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裂缝

我是在一个雨天,跟闻承川提的离婚。

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很暗。

闻承川坐在沙发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看我,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上面正播着无聊的财经新闻。

“我们离婚吧。”我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开,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闯进家里的不速之客。

“阮攸宁,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像我只是在无理取闹。

我没说话,只是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是黑色的,衬得那几张纸,白得刺眼。

闻承川盯着那份协议,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冷笑。

“就因为我昨晚没回来?”

“还是因为我忘了你的生日?”

“或者是哪个该死的纪念日?”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们结婚五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他一次也没记住过。

这些,我曾经都忍了。

我觉得男人嘛,事业为重,我不该那么黏人,不该那么不懂事。

直到我的闺蜜,苏染,点醒了我。

苏染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时就是。

她漂亮,能干,在一家大公司做市场总监,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发光的女人。

而我,毕业后就在一家小公司做了两年会计,嫁给闻承川之后,就辞了职,当了全职太太。

生活像是被圈养的金丝雀,看起来光鲜,实际上早就忘了怎么飞。

“宁宁,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苏染约我在一家高级咖啡厅见面,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里带着心疼。

“你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你每天的生活,除了等闻承川回家,还有什么?”

“他爱你吗?他要是爱你,会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空房子,自己在外头花天酒地?”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破了我一直以来自我麻痹的假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穿了三年的旧毛衣,洗得都有些褪色了。

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

我张了张嘴,想为闻承川辩解几句。

“他……他忙。”

苏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怜悯。

“忙?”

宁宁,你别傻了,男人忙不忙,只取决于他想不想为你花时间。”

“他给你钱,给你房子,那不是爱,那是打发。”

“他把你当成一个不用费心的保姆,一个摆在家里好看的花瓶。”

“可你不是花瓶啊,阮攸宁,你当年也是学会计的高材生,你怎么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下午,苏染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依附男人。

她说我和闻承川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离开他,宁宁。”

她握住我的手,眼神恳切。

“你才二十八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别把自己耗死在这段没有爱的婚姻里。”

“你值得更好的。”

我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死寂的心里炸开。

是啊。

我为什么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为什么要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闻承川一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闻承川又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我们那张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脸幸福,眼睛里全是星星。

可现在的我呢?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眼神黯淡的女人。

那是我吗?

我甚至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苏染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离开他。”

“你值得更好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于是,我起草了那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很简单。

这套婚房是闻承川婚前买的,我没要。

我只要了我们婚后共同账户里的一半存款,五十万。

不算多,但足够我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净身出户,只想尽快地、体面地结束这一切。

“阮攸宁,你确定了?”

闻承川终于收起了他那副嘲讽的嘴脸,他拿起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当他看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狮子大开口。

“我确定。”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电视里财经主播毫无感情的播报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

“不为什么。”

我不想再提那些伤心事,不想再跟他争论他到底爱不爱我。

没意义了。

“闻承川,我们之间,早就没话说了,不是吗?”

他一天在家待不了几个小时,就算在家,我们俩也常常是各自玩手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这样的婚姻,跟合租的室友有什么区别?

不,甚至还不如室友。

室友还会一起凑单点个外卖呢。

闻承川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他的名字。

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闻承川。

我曾经那么迷恋他的签名,觉得特别好看。

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把笔扔在茶几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也有一丝茫然。

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我拿出手机,给苏染发了条微信。

“染染,他签了。”

苏染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真的?太好了!宁宁,你终于勇敢了一次!”

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欣慰。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听我的,没错!”

“你别难过,这是好事,是新生活的开始!”

“等你办完手续,我请你吃大餐,给你庆祝!”

听着她充满活力的声音,我心里的那点茫然,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是啊。

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我应该高兴才对。

02 推落

第二天,天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把昨夜的雨水蒸发得干干净净。

我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民政局门口。

里面只装了几件我常穿的衣服,还有我大学时的专业书。

其余的东西,那些闻承川买给我的名牌包包,昂贵的首饰,我一样都没带走。

我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闻承川准时到了。

他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会议,而不是来离婚。

我们全程没有交流。

填表,拍照,盖章。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手里时,我还有些恍惚。

这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以后有什么打算?”闻承川突然开口。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找工作,重新开始。”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面还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算是……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份。”

他大概是觉得我放弃了房产,心里有那么一丝愧疚。

可我不需要他的愧疚。

“阮攸宁,你别这么犟。”他皱了皱眉。

“我不是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闻承川,我只是不想再欠你什么。”

他举着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后,他收回了手,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

“随你。”

他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我自由了。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染。

她在电话那头欢呼雀言。

“太棒了宁宁!晚上我给你组个局,就在‘夜色’,庆祝你重获新生!”

“夜色”是本市最有名的酒吧,消费很高。

我有些犹豫,“会不会太破费了?”

“说什么呢,为你花多少钱都值得!”苏染的语气不容置喙,“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为了晚上的庆祝,我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

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款式很简单,但衬得我气色很好。

当我穿着新裙子出现在苏染车前时,她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家宁宁稍微一打扮,还是这么漂亮。”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

“就是太素了。”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支口红,递给我。

“涂上,气场就不一样了。”

那是一支正红色的口红,颜色很张扬。

我从来没用过这么艳的颜色。

“试试嘛,离婚了,就该换个活法。”她怂恿我。

我拗不过她,对着后视镜,笨拙地涂上了口红。

镜子里的我,确实不一样了。

那抹红色,像是一簇火焰,点亮了我苍白的脸。

酒吧里很热闹,五光十色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

苏染给我介绍了很多她的朋友。

大家都很热情,一杯接一杯地敬我酒,说着恭喜我脱离苦海的话。

我不太会喝酒,几杯下去,头就有些晕了。

我借口去洗手间,想透透气。

从洗手间出来,我看到苏染正在角落里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几个字。

“……办妥了……”

“……他那边……没问题……”

“……放心吧……”

我当时喝得有点多,没太在意。

只当她是工作上的事。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是苏染送我回的我妈家。

我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宁宁啊,你这是何苦呢?”

“那个闻承川,到底哪里不好?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

在我妈那样的传统女性看来,离婚是天大的事。

我靠在沙发上,头痛欲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染在一旁帮我解释。

“阿姨,你别怪宁宁。这事都怪闻承川,他对宁宁一点都不好,宁宁跟他在一起,一点都不开心。”

“长痛不如短痛,离了是好事。”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妈递纸巾,倒热水,表现得比我这个亲女儿还贴心。

我妈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只能叹着气,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找工作。

因为脱离职场太久,过程并不顺利。

很多公司都嫌我没有近几年的工作经验。

那段时间,是苏染一直在鼓励我。

她帮我改简历,给我分析面试技巧。

“别急,宁宁,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好工作的。”

“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调整调整状态。”

她甚至还“借”钱给我。

“你那点钱,省着点花。我这儿不缺钱,你先拿着应急。”

她硬塞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十万块钱。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苏染这样一个好闺蜜

为了不辜负她的期望,我更加努力地投简历,面试。

终于,有一家外企的财务部给了我offer。

虽然只是一个基础的会计岗位,但薪水不错,发展前景也很好。

我拿到offer的那天,第一时间就想告诉苏染。

我给她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我猜她可能在开会,就给她发了条微信。

【染染,我找到工作啦!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发完微信,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苏染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正低头温柔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是闻承川。

照片下面的配文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闻承川】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我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原来,我听了闺蜜的劝,离了婚。

她转头,就嫁给了我的前夫

03 请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钥匙插进锁孔,试了好几次才对准。

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宁宁,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我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那张婚纱照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苏染幸福的笑脸,闻承川温柔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反复地凌迟。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苏染那些看似为我好的劝告,那些对闻承川的控诉,都不过是为了把我从“闻太太”这个位置上赶走。

她心疼我?

她只是在心疼她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个住在豪宅里,被人伺候的女人。

她鼓励我独立,追求自己的事业?

她只是想让我尽快地离开,好给她腾地方。

还有那些朋友,那些在酒吧里“恭喜”我的人。

他们都是苏染的朋友,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们看着我这个傻子,在庆祝自己被背叛,被抛弃,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

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

手机在外面“嗡嗡”地震动着。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苏染。

她大概是看到我碎了屏的手机发的朋友圈,想来跟我“解释”吧。

解释什么?

解释她不是故意的?

解释她和闻承川是在我离婚之后才情不自禁地爱上对方的?

真恶心。

我把头埋得更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恨。

我恨苏染的虚伪和背叛。

也恨闻承川的绝情和冷漠。

更恨我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我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敲门。

“宁宁,你开门啊,你跟妈说句话!”

“你别吓唬妈,你到底怎么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如刀割。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为了那两个贱人,毁了自己,让我妈担心。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真难看。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阮攸宁,你不是要开始新生活吗?

这就是你的新生活?

为了两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不。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擦干眼泪,打开房门。

我妈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囡囡啊,你可算出来了。”

我抱住她,声音沙哑。

“妈,我饿了。”

我逼着自己吃饭,逼着自己去新公司报到。

工作很忙,正好可以让我没时间去想那些恶心事。

我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疯狂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报表和数据。

同事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工作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苏染没有再联系我。

闻承川也没有。

他们就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但我知道,他们过得很好。

苏染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今天是在马尔代夫度假,明天是在巴黎的奢侈品店扫货。

每一张照片,她都笑得那么灿烂。

而背景里,总有闻承川的身影。

他们在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家里,过着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而我,却要独自承受背叛的痛苦?

我不甘心。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

我要报复。

我要让他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我开始冷静地分析整件事。

苏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图的,无非是闻承川的钱和地位。

而闻承川呢?

他或许是被苏染的新鲜感和崇拜感所吸引。

毕竟,苏染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更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但他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背叛之上。

这样的关系,一定很脆弱。

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裂缝,然后,狠狠地把它撕开。

我开始留意所有和闻承川公司有关的消息。

我知道,闻承川的公司最近在准备上市,这是他事业上最关键的一步。

为了上市,他公司的财务报表必须做得非常漂亮。

而我,恰好是一个会计。

一个对他公司财务状况了如指掌的前任“老板娘”。

结婚那几年,我虽然是全职太太,但出于职业习惯,我一直有帮他整理公司和家庭的账目。

闻承川很信任我,很多公司的内部资料,他都从不避讳我。

我手里,有他公司好几年的原始财务数据。

我清楚地记得,为了让账面好看,他做过几笔不那么干净的账。

当时,我还劝过他,说这样风险太大。

他没听。

他说,商场上,哪有绝对的干净。

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我辞掉了那家外企的工作,租了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注册了一家财务咨询公司。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帮手。

一个能帮我把这些证据,变成致命一击的律师。

在朋友的介绍下,我找到了陆景深。

04 淬火

第一次见到陆景深,是在他的律师事务所。

那是一个很小的办公室,但收拾得很整洁。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又专业。

“阮女士,请坐。”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声音温和。

我把我的故事,和盘托出。

包括苏染的背叛,闻承川的欺骗,以及我手里的那些财务证据。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控诉。

因为我知道,在律师面前,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陆景深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很专注,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等我讲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

“阮女士,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从法律上来说,你的情况很复杂。”

“你和闻先生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并且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法律程序上,你们的婚姻关系已经终结。”

“至于你说的,闻先生和苏小姐在你离婚前就有不正当关系,以及他们合谋欺骗你离婚,这些都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

“你手里的那些财务资料,或许可以证明闻先生的公司存在财务造假行为,但很难直接证明他们对你构成了欺诈。”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燃起的复仇火焰上。

“那……就没办法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不是。”陆景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闻先生的公司正在准备上市,对吗?”

我点了点头。

“上市公司对财务的合规性要求非常高。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向证监会实名举报他公司存在财务造假、偷税漏税等问题,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的上市计划,会泡汤。”

“不仅如此。”陆景深补充道,“一旦查实,他个人可能还会面临刑事责任。”

“这才是对他最致命的打击。”

我看着陆景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希望。

他说的没错。

我要的不是那点离婚补偿款。

我要的是让闻承川和苏染,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陆律师,这个案子,我委托你。”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我知道可能不够,但……”

陆景深把卡推了回来。

“阮女士,律师费的事,不急。”

“这个案子,我有兴趣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助理,全程参与这个案子。”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了解闻承川财务状况的人。”陆景深说,“你需要把你手里那些零散的原始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清晰、有逻辑的证据链。”

“这需要专业的会计知识,也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

“阮女士,你有这个信心吗?”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课堂上因为做出一份完美的财务报表而被教授点名表扬的自己。

那个自信、骄傲、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阮攸宁。

我有多久,没有过这种被人认可和期待的感觉了?

我挺直了背,迎上他的目光。

“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我把闻承川公司过去五年的所有财务数据,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无数个深夜,我就着一杯杯苦涩的咖啡,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寻找着蛛丝马迹。

陆景深也陪着我一起加班。

他帮我分析法律风险,指导我如何搜集和固定证据。

我们常常为一个数据,一个条款,争论到面红耳赤。

但每一次争论过后,我们的思路都会变得更加清晰。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仅找回了我的专业技能,更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信。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丈夫和厨房转的家庭主妇。

我是一个专业的会计师。

一个手握利剑,准备随时出击的复仇者。

有一天深夜,我整理完最后一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律师,都搞定了。”

陆景深从一堆法律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他走过来,看着我整理出的那份厚厚的报告,点了点头。

“辛苦了,阮女士。”

“应该的。”我说。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知道他说的“东风”是什么。

是一个能让这份证据,发挥最大杀伤力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闻承川的公司,定于下个月十八号,举办上市答谢酒会。

届时,本市的名流、媒体、以及证监会的相关领导,都会出席。

那将是闻承川和苏染,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也将会是他们,坠入地狱的一天。

我看着请柬上,闻承川和苏染依偎在一起的合照,冷冷地笑了。

苏染,闻承川。

我给你们准备的这份“新婚贺礼”,希望你们会喜欢。

05 贺礼

酒会当天,我选了一条黑色的长裙。

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配上我新剪的齐肩短发,和那支苏染送我的正红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艳。

陆景深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这个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很漂亮。”他说。

“谢谢。”

“准备好了吗?”

“嗯。”

我深吸一口气,坐进了他的车。

酒会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闻承川穿着一身高定的手工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致辞。

苏染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着一身缀满钻石的晚礼服,挽着他的手臂,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和吹捧。

他们是全场的焦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刺眼啊。

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被抛弃的前妻,算得了什么呢?

只有苏染,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主动端着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宁宁,你来了。”

她的语气,还像以前一样亲昵。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想到你会来。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泫然欲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真会演。

“怎么会呢?”我笑了笑,“我今天是来给你和闻总,送一份贺礼的。”

“贺礼?”苏染一脸警惕。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向了台上的闻承川。

闻承川刚刚致辞完毕,正在和几位重要的宾客寒暄。

看到我,他皱了皱眉。

“你来干什么?”

“闻总,别紧张。”我微笑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是来兑现我当初的承诺,送你一份大礼的。”

我把U盘,递给了旁边负责播放PPT的工作人员。

“麻烦你,把这里面的东西,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工作人员有些犹豫,看向闻承川。

闻承川的脸色已经变了。

“阮攸宁,你别在这儿胡闹!”他压低声音警告我。

“我是不是胡闹,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再理他,拿起旁边司仪的话筒,走到了舞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大家好,我是阮攸宁,闻承川先生的前妻。”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全场一片哗然。

“今天,在闻总公司即将上市,和他喜结连理的大好日子里,我作为前妻,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记录了闻天科技过去五年,每一笔‘漂亮’的账目。”

我的话音刚落,我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我整理的那些PPT。

每一页,都是一笔清晰的假账。

虚报的收入,隐匿的成本,被转移的资产……

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和银行流水的截图作为佐证。

清晰,详尽,无可辩驳。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清冷的声音,在解说着这些肮脏的交易。

“……为了虚增利润,闻天科技在2019年,与一家名为‘华创’的空壳公司,签订了一份金额高达五千万的虚假合同……”

“……为了逃避税款,闻总个人名下的多处房产和豪车,都登记在了一位苏姓女士的名下。而这些资产的购买时间,都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台下的苏染。

她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闻承川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话筒。

“保安!保安!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

他气急败坏地吼着。

但已经晚了。

陆景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两位穿着制服的人,走到了台前。

“闻承川先生,”其中一位表情严肃的人,向他出示了一份文件,“我们是证监会的稽查人员。现在怀疑你的公司涉嫌财务造假,欺诈上市。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闻承川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台下的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地闪烁着。

所有人都交头接耳,对着闻承川和苏染指指点点。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走到苏染面前。

她正被一群记者围着,狼狈不堪。

“苏染,”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还觉得幸福吗?”

她抬起头,怨毒地看着我。

“阮攸宁,你不得好死!”

“我拭目以待。”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在陆景深的护送下,走出了这个喧嚣的宴会厅。

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我终于,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06 天明

酒会那晚的事,第二天就成了本市所有财经版和娱乐版的头条。

闻天科技上市计划彻底搁浅。

闻承川因为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刑事拘留。

据说,为了减刑,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苏染身上。

他说,那些空壳公司,那些被转移的资产,都是苏染一手策划的。

他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时糊涂。

而苏染,也因为涉嫌共同犯罪,被立案调查。

她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那些闻承川“赠予”她的豪宅和跑车,全都被冻结了。

两个人,从云端跌落泥潭,狗咬狗,一地鸡毛。

真是讽刺。

他们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爱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我妈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些的。

她看着电视里,闻承川和苏染被戴上手铐带走的画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我的那家财务咨询公司,因为这次“一战成名”,生意好了起来。

很多中小企业都慕名而来,请我做财务顾问。

我每天都很忙,但很充实。

我用自己赚的钱,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小公寓。

虽然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把公寓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养了一只猫,种了很多绿植。

周末的时候,我会关掉手机,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早餐,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电影。

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陆景深偶尔会来我这里坐坐。

他会带一瓶红酒,或者一些新鲜的水果。

我们不聊工作,只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聊最近看的电影,聊楼下那只流浪猫,聊哪家餐厅的菜比较好吃。

跟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舒服。

有一天,他看着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的我,突然说:

“攸宁,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回头,看到他正站在我身后,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突然想起,苏染曾经跟我说,我值得更好的。

那时候,我以为“更好”的是指物质生活。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更好”,是内心的平静和自由。

是能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气。

是身边有一个能让你笑,也能陪你一起看星星的人。

“陆律师,”我放下水壶,看着他,“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啊。”他笑着点头,“不过,别叫我陆律师了。”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景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