。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的、不施粉黛的脸,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句“我失业了”,在嘴边滚了几滚,就是说不出口。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累就快去洗手吃饭,”她把我的外套挂好,推着我往餐厅走,“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清炒的西兰花,解解腻。”
餐桌上,两菜一汤,冒着热气。
乐乐已经坐在桌边了,正拿着平板看动画片。
“爸,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作业写完了?”我问。
“快了。”她敷衍地答。
我坐下来,看着眼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许琳给我盛了碗饭,递到我面前:“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是,”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我熟悉的味道。
可今天,这肉嚼在嘴里,却像一块蜡,又苦又涩。
我强忍着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爸,我们下个礼拜要交学杂费,还有补习班的费用,一共三千二,”乐乐终于放下平板,看着我,“老师说要交现金。”
“知道了。”我说。
我的声音有点干。
三千二。
以前,这三千二,就是我一天多的工资。
现在,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减去不知道多少钱之后,剩下的一个数字。
许琳坐下来,给我夹了块西兰花:“对了,今天我逛街,看到一件外套挺适合你的,就是有点贵,要一千多,我没舍得买。”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像个等着糖果的孩子。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大手一挥:“喜欢就买!”
可今天,我只能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嗯,先不买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许琳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只有乐乐的平板里,还传出动画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每一口饭,都像在吞玻璃渣。
晚上,许琳洗完碗,在客厅看电视。
我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关上门。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的余额。
数字,像个嘲讽的笑脸。
我算了一笔账。
房贷,一个月一万二。
女儿的补习费,一个月三千。
家里的生活费,水电煤气物业费,杂七杂八,最少也要四五千。
还有人情往来,偶尔的突发情况……
我以前从不算这些账。
钱花完了,下个月工资就到账了。
现在,这本账,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而我的家,这盏灯,还能亮多久?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去想,明天早上,我该如何跟许琳开口。
是像往常一样,穿上西装,提着包,假装去上班?
还是……
我不敢想。
我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这个家里,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怕死,不是怕穷。
是怕,自己撑不起这个家了。
怕自己,让许琳和乐乐失望。
我,林建国,一个自以为是的顶梁柱,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几乎一夜没睡。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洗漱,刮胡子,换上西装。
许琳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了。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公司有点事,要早去处理。”我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哦,”她没多想,“那早饭……”
“我在路上买点吃就行。”我飞快地接话。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露馅。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熟悉。
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去哪儿呢?
我提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昨天签的那份文件,像个游魂一样下了楼。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
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小区门口的早点摊。
老板娘正忙着炸油条,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林先生,这么早啊?”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是认识我的。
住了十几年的小区,街坊邻居,都脸熟。
“嗯,早。”我勉强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
“好。”
我付了钱,拿着早点,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
周围是和我一样的男人,穿着工装,或者像我一样穿着西装,匆匆地吃着早饭,然后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
只有我,一个异类。
一个没有班可上的“上班族”。
我把油条泡进豆浆里,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想起以前,许琳也经常在这里给我买早饭。
她会叮嘱老板娘:“油条炸脆一点,我家老林喜欢脆的。”
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豆浆里从来不放。
这些点点滴滴,以前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觉得是理所当然。
现在,这些琐碎的细节,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我的心上。
吃完早饭,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去了公园。
像个退休的老头一样,在公园里坐着,看别人遛狗,看小孩玩耍。
我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想到了乐乐。
乐乐的补习班,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之一。
一年好几万。
我以前总跟别人吹牛,说我女儿上的起最好的学校,上的起最好的补习班。
现在,我连下个月的补习费都拿不出来了。
我坐在长椅上,从早上坐到中午。
太阳从东边转到头顶,晒得我头晕。
我给一个猎头朋友,老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老王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我,林建国。”
“老林啊,”他打了个哈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公司最近又有什么动静?”
“我……”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我被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嗨,多大点事儿,”老王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今年这行情,正常。你把简历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
“我四十二了。”我说。
“四十二怎么了?你这经验,正是好时候。放心,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少,还有人愿意帮我。
我把修改好的简历,发给了老王。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开始在网上海投简历。
招聘网站上,那些职位要求,看得我心惊肉跳。
“年龄要求:35岁以下。”
“要求有互联网大厂背景。”
“能接受996工作制。”
一条条,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把我挡在外面。
我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邀约,去了一看,对方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我。
“林先生,您的履历很优秀,但是……我们这个岗位,可能需要更强的抗压能力和精力。”
“林先生,您期望的薪资,和我们这个岗位的预算,有些差距。”
“林先生,您对我们公司的加班文化,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
我只能笑着说:“没问题,年轻人能拼,我也能。”
心里却在想:我拼得动吗?
每天通勤三个小时,半夜还要回邮件,周末随时待命。
我的腰,我的颈椎,我的发际线,都在抗议。
可我,没得选。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两个星期过去了。
简历投了上百份,面试了五六家,没有一个准信。
我的心态,从一开始的焦虑,慢慢变得麻木。
每天早上,我依然穿戴整齐地出门,在外面晃荡一天,晚上再按时回家。
我像一个演员,每天在许琳面前,演着那出名为“我还在上班”的戏。
这出戏,演得我身心俱疲。
我不敢在家里多待,怕自己会崩溃。
我不敢看许琳的眼睛,怕她会发现端倪。
我不敢在女儿面前流露出半点烦躁,怕影响她的情绪。
这个家,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现在,却成了我最想逃离,又最不敢逃离的地方。
我,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成了这个家里,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天晚上,许琳在给我洗衣服的时候,从我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是那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我面前。
她的手,有点抖。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疑惑和受伤的眼睛,知道,这场戏,演不下去了。
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我还是说了。
“我……被裁员了。”
短短五个字,像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许琳没哭也没闹,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小声的啜泣。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一个没用的废物。
我坐在客厅里,像个罪人。
过了很久,许琳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那天的晚饭,我们谁也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乐乐好像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了自己房间。
饭后,许琳收拾完碗筷,坐到我对面。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上个月。”我低着头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们担心。”
“怕我们担心?”许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尖锐的刺,“林建国,我是你老婆!你不告诉我,让我自己发现,我就不担心了吗?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没事了吗?”
“我……”
“你什么你!”她眼泪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心都凉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在外面……”
她没说下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男人,四十岁,突然没了工作,每天还按时上下班,像没事人一样。
任谁,都会往歪处想。
“对不起。”我除了说这三个字,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有用吗?”她擦了擦眼泪,“现在怎么办?家里的开销,房贷,乐乐的学费……你想过没有?”
“我想了,”我说,“我一直在找工作,可是……”
我把我的困境,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年龄歧视,薪资要求,996……
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发泄。
许琳静静地听着,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明天,”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明天我去找王姐问问,看看她店里还招不招人。我以前在服装店干过,应该能上手。”
“不行!”我立刻反对,“你在家好好的,去上什么班?”
“好好的?”许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林建国,家都要塌了,还叫好好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你别管了,我能行!”我固执地说。
“你能行?你都找了半个月了,行了吗?”她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是啊,我没行。
我一个男人,要靠老婆出去工作来养家,这算什么?
我的自尊心,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总之,不行。”我重复道,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我。
我答不上来。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个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了。
许琳抱着枕头,去了女儿的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感觉,我和许琳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这道裂痕,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生活。
生活,才是最锋利的刀。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
我必须更快找到工作,证明自己。
我像疯了一样,在网上搜索招聘信息,只要是沾边的,就投。
我甚至开始看一些,我以前根本不会考虑的,薪水低,又辛苦的工作。
比如,快递员,外卖员,保安……
我不在乎面子了。
我只要,能赚钱。
能让我老婆孩子,继续过以前那样的生活。
哪怕,让我去工地搬砖,我也认了。
一个星期后,老王给我打来电话。
“老林,有个机会,”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振奋,“一家创业公司,做新能源的,缺一个运营总监。我觉得你的经验很合适。”
我心头一亮。
“不过……”老王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要求,能接受短期外派。可能,要去西北那边的项目,待个一年半载的。”
西北。
离家几千公里。
我犹豫了。
“薪资怎么样?”我问。
“底薪不高,但是有期权。要是公司做起来了,你懂的。”
期权。
画大饼的话术。
我一个四十岁的人,早就过了听饼就饱的年纪。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和许琳、乐乐分开。
我们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不去,意味着我可能要继续这样,在家待业,不知道待到什么时候。
晚上,我把这事跟许琳说了。
许琳正在给乐乐检查作业,闻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想去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钱,多吗?”她问。
“底薪一般,但是……有期权。”我说出“期权”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许琳沉默了。
乐乐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爸,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琳把乐乐的作业本合上,对她说:“你先回房间,我跟爸爸有话说。”
乐乐很乖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建国,”许琳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们结婚十五年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每天一起吃饭的老公。”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低。
“如果你去了,我们是能多点钱,可这个家,就剩我跟乐乐了。你觉得,这还是家吗?”
“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没工作,在家待着,很没面子?”
她一句话,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是。”我承认了。
“所以,你想逃走,对不对?”
我无言以对。
她好像,把我看得透透的。
“林建国,你听我说,”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失业,没什么丢人的。现在这个环境,多少人都这样。你不是没本事,你只是运气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把家里的理财取出来一部分,我再去找个工作,我们省着点花,房贷先还最低额度,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的。”
“你……”
“你什么你?”她笑了,眼眶却红了,“你是我老公,是乐乐的爸爸。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我们一起,把这道坎迈过去。”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了解,太浅了。
我以为,她只是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人。
可实际上,在我撑不住的时候,她可以比我想象的,坚强一百倍。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自己老婆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许琳没笑话我,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那天之后,我不再假装去上班了。
我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
我放下了所有可笑的自尊,开始在各种招聘网站上,找那些不限年龄,不限学历的工作。
我开始研究,怎么跑网约车,怎么注册外卖平台。
许琳也行动起来。
她联系了以前的朋友,在一个连锁超市里,找了一份整理货架的工作。
工作不累,但要站很长时间,还要倒班。
她没告诉我,直到她第一天上班回来,脚都肿了,我才发现。
我心疼得不行,让她别去了。
她不肯。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赚一点是一点。”她说。
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脸,我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们两个,像两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为了这个家,开始疯狂地旋转。
我每天早上,送完女儿上学,就去跑网约车。
我开的是家里的那辆旧车,省油,拉活也方便。
我第一次,在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里,像个出租车司机一样,熟悉每一条大街小巷。
我见过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
也见过深夜两点,喝得烂醉,吐在后座的年轻人。
我拉过赶着去机场的商务精英,也拉过刚下夜班,满身疲惫的工人。
他们上车,下车,跟我聊几句,然后奔赴各自的生活。
我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座城市里,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我的心态,也慢慢变了。
不再焦虑,不再抱怨。
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把每一个客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然后,赚取那几块,或者十几块的车费。
许琳在超市,每天理货,盘货,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她的手,因为常年搬货,变得粗糙了。
以前,她的手,是用来给我熨衬衫,给女儿梳头发的。
现在,指甲缝里,总有些洗不干净的灰尘。
我们很少有时间坐在一起吃饭了。
通常是,我半夜收车回家,她已经睡了。
桌上,会给我留着饭菜,用碗盖着,怕凉了。
她会给我留一张纸条,字迹很累,很潦草:“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我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
吃着吃着,就想哭。
这种日子,很苦,很累。
但是,很踏实。
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这些琐碎的、无声的支撑里,慢慢弥合了。
甚至,比以前更坚固。
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战友。
这天,女儿乐乐的学校,要开家长会。
以前,这种事,都是我去。
因为我在公司是个小领导,时间自由点。
现在……
那天,我正好接了个长途单,要去邻市,要大半天才能回来。
许琳的班,也排满了。
我们俩,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
“要不,你请个假?”我说。
“你请个假?”她说。
最后,还是许琳叹了口气:“算了,我请吧。我那个主管,人还行。”
晚上,许琳回来,情绪不高。
“怎么了?老师批评乐乐了?”我问。
“不是,”她摇摇头,坐在沙发上,“今天开家长会,旁边几个妈妈,都在聊天。”
“聊什么?”
“聊包,聊旅游,聊谁家又换了新车,谁家老公又升职了。”许琳的声音很低,“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插不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建国,我不是羡慕她们。我就是……觉得有点委屈。为你,也为我自己。”
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你也不想这样。”
“会好起来的,”我说,“一定会的。”
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为了这句话,我必须更努力。
我开始试着,在跑车的间隙,做一些小生意。
我批发了一些矿泉水和饮料,放在后备箱,卖给堵在路上,或者去机场赶时间的客人。
虽然赚得不多,但每一笔,都是额外的收入。
我还开始研究,怎么在短视频平台,做一个账号。
我把我跑车的见闻,拍成一些简短的小故事。
比如,今天遇到了一个要去见病危父亲的年轻人,一路上都在哭。
比如,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了省钱,坐了我的车,又舍不得,跟我砍价。
我把这些真实的故事,配上我自己的旁白,发到网上。
没想到,还真有一些人看。
我的粉丝不多,但每天都有增长。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大叔,你的声音很温暖。”
“大叔,你的故事很真实。”
“大叔,加油!”
看着这些评论,我第一次,从这个不起眼的小事里,找到了一点价值感。
我不再是那个被裁员的中年废物林建国。
我是一个,用方向盘记录城市故事的司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我们家,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然后,又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我们卖掉了那辆开了多年的旧车,换了一辆便宜的国产新能源车,用来跑网约车,电费便宜。
我们退掉了女儿那个昂贵的英语外教班,换成了性价比更高的线上小班课。
我们减少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过起了精打细算的日子。
生活,好像不如以前光鲜了。
但家里的笑声,却多了。
乐乐很懂事,她不再吵着要最新款的手机,也不再跟同学攀比名牌鞋。
她会在我半夜回家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温水。
她会帮许琳,一起洗碗。
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天晚上,许琳提前下了班,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们一家三口,难得地,准时坐在了餐桌前。
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许琳给我盛了碗饭,笑着说:“今天超市盘点,我算账算得又快又准,主管夸我了,还说要给我涨工资。”
“真的?”我高兴地说。
“当然了,”她有点小得意,“我可不是吃闲饭的。”
“妈最厉害了!”乐乐拍着手说。
“就你嘴甜,”许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快吃,吃完作业写完,早点睡。”
“知道啦!”
看着她们母女俩,我端起碗,大口地扒着饭。
今天的红烧肉,味道好像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香。
晚上,女儿睡了。
我和许琳,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建国,”许琳靠在我肩膀上,“你看,这城市的灯,真亮。”
“嗯。”我搂着她。
“你说,我们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每天急急忙忙的,都没好好看过。”
“是啊,”我感慨道,“以前,总想着往上爬,住更高的楼层,看更远的风景。现在才发现,最好的风景,就在身边。”
许琳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把我们结婚的金镯子,给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金镯子,是她妈给她的嫁妆,她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舍不得戴。
“你……”
“别紧张,”她抬起头看我,“卖的钱,我存了一张定期,没动。剩下的,我拿来报了个会计班。”
“会计班?”
“嗯,”她眼神亮晶晶的,“我想了,不能一直干体力活。我还年轻,学点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等你以后东山再起了,我还能给你当个财务总监呢。”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她的脸,好像会发光。
这个女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不仅没有离开我,还在默默地,为我们这个家,规划着未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许琳,谢谢你。”
“傻瓜,”她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们是夫妻啊。”
是啊,夫妻。
这两个字,在四十岁这一年,我才真正懂得它的分量。
它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甜言蜜语。
它是柴米油盐,是同舟共济。
是你摔倒了,我扶你一把。我累了,你给我靠一下。
过了几个月,老王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还是之前那家新能源公司。
“老林,上次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老王说,“我跟他们老板聊了,他看了你的简历,很感兴趣。他说,可以不用外派,但是,薪资要降一降。而且,前期会很辛苦,要跟着公司一起从头打拼。”
“降多少?”我问。
“大概是你以前工资的七成。”
七成。
比我现在跑车,要稳定。
而且,是回到了我熟悉的行业。
“我干。”我没有丝毫犹豫。
“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薪水降了,家里的生活水平,可能暂时回不到从前。
但是,没关系。
我已经找回了我的位置。
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男人,该有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红酒,和一只烧鸡。
许琳下班回来看到,愣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笑着说,“就是想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林建国同志,终于又找到了组织。”我学着电影里的腔调。
许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真的。”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冲过来抱住我,又蹦又跳。
“太好了!太好了!”
乐乐也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俩的腿,一个劲儿地笑。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喝光了那瓶红酒。
许琳喝得脸红扑扑的,靠在我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说,她早就知道,我一定行。
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嫁给了我。
我听着,眼眶,一直就是湿的。
是啊,我行。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
而是因为,我身后,有她们。
是她们,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和力量。
我,林建国,四十二岁。
失业过,迷茫过,崩溃过。
但现在,我又站起来了。
也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过了四十岁,事业的起落,不过是人生常态。
而真正的成败,只在于一件事:
你的身后,是否永远有一个,温暖的家。
和一个,无论你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的爱人。
这,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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