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速之客”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看月嫂定的育儿课程。

屏幕上,专家温柔地讲着新生儿肠绞痛的应对方法。

我听得入神,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护着小腹的刀口。

孩子在卧室睡着,月嫂在厨房准备我的午餐,一切都宁静而有序。

这是我出院回家的第三天,也是我理想中“科学坐月子”的完美开端。

我没让我妈来,也没让婆婆来。

婆婆在我婚前就过世了,我老公简临渊是他爸一手带大的,后来他爸再娶,有了现在的继母。

我们叫她王阿姨。

门铃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月嫂探出头:“陆小姐,我去开?”

我皱了皱眉,谁会这时候来?

我跟所有朋友都打过招呼,月子里不探望。

“我去吧。”我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刀口一阵牵扯的疼。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是我老公的继母,王阿姨

少的那个,是她带来的女儿,简临渊的继妹,张今安。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们脚边堆着的东西。

两个巨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

几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最恐怖的,是两个巨大的、用铁丝网糊起来的木头笼子。

笼子里,塞满了活鸡。

那些鸡咯咯地叫着,扑腾着翅膀,羽毛和灰尘在楼道的灯光下飞舞。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鸡粪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阿姨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

“佳禾啊,我们来啦!”

她嗓门很大,震得我耳朵疼。

“快,今安,把东西拿进去,别堵在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侧身挤进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挡住了门口。

“阿姨,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的声音一定很奇怪,又干又涩。

“来照顾你坐月子啊!”王阿姨理直气壮地说。

“临渊那孩子,说你请了月嫂,我说那哪行!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

她拍了拍身边的笼子,一脸骄傲。

“你看,我把家里养的鸡都带来了,足足三十只,全是吃粮食长大的,下蛋可勤了。”

她又指了指那几个红桶。

“这里面都是鸡蛋,怕路上颠破了,我用谷糠埋着,一颗一颗装的,有一百来个吧。”

一百个蛋。

三十只鸡。

我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

“还有这袋子里的,是自己家种的青菜、萝卜,都新鲜着呢。”

她身后的张今安,比我小几岁,一直低着头,小声叫了句:“嫂子。”

然后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老公简临渊是农村出来的。

我们结婚时,他家没出什么钱,我也没在意。

我们自己打拼,在这座城市里买了这套不算大的两居室。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城市”下去。

我看着门口这一片狼藉,第一次对我的婚姻,产生了如此具体的、感官上的怀疑。

“阿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家……放不下这些东西。”

“怎么会放不下?”王阿姨一脸不解。

“鸡放阳台,蛋放厨房,菜随便哪里一堆就行了。不占地方。”

她说着,就要把一个装着鸡蛋的红桶往里搬。

月嫂从厨房出来了,看到这阵仗,也愣住了。

“这……这位是?”

“这是我婆婆。”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是我婆婆,她只是我老公的继母。

但在这个场景下,我解释不清。

王阿姨听到这个称呼,显然很高兴,笑得更灿烂了。

“对,我是她婆婆!”她对月嫂说,“这不,来照顾她月子。”

她绕过我,大步走进客厅,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四处打量。

“哎哟,家里收拾得还挺干净。”

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这阳台不小嘛,放鸡笼子绰绰有余。”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月嫂看看我,又看看王阿姨,一脸为难。

张今安终于动了,她低着头,开始把那些蛇皮袋和桶往屋里拖。

每拖一下,都像在我心上碾过。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老公简临渊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婆,怎么了?宝宝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你妈来了。”我冷冷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哪个妈?”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继母,王阿姨。”我一字一句地说,“她带着她女儿,三十只鸡,还有一百个鸡蛋,来了。”

“什么?”简临渊的声音拔高了,“她怎么……她不是说下周才来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我这走不开啊,在开会呢。”

“简临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再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回我妈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桌椅碰撞声。

“好好好,我马上回,你别激动,你还在月子里,别生气啊!”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王阿姨已经指挥着张今安,把两个巨大的鸡笼子搬到了阳台上。

我的阳台,我种着多肉和薄荷的阳台,我用来晒太阳、看书的阳台,瞬间变成了一个鸡窝。

那些鸡在笼子里挤来挤去,咯咯的叫声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像一张网,把我密不透风地罩住了。

王阿姨走进厨房,看到月嫂在给我准备午餐。

一碗清淡的蔬菜,一小份蒸鱼,一碗小米粥。

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就吃这个?”她大声说,“这哪有营养?怎么下奶?”

她一把抢过月嫂手里的锅铲。

“我来!”

她从那个红桶里,随手就抓出七八个鸡蛋,上面还沾着谷糠和干掉的鸡粪。

她就在我们洗菜的水槽里,直接冲了冲,就要往碗里打。

“阿姨!”我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粗糙,干枯,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

我一碰到,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你干什么?”她不解地看着我。

“鸡蛋……不能这么洗。”我艰难地说,“上面有细菌。”

“啥细菌?我们乡下人吃了一辈子了,都好好的。”她满不在乎。

“你坐月子,一天起码得吃十个鸡蛋!我先给你炒一大盘。”

她说着,就要把那碗鸡蛋磕进油锅。

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02 “失控的阳台”

“够了!”

我喊了出来。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王阿姨举着那碗蛋,愕然地看着我。

月嫂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阿姨,谢谢你的好意。”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冲。

“但是我请了月嫂,她知道怎么照顾我。”

“我的饮食,都有专门的安排。”

王阿姨的脸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把那碗蛋“砰”地一声放在灶台上,蛋液都溅了出来。

“行,你们城里人金贵。”

她转身走出厨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

我看着她宽厚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快要窒息的烦躁。

月嫂小声对我说:“陆小姐,你看这午饭……”

“照原来的做。”我说。

我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孩子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柔。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个月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门外,客厅里,传来王阿姨和张今安的说话声。

“妈,你少说两句吧,嫂子还在坐月子呢。”是张今安的声音,很小。

“我怎么了?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为她好吗?你看她吃的那些东西,像猫食一样,能有奶水?”

“城里人都讲究科学……”

“科学科学,我看就是穷讲究!想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月子里一天一只鸡,你哥他爸还得去镇上给我买红糖!”

我躺在床上,把头蒙进被子里。

简临渊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阳台上的鸡笼,和堆在角落的蛇皮袋。

他的表情,和我下午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换了鞋,先到卧室来看我。

“老婆,你怎么样?”他一脸歉意。

我没理他。

“我妈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实心眼,你别跟她计较。”

“简临渊,”我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这日子还想不想过?”

他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呢!怎么了就到这份上了?”

“你家阳台养鸡吗?”我问。

他愣住了。

“你家厨房地上堆着一百个沾着鸡屎的鸡蛋吗?”

“你家客厅里,坐着一个随时会冲进厨房,往你的饭里加十个鸡蛋的继母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坐月子。

佳禾,佳禾,你小点声,妈在外面呢。”他慌忙按住我。

“你还知道她在外面?”我甩开他的手,“那你让她走啊!”

“这……怎么让她走啊?她大老远来的,又是来照顾你的,传出去人家不得戳我脊梁骨?”

“我不用她照顾!”我几乎是在尖叫,“我请了月嫂!我花了我自己的钱请的月嫂!”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安抚,“你听我说,她就是好心,真的。那些鸡和蛋,是她养了小半年,攒了小半年,最好的东西,才舍得给我们拿来。”

“我不要!”我哭着说,“我不要这些‘最好的东西’!我只要安静!我只要干净!”

我们的争吵声,显然被外面听到了。

卧室门被推开了。

王阿姨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行,你们都嫌我老婆子碍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委屈。

“嫌我脏,嫌我带来的东西脏。”

“我走!我明天就走!”

她说完,“砰”地一声摔上门,走了。

客厅里传来她和张今安收拾东西的声音。

简临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你看,这不就……”

他话还没说完,我冷冷地打断他。

“简临渊,你真让我恶心。”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就是个懦夫。”我说,“你不敢对你妈说一个‘不’字,只会躲在我身后,让我当这个恶人。”

“我不是……”

“你是什么?你只会说‘她心是好的’!她心是好的,就可以毁了我的生活吗?她心是好的,就可以不尊重我的意愿吗?”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我抱着孩子,一夜无眠。

阳台上的鸡,不知道是应激还是怎么了,整晚都在叫。

那声音,一声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以为,第二天早上,王阿姨她们就会走。

我甚至想好了,她们走了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家政来做一次深度保洁,把整个屋子都用消毒水擦一遍。

但是,我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浓郁的鸡汤味熏醒了。

我走出房间,看到王阿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餐桌上,摆着一大碗黄得发亮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

旁边还有一盘堆成小山一样的炒鸡蛋。

她看到我,表情很不自然,没有了昨天的热情,也没有了昨天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尴尬的僵硬。

“起来了?吃饭吧。”她说。

我愣住了。

“你们……不走了?”

王阿姨没看我,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临渊不让走。他说票都退了。”

我回头看向简临渊。

他正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瞟。

我明白了。

他又在“和稀泥”。

他肯定是一大早起来,拦住了要走的王阿姨,好说歹说,又把人给劝回来了。

然后,他不敢面对我,就躲在一边装死。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直冲上来。

张今安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嫂子,你喝点粥吧。这个不油。”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而胆怯的脸,再看看餐桌上那碗油腻的鸡汤,和阳台上那群咯咯乱叫的鸡。

我突然觉得,我的月子,可能要比我想象中,漫长得多。

也糟糕得多。

这些天,我的生活彻底失控了。

王阿姨接管了厨房。

月嫂几乎无事可做,每天只能帮我带带孩子,表情尴尬又无奈。

王阿姨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开始在阳台上鼓捣那些鸡。

喂食,扫鸡粪,那味道顺着窗户缝飘进我的卧室。

然后她就开始炖鸡汤。

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厨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腻的味道。

她每天变着法子让我吃鸡蛋。

煮鸡蛋,炒鸡蛋,鸡蛋羹。

我看到鸡蛋就想吐。

我说我不想吃。

她就把碗往桌上一放,沉着脸说:“不吃怎么行?不吃没奶,孩子要饿肚子。”

她用孩子来压我。

我跟简临渊抗议。

简临渊只会说:“妈也是为你好,你就吃一点嘛,别拂了她老人家的好意。”

好意。

又是好意。

我开始把自己和孩子关在房间里。

只有喂奶和上厕所才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个囚犯。

而我的家,成了我的牢笼。

03 “沉默的战争”

我和王阿姨之间,开始了一场沉默的战争。

她把饭菜端到我房门口,敲敲门,说:“佳禾,吃饭了。”

我就等她走了,再开门,把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外。

有时候,我会把里面的鸡汤倒掉,只吃一点米饭。

她好像也知道,但她不说。

她只是第二天,继续炖一锅更浓的汤,端到我门口。

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意志力的较量。

看谁先妥协。

简临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敢在我面前替王阿姨说话,也不敢在王阿姨面前替我辩解。

他开始早出晚归。

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睡了他才回来。

他用加班来逃避这个硝烟弥漫的家。

这个家里,唯一让我感觉还有一丝人气的,是张今安。

她总是很沉默。

大部分时间,她都帮着王阿姨在厨房和阳台忙活。

但她会趁她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做一些事情。

比如,她会把我的房门打开一道缝,让空气流通一下。

比如,她会在我放在门口的餐盘里,塞一个苹果,或者一根香蕉。

比如,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发现房间的加湿器没水了。

我刚想出去加水,就看到房门被悄悄推开,张今安探进头来,把一个装满了水的加湿器水箱,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以为我睡着了。

我看着那个水箱,心里很复杂。

她和王阿姨,是不一样的。

但她毕竟是王阿姨的女儿。

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快一个星期。

我的心情越来越差。

奶水也跟着少了。

孩子饿得直哭。

月嫂没办法,只能冲了奶粉。

王阿姨听到孩子哭了,就在门外不停地走来走去。

“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奶不够?”

“我就说吧,吃那么点东西,怎么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这是我的家,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生了孩子,我正在经历身体和心理最脆弱的时期。

为什么我要被一个外人,用她所谓的“好意”,逼到这个地步?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阳台上的鸡叫声,厨房里的炖汤声,王阿姨的脚步声……

所有的一切,都被无限放大。

我甚至出现了幻听。

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你奶不够,你喂不饱你的孩子。”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产后抑郁的前兆。

他建议我多和家人沟通,创造一个舒适的休养环境。

舒适的环境?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憔AR憔悴的脸,和窗外那个被鸡笼占领的阳台,只想冷笑。

我跟简临渊说了医生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老婆,要不……我让我妈把鸡处理掉几只?”他试探着问。

“不是几只的问题。”我说,“是全部。”

“还有那些蛋,那些菜,都拿走。”

“让她和张今安,也走。”

简临渊的脸色很难看。

“佳禾,你别这样。我妈她……”

“她又是一片好心,对不对?”我打断他。

“她都快把我逼疯了!你看不见吗?”

“你再忍忍,再忍半个月,月子坐完了就好了。”

又是“忍”。

从她们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叫我“忍”。

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婚姻。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嫁给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可现实是,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而他只会躲在我身后,让我一个人去面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半夜,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看到王阿姨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就着月光,在抹眼泪。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今安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件衣服。

“妈,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张今安说。

“哥他夹在中间,也难做。嫂子她……她也不开心。”

王阿姨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能走。”

“我走了,谁给她做饭?谁给她补身子?”

“那个月嫂,一天到晚就给她吃些清水寡汤的,怎么行?”

“你哥挣钱不容易,请个月嫂得花多少钱?我还不如自己来,起码能省点钱。”

“再说,我答应了你过世的简大伯,一定要把临渊照顾好,把他的家照顾好。”

“我……我就是笨,不会说话,惹人嫌了。”

张今安抱着她,也跟着哭。

“妈,你别这么说。”

我站在门后,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没有感觉到烦躁。

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的荒谬。

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我们被困在一个死循环里,谁也出不去。

04 “那根稻草”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孩子睡得很沉,月嫂在旁边看着。

我在房间里待得快发霉了,决定出去透透气。

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就在我踏入客厅的一瞬间,脚下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我低头一看。

一泡黄白相间的,新鲜的鸡屎。

正糊在我的拖鞋底上,和一小部分地板上。

不远处,一只芦花鸡,正歪着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的鸡笼里越狱了。

在我的客厅里,耀武扬威地闲逛。

那一瞬间,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啊——!”

一声尖叫,从我喉咙里冲了出来。

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尖利,刺耳,充满了绝望。

王阿姨和张今安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她们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这……这鸡怎么跑出来了!”王阿姨叫道。

她拿着一块抹布,就要去擦地上的鸡屎。

“别碰!”我冲她吼道。

我的身体在发抖,抖得站不住。

“别碰我的家!”

我指着那只鸡,指着地上的污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鸡窝!”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喊。

“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东西来?”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生活!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逼疯了!”

王阿姨举着抹布,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张今安吓坏了,她想过来扶我,又不敢。

“嫂子,你别激动,你还在坐月子……”

“滚!”我冲她喊,“你们都给我滚!”

月嫂也闻声从房间出来,看到这场面,赶紧过来扶住我。

“陆小姐,陆小姐,你冷静点,我们回房间,回房间……”

我被她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还能听到外面王阿姨慌乱的叫声,和那只鸡被追得咯咯乱叫的声音。

我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压抑,全都哭了出去。

简临渊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片死寂。

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王阿姨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出事了。

他把我拉到房间,关上门。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把下午的事情,哭着说了一遍。

我以为,这次,他总该站在我这边了。

毕竟,事情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就是一泡鸡屎吗?擦了不就完了?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他皱着眉,“我妈她也不是故意的。鸡跑出来了,她也不知道。”

“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冷笑起来,“她不知道我不喜欢家里养鸡,不知道我讨厌油腻的鸡汤,不知道她的‘好意’对我来说是折磨!”

“佳禾,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妈一个农村老太太,她懂什么界限感?懂什么科学育儿?她只知道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对你好!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谁来理解我?”

“我刚生完孩子,我剖腹产的刀口现在还疼!”

“我每天睡不好,吃不下,我快抑郁了!你让我怎么理解?”

“你不就是嫌我妈是农村人吗?”他突然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简临渊,”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人吃饭。

王阿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简临渊睡在了书房。

我抱着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到天明。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离婚的话,孩子的抚养权,财产的分割。

我的心,一片冰冷,也一片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王阿姨和张今安的房间,门开着。

里面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她们的东西,都不见了。

阳台上的鸡笼,也不见了。

厨房里,那些鸡蛋,那些青菜,也都不见了。

就好像,她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鸡汤味。

提醒着我,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解脱的快感,反而空落落的。

月嫂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陆小姐,王阿姨她们,天没亮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们走的时候,还把楼道都打扫了一遍。”

我没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简临渊从书房出来了。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们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月嫂做的清淡早餐。

突然,张今安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

她说:“嫂子,对不起。我妈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她不是有心的,她就是笨,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那些鸡和蛋,我们带走了。我们那没冰箱,放不久,我妈说拿到镇上去卖了,钱给你和宝宝买东西。”

“她说她不该来,给你添麻烦了。”

“还有,我哥他其实很爱你。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小时候,我简大伯常年在外打工,都是我妈一边带我,一边照顾他。有一次他半夜发高烧,是我妈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医生。所以,他对我们家,心里总觉得有亏欠。”

“嫂子,你别生他的气了。”

我看着那段文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05 “门缝里的声音”

张今安的那条微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

但它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混乱。

王阿姨她们走了。

家里恢复了宁静。

阳台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月嫂把地拖了三遍,还喷了空气清新剂。

厨房里再也没有了油腻的鸡汤味。

一切,都回到了我最初期望的样子。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没有。

我的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

空荡荡的,呼呼地灌着冷风。

白天,我对着宝宝笑,跟月嫂讨论育儿知识。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看张今安发来的那段话。

“他小时候,我简大伯常年在外打工,都是我妈一边带我,一边照顾他。”

“有一次他半夜发高烧,是我妈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医生。”

这些事,简临渊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

我只知道,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爸后来娶了继母。

他提起王阿姨,总是淡淡的,只说“人挺好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句“人挺好的”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恩情。

我开始回想王阿姨在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我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泥垢的手。

我想起她把鸡蛋一颗一颗用谷糠埋好,装在桶里。

我想起她天不亮就起床,在阳台上忙活的身影。

我想起她把鸡汤端到我门口时,那种想讨好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还想起,那天我踩到鸡屎崩溃大哭时,她举着抹布,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

她不是来宣示主权的,也不是来给我添堵的。

她只是一个农村妇女,一个母亲。

她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她亲手养大的鸡,亲手攒下的蛋,她全部的劳动力和时间,都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

她捧到我面前,说:“给你,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而我做了什么?

我一脸嫌弃地推开了。

还骂她,把她的好意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和简临渊的冷战还在继续。

他大概也觉得愧疚,开始按时回家,笨拙地学着照顾孩子,给我递水,问我刀口还疼不疼。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离婚”那两个字。

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谁也碰不到谁。

那天晚上,我喂完奶,怎么也睡不着。

我鬼使神差地,给张今安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

背景很暗,好像是在一个院子里。

能听到几声零星的狗叫。

“嫂子?”张今安的声音很惊喜。

“你……睡了吗?”我问。

“没呢,我妈睡不着,我陪她在院子里坐坐。”

她把镜头转了一下。

我看到了王阿姨。

她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靠着墙根,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夜色很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疲惫。

“妈,是嫂子。”张今安说。

王阿姨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

“她……她打电话干嘛?”她小声问,声音沙哑。

“是不是孩子怎么了?”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关心孩子。

“不是,嫂子就是问问我们。”张今安赶紧说。

“问我们干啥?我们好得很。”王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的倔强。

张今安把镜头转了回来,对着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嫂子,我妈她就是嘴硬。”

“我知道。”我小声说。

“阿姨她……还好吗?”

“不好。”张今安叹了口气,“回来以后,就没怎么笑过。饭也吃得少。今天去镇上卖鸡,人家压价,她跟人吵了一架,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那些鸡和蛋,是她从开春就开始准备的。她说你生孩子是大事,不能亏了身子。城里东西贵,还不知道好不好。不如她自己养的,实在。”

“她怕鸡蛋在路上颠破了,每一个都拿布擦干净,再拿谷糠埋起来。三十只鸡,她挑了又挑,都是最能下蛋、最肥的。”

“来那天,我们是坐的凌晨四点的长途车,站了七个多小时才到。她怕鸡在车上闷死,一路都没怎么合眼。”

张今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的“不速之客”的突然袭击,原来是她们蓄谋已久、充满期待的奔赴。

我以为的“混乱”和“肮脏”,原来是她们能拿出的、最朴素也最贵重的礼物。

“嫂子,”张今安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土,特别上不了台面?”

我愣住了。

“我妈她就是个农民,她不懂你们城里人的规矩。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就要加倍对谁好。你嫁给我哥,没要一分钱彩礼,还一起买房,她心里一直记着,总想着要怎么报答你。”

“她觉得,让你坐好月子,把身体养好,就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对不起,嫂子。我们把你的生活,都搞乱了。”

视频那头,张今安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这边,也早已泪流满面。

我终于明白,那场战争,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我赢了我的“道理”,我的“界限”,我的“科学”。

但我输掉的,是一颗真心。

一颗笨拙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我走到简临渊的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没睡,正坐在电脑前,看着一张照片发呆。

那是一张很旧的合影。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是在想妈妈了吧。

在他的生命里,母亲这个角色,是缺失的。

王阿姨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缺。

哪怕方式笨拙,哪怕常常错位。

但那份“母亲”的关怀,是真的。

他不是懦弱,他只是……无法拒绝。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你递给他一杯水,哪怕水里有沙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我突然就懂了他所有的“和稀泥”和“左右为难”。

那不是懦弱,那是一种偿还。

也是一种近乡情怯的贪恋。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到我,慌忙关掉了照片。

“怎么了?”

我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说。

他的身子一僵。

“老公,对不起。”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然后,我听到他压抑了很久的,低低的哭声。

06 “那碗鸡汤”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对月嫂说:“王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去市场上买一只老母鸡回来?”

月嫂愣住了:“陆小姐,你不是……”

“我想喝鸡汤了。”我说。

月嫂的表情,比我踩到鸡屎那天还要震惊。

但她还是去了。

她买回来一只处理干净的鸡。

我让她把鸡放在厨房,然后跟她说:“王姐,今天你休息一天吧,工资照算。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月嫂走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宝宝。

我把宝宝喂饱,哄睡。

然后,我走进了厨房。

我拿出那只鸡,学着王阿姨的样子,焯水,清洗。

我找出家里的香菇、红枣、枸杞。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那个巨大的砂锅里。

就是王阿姨天天用来炖汤的那个砂锅。

我加满水,开小火,慢慢地炖。

我不知道王阿姨炖汤有什么秘诀。

我只能凭着记忆,模仿她的样子。

然后,我给简临渊打电话。

“你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紧张。

“我想……请阿姨和今安来家里吃顿饭。”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想好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想好了。”

“好,我马上去接她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喜悦。

从他们镇上到我们市里,开车要三个小时。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我开始打扫卫生。

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还去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

我把它插在客厅的餐桌上。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简临渊,王阿姨,和张今安。

王阿姨和张今安的手里,都空空的。

她们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局促和不安。

特别是王阿姨,她站在简临渊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阿姨,今安,快进来吧。”我笑着说。

她们俩都愣住了。

我把拖鞋拿给她们。

“快换鞋吧,外面热。”

王阿姨迟疑地换上鞋,走了进来。

她看到一尘不染的客厅,和餐桌上那束盛开的康乃馨,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王阿姨的鼻子动了动。

她看向厨房,一脸的不敢相信。

“佳禾,你……”

“阿姨,我炖了鸡汤。”我说,“不知道对不对,你快来帮我看看。”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厨房。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想躲开。

我把砂锅的盖子打开。

一锅金黄色的鸡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我不知道要放多少盐。”我说。

王阿姨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

“火大了,肉要炖老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关小了火。

“盐也放早了。”

她从旁边的调料盒里,捏了一小撮盐,撒了进去。

然后,她又尝了一口。

这次,她点了点头。

“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红的。

“你这孩子……折腾这个干啥?”

“我想喝了。”我说,“阿姨炖的鸡汤,肯定比我炖的好喝。”

我的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的晚饭,我们五个人,加上月嫂,围坐在一起。

桌子中间,就放着那一大锅鸡汤。

王阿姨亲手给我盛了一碗。

那碗汤,依然很黄,上面依然飘着一层油花。

和之前那些天,她端到我房门口的每一碗,都一模一样。

我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大口。

很烫。

很香。

我抬起头,看到王阿姨正看着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好喝吗?”她哽咽着问。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喝。”

我说:“阿姨,对不起。”

“之前……是我不懂事。”

王阿姨拼命地摇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张今安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简临渊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顿饭,我们吃得都很慢。

后来,王阿姨没有再提要留下来照顾我。

她和张今安第二天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红包,塞给了王阿姨。

她死活不要。

我把红包塞到简临渊手里,对他使了个眼色。

“妈,你就收下吧。”简临渊说,“这是佳禾的一片心意。你拿回去,给今安买几件新衣服。”

王阿姨这才收下了。

送她们到楼下,看着她们上了简临渊的车。

车开走的时候,王阿姨从车窗里探出头,对我使劲地挥手。

我也对她挥手。

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

我的月子,后来是月嫂陪我坐完的。

每天依然是清淡的饮食,科学的作息。

只是,每个周末,简临渊都会开车,把我和宝宝,一起带回镇上。

王阿姨会提前炖好一锅鸡汤。

不那么油了。

她学会了先把鸡皮上的油去掉。

但还是那个味道。

我会喝上两大碗。

然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镇上的新鲜事,讲着家里的那几只鸡,又下了多少蛋。

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宝宝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简临渊坐在我旁边,削着一个苹果。

我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有些爱,很笨拙。

有些关心,很沉重。

它们跨过山川和城乡,带着泥土的气息,用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方式,执拗地敲开我们的门。

我们可能会抗拒,会争吵,会受伤。

但只要我们愿意,推开那扇门,喝下那碗汤。

我们就会发现,所有的隔阂与偏见,最终,都会消融在那一碗滚烫的、用真心熬煮的鸡汤里。

07 “年的请柬”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宝宝一天天长大,我们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石头”。

我希望他能像石头一样,结实,健康。

周末回镇上,成了我们家不成文的规定。

王阿姨也渐渐摸清了我的口味。

鸡汤依旧会炖,但她会提前把鸡皮和大量的油脂撇掉,汤色清亮了不少。

她不再逼我吃这吃那,而是会提前问我:“佳禾,这周末想吃点啥?妈给你做。”

我跟她之间,好像有了一层薄薄的,但坚韧的默契。

我们都不再试图去改变对方,而是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可能会引爆的雷区,寻找着可以和平共处的区域。

简临渊的变化是最大的。

他不再逃避。

每次回镇上,他都会主动承担起沟通的桥梁。

他会跟王阿姨解释什么是“肠胀气”,为什么宝宝不能随便穿太多。

他也会在我面前,不动声色地夸王阿姨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快过年的时候。

那天简临渊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既兴奋又有点心虚的表情。

他抱了抱石头,然后坐到我身边。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我正在给石头叠衣服。

“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他顿了顿,“她说,今年是石头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在老家过,热热闹-闹的。”

我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空气,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立刻浮现出那个拥挤的、充满鸡屎味的阳台。

浮现出那个被三十只鸡包围的,令人窒息的月子。

去老家过年

那意味着,不是一个周末,而是至少一个星期。

要住在那栋小小的房子里,要面对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亲戚,要重新回到那种我完全不熟悉的生活秩序里。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看着简临渊。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你……已经答应了?”我问。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一股熟悉的,无力的愤怒,又从心底升腾起来。

又是这样。

又是先斩后奏。

又是用他已经做出的决定,来通知我,而不是跟我商量。

“佳禾,”他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解释,“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盼了一年了。全村的人都知道她有了大孙子,就等着过年带回去给她长脸呢。我要是说不回去,她……”

“她会伤心,她会没面子,对不对?”我接过了他的话。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那碗和解的鸡汤。

我想起了王阿姨红着眼眶的样子。

我想起了简临渊那个压抑着哭声的夜晚。

我告诉自己,陆佳禾,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你要体谅,要大度。

“要去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简临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松口了。

“大概……一个星期吧?从年二十九到初五?”他试探着说。

一个星期。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我说,“我知道了。”

“老婆,你真是太好了!”简临渊如释重负,过来抱住我。

我没有推开他。

但我也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我的身体,是僵硬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虑中。

我开始疯狂地准备东西。

我几乎搬空了半个母婴店。

不同阶段的奶粉,带了三大罐。

纸尿裤,带了整整四大包。

宝宝的衣服,从薄到厚,准备了十几套。

还有湿巾、棉柔巾、隔尿垫、宝宝面霜、屁屁霜、退烧贴、益生菌、DHA……

简临渊看着堆满客厅的行李,目瞪口呆。

“老婆,我们是回去过年,不是去逃难。”

“你不懂。”我说。

我不是怕乡下买不到这些东西。

我是怕。

我怕那个陌生的环境,怕那些不可控的因素。

这些满满当当的行李,就像是我的盔甲。

只有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我才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安全感。

年二十九那天,我们出发了。

简临渊把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我抱着石头,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城市的环线,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田野取代。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熟悉的城市轮廓。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好像我不是去一个亲人的家。

而是要去一个陌生的战场。

虽然我们已经签署了和平协议。

但我的心里,依然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08 “一桌年夜饭”

车子开进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跟我们离开时的冷清不同,整个镇子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热闹气。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放鞭炮的味道。

王阿姨家的院子门大开着。

我们刚把车停稳,就看到王阿姨和张今安,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一起从屋里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大孙子,可算回来啦!”

王阿姨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从我怀里把石头抱了过去。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满脸的笑容,像是院子里的灯笼一样,又红又亮。

“快快,外面冷,快进屋!”

她抱着石头,像抱着一个稀世珍宝,被人簇拥着,先进了屋。

我跟在人群后面,和简临渊一起,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家里的亲戚,都很热情地过来帮忙。

“哎呀,弟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人对我说。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

走进屋里,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被塞得满满当当。

客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已经铺开了凉菜。

十几个大人小孩,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来来来,这是临渊媳妇,佳禾!”简临渊拉着我,开始介绍。

“这是我大伯,大妈。”

“这是我二叔,二婶。”

“这是我姑姑,姑父。”

我被动地被他拉着,对着一张张陌生的,带着笑意的脸,机械地喊着:“大伯好,大妈好,叔叔好,阿姨好……”

我的脸都快笑僵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珍稀动物。

他们打量着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的脸。

然后,他们的注意力,又迅速转移到了王阿姨怀里的石头身上。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看这双眼皮,跟佳禾一模一样!”

“这小脸蛋,胖乎乎的,养得真好!”

几只不知轻重的手,伸过来,就要捏石头的脸。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去阻止。

“别捏孩子脸!”

可我的话还没出口,王阿姨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她抱着石头,灵巧地转了个身,躲开了那些手。

“小孩子脸嫩,可不兴捏!”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那些亲戚说,“看看就行了,别动手啊!”

大家哈哈一笑,也就罢了。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王阿姨会主动帮我挡掉这个。

这是月子里,我们之间爆发过无数次小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她……竟然还记得。

而且,她用了她的方式,替我解决了。

“佳禾,快坐,累了吧?”张今安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嫂子,你别紧张,他们就是爱热闹。”她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捧着那杯热茶,手心里传来一阵暖意。

很快,年夜饭开始了。

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的菜,像流水一样,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红烧肉,炸带鱼,四喜丸子,梅菜扣肉……

几乎全是肉菜。

每一道菜,都油光锃亮,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股熟悉的,浓重的油腻味道,又开始在我鼻尖萦绕。

我的胃,下意识地开始收缩。

王阿姨坐在主位上,一手抱着石头,一手拿着筷子,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来,佳禾,吃块扣肉!这个可香了,我炖了一下午!”

她夹了一块硕大的、肥瘦相间的扣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那块肉,颤巍巍地躺在我的米饭上,油汁迅速浸润了下面的米粒。

我看着那块肉,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集中到了我的碗里。

我硬着头皮,对王阿姨笑了笑。

然后,我默默地把那块肉,拨到了碗边。

我只吃我面前的一盘凉拌黄瓜。

“哎,佳禾怎么不吃肉啊?”二婶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是不是我们乡下的菜,不合胃口啊?”

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简临渊正忙着跟几个叔伯推杯换盏,根本没注意到我这边的窘境。

王阿姨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张今安突然站了起来。

她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小砂锅,放到了我面前。

“嫂子,你尝尝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锅清淡的,白色的粥。

里面有几片青菜叶,和一点点肉末。

“我妈说,知道你吃不惯太油的,让我给你单独熬了点粥。”张今安笑着说,“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我愣愣地看着那锅粥。

又看了看王阿姨。

王阿姨没看我,她正低头逗着怀里的石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酸,很软的感觉。

“谢谢。”我小声说。

我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那粥很暖,很香。

一直暖到了我的胃里,也暖到了我的心里。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里喝酒吹牛,女人们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我因为要照顾石头,被特许不用干活。

我抱着石头,在房间里喂奶。

房间的隔音不好,外面客厅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临渊媳妇是哪里人啊?”

“城里的!听说还是大学生呢!”

“一个月挣不少钱吧?”

“什么时候准备要二胎啊?趁年轻,赶紧再生个闺女,凑个好字!”

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问题,又来了。

我抱着孩子,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岛。

被喧嚣和热闹的海洋包围着,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靠近。

喂完奶,我把石头放在床上。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我走出房间,想去倒杯水。

客厅里,王阿姨正在给亲戚们发红包。

她给每个小孩一个,也给每个来帮忙的晚辈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她拿出一个格外厚实的红包,塞到了我手里。

“佳禾,这是给你的。”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很清晰。

“你跟临渊过日子,还生了这么个大胖小子,辛苦了。”

我捏着那个红包,感觉沉甸甸的。

“妈,这太多了。”我下意识地想推辞。

“拿着!”她把我的手按住,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该得的。”

晚上,等所有亲戚都走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那个红包。

我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数。

厚厚的一沓,全是崭新的一百元。

我数了数,足足有两万块。

对于一个靠种地和打零工的农村妇女来说,这笔钱,可能就是她一整年的积蓄。

我想起了张今安说过的话。

她说,王阿姨把卖鸡卖蛋的钱,都给我和宝宝买东西。

原来,她没有买东西。

她把那些钱,还有她自己的积蓄,都放在了这个红包里,给了我。

我捏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感觉不到惊喜,也感觉不到感激。

我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压力。

这钱,太烫手了。

它不是钱。

它是一份更深的情感债务。

让我在这段我已经努力维持平衡的关系里,再一次,矮了一截。

09 “初二的争吵”

大年初一,在无尽的鞭炮声和拜年声中度过。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简临渊带着,穿梭在各个亲戚家。

说一堆吉祥话,收一堆我并不想吃的糖果点心。

石头像个吉祥物,被无数人抱来抱去。

我全程都提心吊胆,生怕他被谁不小心传染上感冒。

到了晚上,我累得几乎虚脱。

哄睡了石头,我躺在床上,只想立刻昏睡过去。

简临渊洗完澡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老婆,累了吧?”他坐到床边。

“嗯。”我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再坚持坚持,明天亲戚就少点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临渊,我们明天回一趟我爸妈那儿吧?”我说。

这是我这两天,心里唯一的念想。

大年三十晚上,我给爸妈打了电话拜年。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她说:“没事,你们在婆家好好过年,别惦记我们。我跟你爸俩人,也挺好的。”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是我出嫁的第一年,也是他们第一次没有女儿在身边过年。

“明天?”简临渊愣住了,“明天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开车回去,吃顿午饭,晚上再回来,来得及的。”我说。

“不是来不及的问题。”简临渊皱起了眉,“按老家的规矩,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但那是远嫁的。我们是主家,明天家里还要来好多亲戚,都是专程来看我们和孩子的。我们要是走了,像话吗?”

“亲戚哪天不能看?我爸妈一年就盼这么一次!”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佳禾,你怎么就不懂呢?”简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妈的面子往哪儿搁?人家会说,她儿子娶了城里媳妇,就不认老家的亲戚了!会说她这个后妈,留不住儿媳妇的心!”

又是“面子”。

又是“规矩”。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那我的父母呢?他们的心情就不是心情?他们的期盼就不是期盼?”

“他们可以理解的!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所以呢?所以就活该他们被牺牲吗?简临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结婚的时候,我们说好了,两边的父母都是父母,要一样对待!你现在做到了吗?”

“我怎么没做到?我这不是在维护我们这个家吗?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只考虑你自己?”

“我自私?”我气得笑了起来,“我一个人,带着几个月大的孩子,跑到这个我一点都不熟悉的地方,应付你那一大家子我根本不认识的亲戚,吃着我咽不下去的饭,笑着我说不出的话,你说我自私?”

“我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妈的面子,已经忍了两天了!我就想回自己家,见见我爸妈,这叫自私?”

我们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把床上睡着的石头都给惊醒了。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心里又气又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简临渊看着我,一脸的烦躁和无奈。

他抓了抓头发,摔门出去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以为是简临渊回来了。

“滚!”我没好气地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了王阿姨迟疑的声音。

“佳禾……是妈。”

我愣住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王阿姨探进头来。

她看着我怀里哭泣的石头,和满脸泪痕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

这和我月子里,她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有。”我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我……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们吵架了。”她说,“是为了……初二回娘家的事?”

我没说话。

王阿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走了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佳禾,妈知道,你想你爸妈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哪个闺女,过年不想自己爹妈呢。妈懂。”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那股尖锐的愤怒,好像被软化了一点。

“可是……这初二,确实是个坎儿。”她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离我有一段距离。

“咱们这的规矩,年初二,是拜舅舅的日子。临渊他大舅、二舅,还有几个表叔,都要从别的村赶过来。他们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个时候,回来看看我,也看看你们。”

“他们大老远跑来,要是主家的人不在,这不光是我的脸没地方放。你让临渊他舅舅们的脸,也没地方放。”

“村里人嘴碎。你要是走了,明天,闲话就能传遍整个镇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会说……我这个后妈,没本事,连个儿媳妇都笼络不住。”

“他们会说,城里的媳妇,就是不一样,瞧不起我们乡下人。”

“妈自己被人说闲话,不要紧,妈这辈子听的闲话多了去了。”

“可是,我不能让临渊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让你,刚进门,就落下个不孝顺、看不起婆家的名声。”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强迫。

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恳求的无奈。

我看着她鬓角新增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

我想起了她在我崩溃时,那张惨白的脸。

我想起了她为了给我熬一锅清淡的粥,而特意嘱咐张今安。

我想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她全部积蓄的红包。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困住了。

这张网,由规矩、人情、面子,和一份我无法偿还的恩情织成。

我无处可逃。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知道了。”

“我不走了。”

“我等会儿,就给我爸妈打电话。”

我说:“让他们……别等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是一种,成年人才懂的,妥协的痛。

你明明委屈得要死,但你必须笑着,选择那条你最不想走,但又必须走的路。

因为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你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儿媳。

王阿姨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孩子,”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知道,委屈你了。”

10 “一座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对着镜子,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我选了一件最得体的红色大衣。

我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的儿媳妇。

一整天,我都跟在王阿姨身边,笑着给来访的亲戚端茶倒水,笑着回答他们各种各样的问题,笑着把王阿姨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每一个小孩。

我做得很好。

好到二婶都拉着王阿姨的手说:“嫂子,你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城里媳妇!”

王阿姨脸上笑开了花。

她不停地给我的杯子里续热水,往我的口袋里塞瓜子和糖。

简临渊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他好几次想凑过来跟我说话,都被我用一个客套的微笑挡了回去。

我没有力气跟他吵架。

也没有心情跟他温情。

我只是在尽我的义务。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晚上,送走最后一波亲戚,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我卸下那副完美的笑容,走进房间,准备去洗把脸。

“佳禾,妈,你们过来一下。”

简临渊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有话说。”

我停下脚步。

王阿姨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临渊,咋了?”

简临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看向我。

“老婆,对不起。”

他走到我面前,当着王阿姨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你干什么?”

“是我不对。”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就擅自答应我妈让你回来过年。”

“我不该在你被亲戚围着问东问西的时候,自己跑去喝酒,把你一个人丢下。”

“我更不该,为了我所谓的面子和规矩,逼着你牺牲回自己家的机会。”

“老婆,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又转向王阿姨。

“妈,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王阿姨愣住了:“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对不起我啥了?”

“我让佳禾受委屈了,就是对不起你。”简临渊说,“她是我们家的媳妇,不是外人。她嫁给我,是为了跟我一起过好日子的,不是为了来我们家受委屈、守规矩的。”

“今天,佳禾为了我们家的面子,连初二都不能回自己爸妈那儿。她心里该多难受?您是当妈的,您该懂的。”

“以后,我们不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要求她牺牲。”

王阿姨沉默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简临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我想好了。”简临渊说,“我们得立个新规矩。”

“从明年开始,过年,咱们两边轮流来。”

“一年在老家过,一年,我们回城里,跟我岳父岳母一起过。您和今安,也跟我们一起去城里。”

“或者,干脆把亲家都接到一块儿过年,找个大点的地方,更热闹!”

“妈,您觉得呢?”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震惊地看着简临渊。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更没想过,他会当着王阿姨的面,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

王阿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甚至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以她的性格,她会不会觉得,这是我在背后怂恿简临渊,觉得她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王阿姨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

她说。

“临渊说得对。”

“是我们老简家,对不住佳禾。”

“不能总委屈孩子。”

那一刻,我强撑了一天的堤坝,瞬间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

也不是愤怒的泪。

是一种,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的,滚烫的泪。

初五那天,我们开车回城。

后备箱里,又被塞满了东西。

有王阿姨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有她晒的干豆角和梅干菜。

还有两只风干鸡。

这一次,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没有了丝毫的抗拒。

我甚至觉得,那腊肉的香味,闻起来还挺不错的。

路上,石头在安全座椅里睡得很香。

简临渊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我。

“还生气吗?”他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只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他的手心,很暖。

回到我们自己的家,打开门,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干净,整洁,安靜。

我把石头放在他的小床上。

然后,我开始整理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

我把腊肉和香肠挂在阳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

我突然想起了我月子里的那个阳台。

那个被鸡笼和鸡屎占领的阳台。

恍如隔世。

从当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小心翼翼。

从那一场歇斯底里的崩溃,到这一场心甘情愿的妥协。

我们一家人,好像都在经历着一场漫长的,艰难的蜕变。

没有谁对谁错。

我们只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讲的是科学、界限和自我。

另一个世界,讲的是人情、规矩和奉献。

我们曾激烈地碰撞,彼此都伤痕累累。

但现在,我们好像终于找到了那座可以连接彼此的桥。

这座桥,是用简临渊的担当,王阿姨的退让,和我的理解,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它也许还不够坚固,偶尔还会摇晃。

但它就在那里。

让爱,可以跨过山川和偏见,真正地抵达彼此的心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而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