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的。

我本想给她一个惊喜。

手里提着她念叨了一周的“城南张记”的烤鸭,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是那条她看中很久却嫌贵没舍得买的丝巾。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还有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脚步都放轻了。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住了。

透过那道门缝,我看到了我的妻子,林岚。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一个男人从背后轻轻地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那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年。

我的发小,我的兄弟,我最好的朋友,周子昂。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烤鸭的香气变得油腻又恶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是排山倒海的荒谬感。

我甚至没有愤怒,就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像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而我,是那个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观众。

我站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我不知道。

直到林岚的哭声渐歇,周子昂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别哭了,有我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

他们两个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弹开。

林岚脸上还挂着泪,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周子昂的表情更精彩,震惊、慌乱、尴尬,最后定格成一种僵硬的故作镇定。

“阿默,你……你怎么回来了?”林岚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我平静地问。

我的平静,似乎比歇斯底里更让他们害怕。

周子昂往前站了一步,试图解释:“阿默,你别误会,林岚她……”

“我误会什么了?”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我误会你抱着我老婆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岚急切地辩解,“我……我只是心情不好。”

“是吗?”我点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安慰你,安慰到床上来了?”

我们的婚床。

他们刚才,就坐在我们的婚床上。

周子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默!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我把手里的烤鸭和丝巾,轻轻放在门口的玄关柜上,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觉得挺写实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我发誓要爱一辈子的女人,一个是我以为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对被捉奸的苦命鸳鸯。

真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你们不分是吧?”

他们都愣住了,没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看着他们茫然的脸,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说,看你们这难舍难分的样子,是不打算分开了,对吧?”

林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子昂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又没那个底气。

我笑了。

“行。”

“那我走。”

“祝你们幸福。”

说完这三个字,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林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陈默——!”

我没停。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镜面里自己的脸。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感觉不到疼的。

只是麻木。

走出单元楼,晚风一吹,我才打了个哆嗦。

原来已经这么冷了。

我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

酒店。

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开好房,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林岚。

周子昂。

林岚。

周子昂。

他们像商量好了一样,轮番轰炸。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世界清静了。

可我的脑子,却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滚着,叫嚣着。

我想起我和林岚第一次见面。

大三的联谊会,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百合。

是我主动去要的联系方式。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看一场很无聊的文艺片,出来后,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电影不好看,但身边的人是对的。

我想起我向她求婚的那个晚上,在江边,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戒指都差点掉进江里。

她哭着点头,说“我愿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我们一起装修房子,为了一块地砖的颜色都能争论半天,最后又笑着和好。

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们的回忆。

那张床,是我们一起去家具城挑的,为了床垫的软硬度,我们试躺了十几张。

现在,它脏了。

周子昂呢?

我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喝得烂醉如泥,对着马路牙子吹牛逼。

我妈总说,子昂这孩子,看着不羁,心里有数,对我比亲兄弟还亲。

是啊,亲。

亲到我老婆怀里去了。

我创业最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是他二话不说,把准备买车的钱全给了我。

他说:“默子,咱俩谁跟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结婚的时候,他当伴郎,喝得比我还多,抱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陈默,你要是敢对林岚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放过”她。

我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把豺狼当兄弟,引狼入室。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眼睛睁得老大,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可我的世界,一片漆黑。

第二天,我回了趟家。

回去拿一些必要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挑了他们应该都在上班的时间。

房子里很安静。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玄关柜上,那盒已经凉透了的烤鸭,和那个包装精美的丝巾盒子,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我走进卧室。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残留着林岚惯用的香水味。

我拉开衣柜,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还亲密地挂在一起。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上面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甜。

我拿起相框,摩挲着林'岚的脸。

多可笑啊。

我把相框面朝下,扣在了柜子上。

眼不见为净。

我迅速地收拾东西,像个闯空门的小偷,生怕被主人发现。

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到门口,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亲手打造的家。

再见了。

我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也锁住了我的过去。

我找了个中介,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当天就搬了进去。

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很干净。

我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好。

做这些机械的动作时,我的大脑是放空的。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我妈。

“喂,阿默,你跟岚岚怎么回事啊?她昨晚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我沉默了。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跟你说,男人要有担当,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

“妈。”我打断她。

“我们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戛然而生。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说什么?离婚?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啊?”

我该怎么说?

说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的周子昂,和我媳妇抱在了一起?

我说不出口。

太脏了。

“没什么,性格不合。”我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放屁!”我妈在电话里直接爆了粗口,“陈默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岚岚的事,我打断你的腿!”

我苦笑。

“妈,是我对不起她,行了吧?”

“你先别管了,这是我们俩的事。”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我姐陈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默,你长本事了啊?学会离家出走了?”

我姐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冲。

“姐。”

“少废话,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

“等着。”

一个小时后,陈静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我租的破房子门口。

她看着屋里的环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你就住这儿?”

“挺好的。”

“好个屁!”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吧,怎么回事?别拿性格不合那套糊弄我。”

我给她倒了杯水,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陈静听完,气得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我操!周子昂那个王八蛋!林岚她……她怎么能这样!”

她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算账!”

“姐,算了。”我拉住她。

“算了?陈默你是不是个男人?老婆都跟人跑了你还算了?”

“那不然呢?”我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去打一架?还是去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

陈静愣住了,看着我颓然的样子,眼圈也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这么离了?”

“嗯。”

“房子呢?车呢?存款呢?”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只想快点结束。”

“你疯了!”陈静指着我的鼻子骂,“那房子首付你家出了多少?装修你花了多少心血?凭什么便宜那对狗男女!”

“姐,那些东西,跟我的尊严比起来,一文不值。”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被戴了绿帽子,已经够丢人了。”

“我不想再为了点钱,跟他们拉拉扯扯,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都丢掉。”

陈静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的脾气。

我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陈静陪了我一下午。

她没再劝我,只是默默地帮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堆吃的塞满冰箱。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开点,天塌不下来。”

“离了也好,省得以后更恶心。”

“钱的事你别管,我回头找律师问问,属于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点点头,没再反驳。

我知道,这是她能为我做的,最实际的事了。

姐姐走后,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突然就没了胃口。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他们抱在一起的画面。

周子昂那句“有我呢”,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循环播放。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用项目和图纸把自己的时间填满。

同事都说我疯了,老板却很高兴,给我加了奖金。

我拿着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期间,林岚给我发过无数条信息。

从一开始的道歉、解释,到后来的质问、哭诉。

【阿默,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们五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那天我跟子昂真的没什么,是我家里出了事,我爸……我爸查出了癌症,我一时崩溃,他只是在安慰我。】

【你为什么不信我?】

【陈默,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我爸查出了癌症。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心里抽痛了一下。

我了解林岚,她很孝顺。

岳父如果真的病了,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

我是不是,应该听她解释?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就算岳父病了,你崩溃了,就可以扑到别的男人怀里哭吗?

那个男人,还是我最好的兄弟?

安慰?

有需要抱得那么紧的安慰吗?

有需要坐在我们婚床上的安慰吗?

我心里的那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我回了她一条信息。

也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条。

【约个时间吧,民政局见。】

她没有再回复。

周子昂也找过我。

他来我公司楼下堵我。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一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他靠在车边抽烟。

他瘦了,也憔悴了,胡子拉碴的,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把烟头摁灭,朝我走过来。

“阿默,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绕开他,想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陈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就当我是个屁,把我这十年的兄弟情放了?”

“兄弟情?”我甩开他的手,笑了,“周子昂,你跟我谈兄弟情?”

“你抱着我老婆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兄弟?”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跟林岚,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逼视着他,“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那天……她那天是因为她爸的事,情绪失控,我……”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

“我没有!”他急了,“我只是……我只是心疼她。”

心疼她。

好一个心疼她。

“周子昂,你心疼她,谁来心疼我?”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

“你心疼一个有夫之妇,你觉得合适吗?”

“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就走,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上班,下班,回家。

三点一线,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以前在家,都是林岚做。

她总说我笨手笨脚,只会帮倒忙。

现在,我对着网上的菜谱,一点点地学。

切菜会切到手,炒菜会被油溅到。

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也一言难尽。

但我还是坚持着。

因为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有一天,我正在厨房里跟一条鱼作斗争,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物业,手上沾着鱼鳞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是林岚。

她比周子昂看起来更憔悴,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吓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沾满污渍的围裙和创可贴的手指上。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阿默……”

“你来干什么?”我的语气很冷。

“我……我给你炖了汤。”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用了,我自己在做饭。”我侧身,让她看到厨房里的一片狼藉。

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阿默,真的对不起。”

“以前,都是我不好,总说你什么都不会做,其实你……”

“林岚。”我打断她,“如果你来,是想说这些,那就不必了。”

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她激动起来,“阿默,我爸的事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

她愣住了,“你知道?”

“嗯。”我点点头,“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去医院看过了。”

岳父确实是生病了,而且很严重。

我妈去看望的时候,还被岳母骂了一顿,说我没良心,老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连面都不露。

我妈回来跟我学,气得不行,说这婚必须离。

林岚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

“那你……那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了?我那天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我心里只有你啊!”

她说着,就想上前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林岚,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在你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这个丈夫,而是他。”

“这说明,我们之间,早就出问题了。”

“你爸生病,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觉得我不会管吗?还是你觉得,我不如周子昂可靠?”

她被我问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那一个拥抱,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她在那一刻对我的“排斥”和对周子昂的“依赖”。

我们是夫妻啊。

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隔了那么远?

远到,需要另一个男人,来填补我们之间的空隙。

“你走吧。”我下了逐客令,“以后别再来了。”

“阿默!”她哭着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机会了,林岚。”

“从我看到你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关上了门。

把她的哭声,隔绝在门外。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

厨房里,锅里的鱼已经煎糊了,满屋子都是焦味。

就像我的婚姻。

彻底糊了。

我和林岚,最终还是走到了民政局。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们全程没有交流。

像两个陌生人,排队,填表,按手印。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空了一下。

五年。

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走出民政局,林岚叫住了我。

“陈默。”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房子……我已经挂到中介了。”她说,“卖了钱,属于你的那份,我会打给你。”

“不用了。”我说,“房子给你,车也给你。”

“存款一人一半,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她沉默了。

“为什么?”她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只是想快点结束,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而且,叔叔治病,需要钱。”

这是我能为这段感情,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算,对得起我们曾经相爱一场。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

“不客气。”

“以后……多保重。”

“你也是。”

我们像两个即将告别的老朋友,客气又疏离。

说完,我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我。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同事看到我,都有些惊讶。

“默哥,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办完了,就过来了。”

我打开电脑,投入到工作中。

仿佛只要足够忙,就不会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也比我想象的,要孤独。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我开始抽烟。

以前林岚不让我抽,说对身体不好。

现在,没人管我了。

尼古丁的味道,能暂时麻痹我的神经。

我很少跟朋友联系,也很少参加聚会。

我怕他们问起我和林岚。

更怕,他们问起我和周子昂。

那个曾经和我形影不离的名字,现在成了我生命里的禁忌。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子昂的妈妈,李阿姨。

“喂,是阿默吗?”

“李阿姨,是我。”

“阿默啊,阿姨求你个事,你能不能……来看看子昂?”

李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了?”

“他……他出车祸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子昂还在抢救室里。

李阿姨和周叔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李阿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默,你来了。”

“阿姨,怎么回事?”

“他……他喝酒了。”李阿姨哽咽着说,“昨晚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开车出去,就……”

我脑子嗡嗡作响。

喝酒?

他为什么要喝闷酒?

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和林岚离婚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恨他。

恨他背叛我,毁了我的家。

可听到他出事的消息,我的心,还是会揪起来。

毕竟,那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命保住了,但左腿粉碎性骨折,以后……可能会有点影响。”

听到这话,李阿姨直接瘫软了下去。

周子昂被推了出来,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阳光开朗,能一拳打倒三个小混混的周子昂,现在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突然就淡了。

只剩下一种无力的悲哀。

我们三个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周子昂住院期间,我去看过他几次。

都是趁他睡着的时候。

我不想和他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默默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李阿姨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都红着眼圈送我。

有一次,我刚要走,他醒了。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都凝固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你来了。”

“嗯。”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沉默。

“陈默,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三个字,什么都弥补不了。”

“但我还是要说。”

“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没脸见你。”

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喜欢林岚,很久了。”

“在你之前。”

我浑身一震。

“我们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我就喜欢她,但……我不敢说。”

“后来,你认识了她,你们在一起了。”

“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当你们的朋友。”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我做不到。”

“看着你们恩爱,我嫉妒得发疯。”

“看着你因为工作冷落她,她不开心,我比你还难受。”

“那天,她爸查出癌症,她给我打电话,哭得喘不过气。”

“她说,她好累,好无助,她说你总是不在家,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就没控制住自己。”

“我抱着她,就是想给她一点安慰,我发誓,我没想过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但那一刻,被你撞见了。”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毁了你的婚姻,也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

“陈默,我活该。”

“我现在这样,就是报应。”

他说了很多。

我一直安静地听着。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原来是这样。

一场旷日持久的暗恋。

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我该说什么?

骂他卑鄙?

还是同情他可怜?

好像都很多余。

“好好养伤吧。”我站起身,“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你……你不恨我了?”

“恨。”我说,“但我也累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周子昂,我们回不去了。”

“以后,就当个陌生人吧。”

说完,我走出了病房。

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我好像真的放下了。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

我不再用工作麻痹自己,开始学着享受独处的时光。

我报了个健身班,把那些无处发泄的精力,都用在了撸铁上。

我开始看书,看电影,去听音乐会。

我把我以前因为“忙”而错过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我的生活,渐渐变得充实而规律。

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去接触新的人。

公司新来的一个实习生,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女孩。

她会大大方方地约我吃饭,会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生活里的趣事。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靠近。

就是以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去跟她相处。

有一天,姐姐陈静来看我。

看到我屋子里多了几盆绿植,阳台上还晒着衣服,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很欣慰。

“看来,你是走出来了。”

我笑了笑,“人总要往前看。”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前两天,碰到林岚了。”

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她怎么样?”

“不太好。”陈静摇摇头,“瘦得跟个纸片人一样。”

“她把房子卖了,钱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你。”

“我没要。”

“我知道你不会要。”陈静说,“我帮她存起来了,跟她说,就当是给叔叔治病的钱。”

“她爸……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没说话。

心里,有些闷。

“她辞职了,说想回老家,陪陪她妈。”

“她还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跟她说,你过得很好,让她别惦记了。”

我点点头。

这样,也好。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或许,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又过了一年。

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

我在公司升了职,成了项目主管。

我用自己攒的钱,付了首付,买了套小户型的房子。

虽然不大,但完全属于我自己。

我和那个实习生女孩,也没有了下文。

她很好,但我知道,我还不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我不想带着伤,去拥抱另一个人。

这对她不公平。

周末,我去逛新开的家居城,想给新家添置点东西。

在一家灯具店,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周子昂。

他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正在耐心地帮他挑选灯具。

他的腿,看来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但他已经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前的张扬,多了几分平和与沧桑。

我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知道,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那些爱过、恨过、痛过的过往,都随着时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从家居城出来,阳光正好。

我抬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姐姐陈静。

“喂,陈默,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啊。”我笑着回答,“我正好买了瓶好酒,晚上咱俩喝点。”

“行啊,臭小子,越来越会生活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的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关掉了电台。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我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回到父母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气。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姐在沙发上嗑瓜子。

一派祥和。

“哟,大忙人回来了。”陈静调侃我。

我把酒放到桌上,“给你带了礼物。”

“算你还有点良心。”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念叨我的终身大事。

“阿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王阿姨介绍的姑娘,是小学老师,人挺好的,要不要见见?”

“妈,”我给她夹了块肉,“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了!”

“姐,你管管妈。”我向陈静求助。

陈静白了我一眼,“妈说得对,你是该找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但我真的不急。

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我对感情,变得更加谨慎。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头扎进去,最后遍体鳞鳞伤。

我想要一份平淡、安稳、彼此信任的感情。

如果没有,我宁愿一个人。

吃完饭,我和陈静在阳台上吹风。

“你真的……彻底放下了?”她问。

“嗯。”

“那林岚呢?如果她回来找你,你会回头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了。”

“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痕。”

“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陈静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噩梦,没有失眠。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新家监工。

装修已经进入尾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保洁。

我看着这个即将属于我的小窝,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规划着,这里要放一个书架,那里要挂一幅画。

阳台上,要种满我喜欢的花花草草。

我要把这个地方,打造成我理想中的样子。

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忙活了一上午,我准备去附近的商场吃午饭。

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

是林岚的车。

那辆白色的甲壳虫,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说她喜欢。

我鬼使神差地,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下。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在车里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从电梯口走出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他很自然地接过林岚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林岚没有挣脱。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恬淡,很温柔。

是我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他们走到那辆甲壳虫旁边,男人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

然后,他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很绅士地用手护住车门顶,防止她碰到头。

林'岚坐进去后,对他说了句什么,笑得很开心。

男人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很快,车子发动,从我面前,缓缓驶过。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发现我。

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阳光,重新照在我的脸上。

温暖,而明亮。

我打开车窗,任由风吹过我的头发。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小学老师的微信。

是我妈硬推给我的。

我一直没有联系过。

我看着她的头像,是一个可爱的卡通女孩。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出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陈默。请问,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点击,发送。

车子,驶向了家的方向。

我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