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不还的亲戚,昨晚又来了,兜里揣着两斤核桃,我心里咯噔一下。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第一遍铃响。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听见,尖锐,急促,像是在催债。
我擦了擦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二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稀疏了,零零散散地贴在头皮上。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心里那声“咯噔”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去的,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二舅是我们家的“常客”,或者说,“债主”更贴切一些。他不借钱,他借的是时间,是耐心,是那种把别人的生活搅乱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你家客厅里,等着你给他倒一杯热水的理所当然。
我打开门,脸上挂起一层公式化的微笑。
“二舅,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没事,”他搓着手,笑着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空气,“就是路过,来看看你跟小陈。”
小陈是我丈夫,陈敬。
他自顾自地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我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小陈呢?”他问,眼睛在客厅里扫视。
“加班,还没回。”
“哦,又加班啊,”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年轻人,就是忙,忙点好,忙点能挣钱。”
我没接话,去给他倒水。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忆苦思甜,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出他最近的难处。
我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从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核桃。
“来,给你带的,”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推向我,“你妈说你最近睡眠不好,吃点核桃,补补脑。”
塑料袋很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青皮核桃的轮廓。两斤,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探望”的分量,也是一个“求人”的分量。
我看着那两斤核桃,想起了上一次。
上一次,他带的是两斤小米。那天他坐在我家客厅,喝着我泡的龙井,聊了两个小时的家常,临走时,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他儿子,也就是我那个表弟,想换个好点的工作,问我陈敬在公司认不认识人力资源的人。
陈敬当时就坐在他对面,脸色有点僵。我替陈敬挡了回去,说公司最近裁员,不好操作。
二舅听完,点点头,没多纠缠,拎着他那两斤小米走了。那两斤小米后来被我放在厨房角落里,直到生了虫,我才扔掉。
再上一次,是两斤苹果。
那一次,他是来借钱的。他说他想在老家县城买个铺面,差五万块钱。他说得天花乱坠,说那个铺面位置多好多好,以后租出去,光吃租金就够了。
我当时刚做完一场手术,身体还没恢复,陈敬在一旁给我削苹果,听着二舅的话,手里的水果刀差点划到自己。
我说,二舅,我们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拿不出钱。
二舅不信,他说,你们俩都在大公司,怎么可能没钱。他说,你们就是不想借给我这个穷亲戚。
那天他没吃晚饭,走的时候,那袋苹果也没拿走。我看着那袋红彤彤的苹果,觉得刺眼,第二天就送给了楼下的保洁阿姨。
“二舅,”我坐下来,看着他,“你有事就直说吧,小陈也快回来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太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
“其实也没啥大事,”他放下杯子,终于切入正题,“就是你表弟,这不是谈了个女朋友嘛,女方那边要求在市里买房。”
我心里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
“首付还差多少?”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不多,不多,”他连忙摆手,像是怕我误会似的,“就差个十几万。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但是吧,这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那个女孩有多好,讲表弟有多喜欢她,讲他这个做父亲的有多不容易。他讲得声情并茂,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我想起了我和陈敬的婚姻。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生,是生不出。三年前,我查出卵巢早衰,医生说,自然受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那段时间,是我的地狱,也是陈敬的。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掉头发,看谁都像在嘲笑我。陈敬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所有家务都揽了过去,每天晚上给我热一杯牛奶,逼着我喝下去。
他说,没有孩子就没孩子吧,我们俩过也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但我知道,那光背后藏着失落。
为了治病,我们花了不少钱。中医,西医,偏方,试管,能试的都试了。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我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我们的积蓄,在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中,被消耗殆尽。
去年,我们终于放弃了。
生活回归平静,我们俩努力工作,想把那些花掉的钱再挣回来。陈敬升了职,我也调到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我们计划着,再攒两年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去领养一个。
生活刚刚走上正轨,二舅就来了。
带着他的两斤核桃,和一个十几万的窟窿。
“……所以,我想着,你们能不能先把这个钱借给我,”二舅终于说出了目的,“等我们那边铺子一租出去,立马就还给你们。利息按银行的算,不,比银行还高一点。”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舅,”我打断他,“我们没有钱。”
“怎么会没有呢?”他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小陈刚升职,你工作也稳定,你们……”
“二舅,”我又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一点,“我们的钱,都花在了生孩子上。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他根本不记得,或者,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件事。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嘟囔着,“现在你们不是好好的嘛。”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连解释都是一种浪费。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陈敬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二舅,也愣了一下。
“二舅来了。”他打招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哎,小陈回来了,”二舅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站起来,“我正跟你媳妇说呢,你表弟要买房,差一点钱……”
陈敬换鞋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对他摇了摇头。
陈敬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正好压住了那袋核桃。
“二舅,”他说,“我们的情况,您也知道。我们真没钱。”
“你们怎么就没钱呢?”二舅的声调又高了八度,“你们是不想借给我吧?我可是你们的亲舅舅!”
“正因为是亲舅舅,我们才跟您说实话,”陈敬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们要是有钱,能不借给您吗?可我们真的没有。”
“我不信!”二舅涨红了脸,“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你表弟好!”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我妈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二舅年轻的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不好好干活,总想着发大财。他倒腾过药材,开过小饭馆,卖过保险,没一样干长久的。家里两个孩子,全靠我二舅妈一个人撑着。
后来二舅妈累病了,躺在床上,他还在外面跟人喝酒,吹牛,说自己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我妈说,你二舅这辈子,就是个眼高手低的。
现在看来,一点没错。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总觉得别人拉他一把是应该的。他从不反思自己为什么穷,只抱怨别人为什么不肯帮他。
“二舅,”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天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我不走!”他耍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今天你们不给我个准话,我就不走了!”
陈敬的脸气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冲动。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二舅狐疑地看着我。
“二舅,既然您不走,那我们就好好算一笔账。”
我翻开本子,拿起笔。
“从三年前开始,您总共从我们这里‘借’走过多少钱,我大概都记着。”
二舅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一次,您说表弟要报补习班,借走五千。第二次,您说二舅妈要做手术,借走两万。第三次,您说要做生意,借走一万。第四次……”
我每念一笔,二舅的脸色就白一分。陈敬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我。
他不知道我记了账。
其实,我记的不是账,是心结。每借出去一笔,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不是为了要回来,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抱有幻想。
那不是借钱,是填无底洞。
“……加起来,一共是六万七千块。”我合上本子,看着他,“二舅,这笔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大概是以为,那些钱都是“亲情赠予”,从来没想过要还。
“我……我……”他结巴了半天,突然站起来,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逼我?你拿个破本子记这些,是防着我?”
“我不是防着您,”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们不是银行。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难处。”
“你们的难处?”他冷笑一声,“你们的难处能有我大?我儿子要结婚,要买房,这是天大的事!你们这点钱都不肯借,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二舅,良心是相互的。您每次来,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您开口借钱,我们哪次没给?可您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不生孩子?不是不想,是生不出。我们为什么没钱?不是不挣,是都花在了治病上。这些,您问过一句吗?关心过一句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凝固的空气里。
二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敬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二舅,”陈敬开口,声音沉稳,“今天太晚了,您先回去。钱的事,我们真的无能为力。至于以前借给您的那些,您有钱就还,没钱……就算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但是以后,我们不会再借了。”
这是陈敬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硬。
二舅看着我们俩,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可怜。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差十万,十万就行。我给你们打欠条,按手印,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
“二舅,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我拿起那袋核桃,递到他手里。
“这个,您带回去吧。我们心领了。”
二舅看着手里的核桃,又看看我们,突然把手里的核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青皮核桃在地板上滚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你们真行!”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算是看透了,什么亲戚,都是假的!以后你们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来了!”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核桃。
陈敬拉住我,“别捡了,我来。”
他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核桃捡起来,放回那个破了的塑料袋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对不起,”我说,“刚才不该那么对你说话。”
刚才在门口,我对他说话的语气很冲。
他捡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傻不傻,跟我道什么歉。”他把最后一颗核桃捡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今天,你做得对。”
他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每次他来,我心里都堵得慌。我想拒绝,可又怕你说我不懂事,不顾及你的面子。”
我愣住了。
原来,他也是忍着的。
“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面子,”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只是……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可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陈敬叹了口气,“今天,你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我把手伸进那个破了的塑料袋里,摸出一颗核桃。
核桃的壳很硬,纹路粗糙,硌手。
“你说,这核桃,还能吃吗?”我问。
“能吃,”陈敬说,“就是得费点劲,得用锤子砸开。”
是啊,得用锤子砸开。
有些关系,也像这核桃。外表看着光鲜,里面却藏着苦涩。你得用决绝和勇气,把它坚硬的外壳砸开,才能看清真相。
或许,砸开之后,什么果肉都没有,只剩一地碎渣。
但至少,你不用再被它坚硬的外表迷惑,也不用再为它纠结了。
我把核桃放回袋子,站起身。
“我去给你下碗面吧,你肯定还没吃饭。”
“好,”陈敬笑着点头,“多放点辣椒。”
我走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把客厅里的寂静和残留的火药味都盖了过去。
水烧开了,面下了锅。
我熟练地切了葱花,拿了两个鸡蛋。
生活,终究还是要回归柴米油盐。
二舅的事,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总会平静下来。
我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陈敬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颗核桃,在茶几的角上轻轻地磕。
“咔嚓”一声,壳开了。
他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我一小半。
“尝尝,”他说,“说不定,是甜的。”
我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嚼。
有点涩,但回味一下,似乎真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窗外,夜色正浓。
我想,这个夜晚,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至少,我们学会了,如何对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说“不”。
而这个“不”字,有时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保护我们的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日子还要继续,工作还在那里,房贷每个月也准时提醒着我它存在的意义。
二舅摔门而去的那个夜晚,像是我们平静生活里的一次小规模地震。震级不高,但足以让地基松动,让我们重新审视那些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亲情”。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比平时早走了半小时。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墙壁上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我对着那张脸,练习了一下拒绝的表情——要温和,但坚定,不留余地。
我想,如果二舅再来,或者别的什么亲戚带着类似的目的上门,我应该能做得更好。
到了公司,处理邮件,开会,写报告。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敬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中午吃了什么?】
我拍了张食堂餐盘的照片发过去,三菜一汤,很标准。
【还不错。你呢?】
他很快回了一张照片,是便利店的饭团,旁边还有一罐咖啡。
【凑合。昨晚的事,谢谢老婆。】
我看着“老婆”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结婚五年,我们很少用这么腻歪的称呼。但经过昨晚,某些东西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
我们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面对外部世界的风雨。
我回了他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关掉手机,趴在办公桌上小憩。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好像随着昨晚那场对峙,都被摊开在了阳光下。
虽然过程并不愉快,但结果,是轻松的。
下午,我妈打来了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我妈是个典型的“扶弟魔”,一辈子都在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操心。二舅从我们这里借走的钱,有一半是我妈默许的,甚至,是她暗示的。
“喂,妈。”我接起,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囡囡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你二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们把他赶出去了,还拿本子记他的账,是不是有这事?”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妈,他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你们不念亲情,见死不救。说他儿子要结婚,就差一点钱,你们死活不松口,还羞辱他。”我妈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囡囡,那可是你亲舅舅啊,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妈,”我打断她,“他跟您说,他带了两斤核桃来,然后摔在地上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跟您说,他儿子要买房,差的不是‘一点’,是十几万吗?”
“他跟您说,他以前从我们这里借走的六万七千块钱,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吗?”
我每问一句,我妈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妈,我知道您心疼舅舅。但是,我和陈敬也是您的女儿女婿。我们的日子,也是要过的。”
“我们不是不帮,是帮不起。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怀不上孩子吗?因为那些本该用来孕育孩子的钱,有一部分,进了舅舅的口袋,变成了他那些永远成功的不了的生意。”
我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这不是抱怨,这是事实。
电话那头,我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我不知道你们花了那么多钱……”
“您没问过。”我说。
是啊,没人问过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大城市,工作好,收入高,理应是那个“能帮忙”的人。
可是,我们的压力,我们的难处,又有谁真正关心过?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妈问,语气软了下来,“你舅舅那边……”
“妈,这件事,您就别管了。我们自己处理。”我说,“我们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他的事,我们不会再管。您也别再为了他的事,来为难我们。”
“唉……”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不是不爱我的妈妈,不是不心疼她的弟弟。
但是,爱是有额度的,亲情也是有边界的。当你的付出,换不回对方的体谅和感恩,只会助长对方的贪婪时,这种付出,就必须停止。
这不是冷血,这是自保。
下班回家,陈敬比我先到。
他买了菜,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今晚吃红烧排骨。”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排骨,香气四溢。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打趣他,“陈大厨亲自下厨。”
“犒劳你,”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在公司,HR找我谈话了,年底可能还会升一级。”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真的?”
“嗯,”他关了火,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所以,老婆,我们以后更有底气了。对那些不想帮的人,可以更直接地说‘不’。”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排骨的香气,还有他背上温热的触感,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心安。
我知道,我们都在成长。
在婚姻里,在生活里,慢慢学会了如何保护我们的小家,如何把有限的精力和金钱,花在最重要的人和事上。
晚饭很丰盛。
我们还开了瓶红酒。
聊起公司的事,聊起未来的计划,聊起周末去哪里逛逛。
好像二舅的事,真的翻篇了。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看书,陈敬在旁边用电脑处理一点工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核桃好吃吗?】
我瞬间睡意全无,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这号码,我认得。
是二舅的。
他怎么还会有我的号码?我明明把他拉黑了。
不对,我拉黑的是他的微信,电话号码……我好像忘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脏狂跳。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还是单纯的挑衅?
“怎么了?”陈敬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转过头问我。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敬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们俩看着那条短信,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刚才还温馨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那两斤被我们摔在地上的核桃,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我以为的结束,原来,只是一个逗号。
这个男人,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我们,撕下来,会带下一层皮,鲜血淋漓。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第二天醒来,阳光依旧,但我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乌云。
陈敬比我醒得早,他已经做好了早餐。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别多想,有我。】
我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捏在手心,心里那股寒意稍微退去了一些。
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他把号码注销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告诉我,他可以随时出现,也可以随时消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我们的生活边缘。
我坐在餐桌前,喝着牛奶,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几年,因为不孕,我见过太多的人间冷暖。亲戚朋友,表面上说着“没关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背地里却不知道怎么议论我们。那些同情的、惋惜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
陈敬一直在包容我。他知道我的痛,所以加倍地对我好。
可现在,二舅的纠缠,又把这层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了。
他发那条短信,是为了什么?
是单纯地表达愤怒,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他的动机。
一个嗜赌成性、总想走捷径的人,在被拒绝后,会做什么?
他不会轻易放弃。
他可能会去我们公司闹,可能会去找我的父母,可能会去散播一些对我们不利的言论。
他想用舆论的压力,逼我们就范。
想到这里,我立刻给陈敬发了条微信。
【小心二舅去公司找你。】
陈敬很快回复:【知道了。你也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梳洗打扮。
今天,我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我不能让这件事影响我的状态。
到了公司,我全身心投入工作。
项目汇报很成功,老板当场表扬了我。
会议结束后,我松了口气,坐在工位上,感觉有些虚脱。
这时,前台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林姐,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你舅舅,看起来……挺着急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走到前台,果然看见二舅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囡囡啊,你工作忙,我给你带了点汤,补补身子。”
周围同事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二舅,您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语气冰冷。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我,“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鸡汤,你尝尝。”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有接。
“二舅,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这样来我公司,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是你舅舅,来看看你,给你送点汤,还不行了?你们现在是有钱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他这是故意的。
他想把事情闹大,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忘恩负义,嫌弃穷亲戚。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里一阵恶心。
我不能在这里跟他吵,这会影响我的工作,损害我的职业形象。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
“二舅,您误会了。我是怕您在这里等太久,累着。”我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桶,“汤我收下了,谢谢您。我这里还有工作,您看……”
“你忙,你忙,”他见我收了汤,立刻笑开了,“我这就走,不打扰你。”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站在原地,感觉像提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回到座位上,把保温桶放在一边,看都没看一眼。
同事小王凑过来,小声问:“林姐,你舅舅啊?对你真好,还特意送汤来。”
我勉强笑了笑:“是啊,长辈的一点心意。”
我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家里的这些烂事,一旦摊开在阳光下,就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给陈敬发了条信息:【他来我公司了。】
陈敬回:【他刚走。也来找我了。】
我愣住了。
【他也去找你了?】
【嗯,没找到我,被保安拦在楼下了。他跟保安说,我是他侄女婿,不认他这个穷舅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是双管齐下,想把我们逼到绝路。
【怎么办?】我问。
【别怕,】陈敬回,【晚上回家再说。】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那个保温桶像个定时炸弹,放在我的脚边。
我甚至不敢去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正的鸡汤,还是别的什么?
下班的时候,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陈敬已经在了。他脸色不好,显然也被今天的事影响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他送来的,我没动。”
陈敬走过来,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桶底,压着一张纸条。
陈敬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外甥女,舅舅真的走投无路了。】
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句示弱的话。
但这句示弱的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杀伤力。
它像一顶道德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在了我们的头上。
“他这是在逼我们做选择。”陈敬的声音很沉。
“他想让我们良心不安。”我说。
我们都沉默了。
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是需要狠心的。
哪怕这个人,之前做了再多的错事。
“要不……”我试探着开口,“我们……”
“不行。”陈敬打断我,语气坚定,“我们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他走投无路,我们给了钱,明天他赌博输了,又走投无路了,我们怎么办?一直填下去吗?”
“可是……”
“没有可是。”陈敬看着我,“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的钱,要留着给我们未来的孩子,或者,留着给我们自己养老。而不是填进一个无底洞里。”
他的话,让我瞬间清醒。
是啊,同情心是宝贵的,但不能滥用。
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信用,并且把索取当成习惯的人来说,你的每一次心软,都是在纵容他的下一次索取。
“那这汤怎么办?”我问。
“倒掉。”陈敬说。
他拿起保温桶,毫不犹豫地走进厨房,把一整桶鸡汤倒进了水槽。
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冲刷掉了我们心里最后的一丝犹豫。
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我们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聊天,睡觉。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同盟”,在面对外部世界的恶意时,坚不可摧。
我以为,我们的冷处理,会让二舅知难而退。
毕竟,他闹了两次,都没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落了个“无理取闹”的名声。
但我还是低估了一个赌徒的无耻。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我和陈敬正在逛超市,准备买些周末的食材。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接通了电话。
“囡囡!你快回来!出大事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喊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购物篮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你二舅……你二舅他……”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跑到你奶奶家,跪在你奶奶面前,说你们不借钱给他,他儿子要退婚了,他不想活了!你奶奶气得差点晕过去!”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
二舅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逼死我奶奶吗?
“我们现在就过去!”陈敬从我手里接过电话,对着我妈说,“妈,您先别慌,安抚好奶奶,我们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拉着我立刻冲出超市,上了车。
车上,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能去找奶奶……”我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陈敬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握住我。
“别急,别急。到了再说。他敢去奶奶那里闹,说明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我们不能慌,不能让他得逞。”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力量传递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一片冰凉。
我一直以为,家丑不可外扬,是所有人的共识。
我一直以为,再怎么闹,也该有个底线。
我一直以为,血浓于水,总归还有一丝情分在。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在利益面前,在走投无路的绝境面前,有些人是没有任何底线可言的。
他可以利用所有人的同情心,可以绑架所有亲情,只为了达到他那个自私的目的。
车子开到奶奶家楼下,还没停稳,我就看见楼下围了一些邻居,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我和陈敬冲上楼,家门大开着。
客厅里,奶奶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妈在一旁给她拍着背,眼圈通红。
而二舅,正跪在奶奶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妈,您看看您的孙子,您的亲孙子啊!就因为没钱,婚事都要黄了!我这个做爹的,心里难受啊!”
“您问问我这个好外甥女,她和她男人,有上千万的身家,就是不肯借我十几万块钱啊!他们这是看着我们一家子去死啊!”
奶奶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指着她这个小儿子。
我冲过去,挡在奶奶面前,对着二舅,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给我闭嘴!”
二舅被我吼得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我:“你敢吼我?我是你舅舅!”
“你没有资格做我舅舅!”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有本事,就去外面挣,别在这里逼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你还是不是人?”
“我被你们逼得没法活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索性耍起了无赖,“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说着,就冲向了阳台。
陈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想死?可以,”陈敬的声音冷得像冰,“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你儿子也不用买房了,你老婆也不用跟着你受罪了。你敢吗?”
二舅被陈敬死死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他没想到,一向斯文的陈敬,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挣扎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生不出蛋的公鸡,还敢对我动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我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
整个客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二舅被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妈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着我。
奶奶的喘息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我的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我这辈子,从没打过人。
“你……你敢打我?”二舅反应过来,像疯了一样要扑向我。
陈敬把他往地上一掼,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动一下试试!”陈敬的眼睛也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二舅被他的气势吓住了,真的不敢再动。
我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奶奶,您没事吧?对不起,孙女不孝,让您受惊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囡囡,不怪你……是奶奶……是奶奶没教好……”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妈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弟弟,又看看我和陈敬,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闹事,威胁老人生命安全。”
二舅听到“报警”两个字,彻底慌了。
“姐!你不能报警!我是你亲弟弟啊!”
我妈挂了电话,看着他,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从你今天跪在妈面前,想逼死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你这个弟弟了。”
警察很快就来了。
了解情况后,他们把二舅带走了。鉴于他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且有家庭纠纷的成分,警察主要是进行教育和调解。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丢脸了。
送走警察,奶奶终于缓过气来。
她拉着我的手,说:“囡囡,你做得对。有些人,你不能惯着他。你越惯,他越混蛋。”
我妈坐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说:“以后……他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们做得对。”
这一天,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漫长而煎熬的一天。
但也是在这一天,我们这个大家庭里,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边界,终于被划清了。
晚上回到家,我和陈敬都累得说不出话。
我们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开灯。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陈敬开口:“今天,你很勇敢。”
“我打了人。”我说,声音沙哑。
“该打。”他说。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释放。
这些年,为了维持所谓的“和谐”,我压抑了太多情绪,忍受了太多不合理。
今天,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那些压抑和忍耐上。
疼,但是痛快。
“陈敬,”我轻声说,“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傻瓜,”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们是夫妻,我不站你这边,站哪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我们的小家,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显得格外宁静和温暖。
我知道,二舅的事,可能还会有一些后续的麻烦。
比如他被放出来后,会不会再来纠缠。
比如亲戚群里,会不会有一些闲言碎语。
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身边有一个人,会永远和我站在一起。我们学会了拒绝,学会了设立边界,学会了如何保护我们自己。
这就够了。
生活,就像一场漫长的战役。
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终于可以平息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二舅那张油腻的脸。
申请信息里,只有一句话。
【侄女,我出来了。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条申请,心脏猛地一缩。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发来了一条信息,这次,是直接发到我手机上的短信。
【你也不想我把那些事,告诉你公司的领导和同事吧?】
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手里,有什么“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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