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那身特意从夜市淘来的、线头都没剪干净的灰色西装,踏入了永财集团总部光可鉴人的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与紧绷 ambition 混合的味道,与我这一身格格不入。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面上只余下求职者应有的、小心翼翼的谦卑。
腕间那块旧表贴着皮肤,冰凉,沉重,是我全部计划的支点。
它曾属于我父亲,如今是我刺向这栋大厦最锋利的刃。
面试室里,副总裁的刁钻问题如同细针,我滴水不漏地应对着。
直到总裁罗永财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终,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我的手腕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盯着那块表,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你这块表……是不是去年苏富比春拍,被匿名买家拍走的那块‘星空永恒’?”
“成交价,五千三百万。”
01
永财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CBD核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晨光。
我混在十几个同样穿着廉价正装的面试者中,等待叫号。
手心有汗,在粗糙的西装裤上蹭了蹭。
不是为了这份工作,而是为了这场必须演好的戏。
父亲林长海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他破产前夕,那种沉重的疲惫与不甘。
“下一位,林涵柏。”前台小姐的声音清脆。
我深吸口气,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面试室宽敞明亮,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副总监漫不经心地翻着我的简历。
“林涵柏,二十六岁,普通本科,工作经验……近乎空白。”
他嘴角扯了扯,没掩饰那份轻视。
“我们永财的门槛,你知道的。”
我微微低头,声音平稳:“知道。所以更珍惜这次机会。”
我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翻阅文件的男人身上。
副总裁,朱俊民。资料里显示,他是总裁罗永财的弟弟。
他始终没抬头,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简历筛选关怎么过的,我心里清楚。
那封匿名的、措辞精准的推荐邮件,是我敲开这扇门的第一块砖。
“说说看,你对集团近期海外能源项目的风险怎么看?”
朱俊民突然开口,问题尖锐,直接抛向一个“应届生”。
我心脏微缩,这是试探?
调整呼吸,我用略显青涩但逻辑清晰的语调,谨慎分析了几句。
引用了财经新闻里常见的观点,刻意保留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学生气”。
朱俊民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深藏的倦怠。
总裁,罗永财。
他只是冲面试官们略微点头,便走向主位旁的空座。
目光随意扫过我们这些面试者。
掠过我的脸时,没有任何停留。
却在我试图将手收回桌下时,猛地定格。
定在我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上。
那块表,父亲的遗物,表盘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复杂的光泽。
罗永财的眼神变了。
像是平静湖面骤然投入巨石,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层层荡开。
他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我的手腕。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表。
空气仿佛被抽干,面试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俊民也皱起眉,看向他哥哥,又疑惑地看向我。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我的表。
我能感到自己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竭力维持着茫然与不安。
终于,罗永财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室内所有伪装。
“年轻人,”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你这块表……”
“是不是去年苏富比春拍,被匿名买家拍走的那块‘星空永恒’?”
“成交价,我记得是五千三百万。”
02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清晰听到副总监倒吸一口冷气。
朱俊民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眼神锐利地刺向我。
其他面试者也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五千三百万的名表,和一个穿着地摊货、简历平平的毕业生。
这组合荒谬得像一场刻意的行为艺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但我强迫自己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慌张。
“什……什么?”我结巴了一下,本能地将戴着表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总、总裁,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窘迫和难以置信。
“这表……这表是我在老家旧货市场地摊上淘的。”
“花了二百块钱。”我补充,语气强调着这个可笑的数字。
“老板说,是块有点年头的仿表,样子特别,我就买了。”
罗永财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鹰隼,试图穿透我拙劣的伪装,直抵内核。
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审视与疑虑。
“地摊?二百块?”他重复,语调听不出情绪。
“能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请求的句式,却是命令的口吻。
空气更紧了。朱俊民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持。
“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眼花了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他意有所指地扫过我全身。
那目光像刷子,刮过我廉价的西装,蹩脚的领带,最后落在我脸上。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罗永财没理会弟弟的话,依旧看着我,伸出手。
掌心向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摘下表,递过去,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微凉。
表离开手腕的瞬间,仿佛某种支撑也被抽走。
罗永财接过表,指腹极其小心地摩挲过表壳边缘。
他没有仔细查看机芯或标识,反而反复触摸表壳侧面某处。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磕碰划痕。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朱俊民都再次皱起眉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哥?”
罗永财终于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回我脸上。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我一时难以分辨。
有困惑,有追忆,甚至有刹那的……痛惜?
“你说,是地摊买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什么时候?哪个城市?哪个市场?摊主什么样子?”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严密如网。
我早有准备,却依旧装出被这阵仗吓到的样子。
磕磕绊绊地报出一个南方小城的名字,一个确实存在的旧货市场。
摊主的形象描述模糊而普通,掺杂着真实的细节。
“大概……半年前吧。我毕业旅行路过,看着喜欢就买了。”
罗永财听着,眼神未曾松动半分。
他将表轻轻放在桌上光滑的桌面中央。
“这块表,”他指了一下,“表壳侧面,这里。”
他的指尖虚点那道划痕位置。
“有一道非常特别的痕迹。像是不小心在特定角度磕碰过。”
“去年拍卖会预展上,我亲手拿起来看过。”
“隔着玻璃柜,印象太深了。不会错。”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年轻人,你确定,你‘二百块’买到的仿表,连这种独一无二的瑕疵……也一并仿了?”
03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表,以及我与罗永财之间。
我能感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
朱俊民的眼神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彻底的冰冷和探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林涵柏,”他念我的名字,语调拖长,“普通家庭,父亲早亡,母亲打零工。”
“你的简历和背景,支撑不起任何与名表相关的联想。”
“除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除非这表的来历,有问题。”
问题二字,咬得极重。
暗示着偷窃,销赃,或者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正是我预料中的反应,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亲自面对这赤裸的质疑和压迫,胃部依然紧张地痉挛。
我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受辱的苍白和急切。
“副总裁,总裁,这表真的是我买的!”
“我、我可以带你们去那个市场!我可以找那个摊主!”
语气慌乱,带着年轻人被冤枉的愤怒与无措。
“够了。”罗永财忽然出声,打断了朱俊民可能继续的诘问。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深藏的疲惫感又浮现出来。
“面试暂停一下。”他对几位面试官说。
“朱副总,还有你们几位,先出去吧。”
“我和这位……林先生,单独聊聊。”
命令突如其来。朱俊民明显一愣,眉头紧锁。
“哥,这不合规矩吧?况且他的面试资格……”
“出去。”罗永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目光甚至没有看向自己的弟弟。
朱俊民脸色沉了沉,眼神在我和罗永财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终究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率先起身离开。
其他面试官也迅速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和罗永财。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长,也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我自己过于明显的心跳。
罗永财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望向楼下蚂蚁般的车流。
背影宽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缥缈。
“去年苏富比春拍,这块‘星空永恒’,是我志在必得的。”
“不仅仅因为它是顶级大师的收官之作,更因为它背后的一些……故事。”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锐利依旧,却又多了些别的。
“但最后时刻,被一个匿名电话委托的买家,以高出我预算一千万的价格抢走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它发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跷。”
“拍卖行对匿名买家的信息守口如瓶。”
他一步步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表,举到眼前,对着光。
复杂的表盘在光线下,真的如同深邃星空,永恒运转。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戴在一个自称花二百块买来的年轻人手上。”
他放下表,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迫近我。
“告诉我,林涵柏。”
“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你究竟是谁?这块表,又到底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中寻找答案。
压力如山般倾泻下来。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开始。
前戏已过,帷幕正在拉开。
我迎着他的目光,先前脸上的慌乱与青涩,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挺直了因为刻意伪装而微驼的背脊。
虽然依旧穿着那身可笑的西装,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
“罗总,”我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
“这块表的故事,或许比您知道的,还要长一些。”
“它上一个主人,姓林。”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出那个名字。
“他叫林长海。”
04
“林……长海?”
罗永财重复着这个名字,撑在桌面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震动,像平静的深潭被投入石子。
那不仅仅是听到一个名字的反应。
那是触动了某段被封存、或许不愿面对的回忆。
“你是说……”他的声音干涩了一些,“长海集团的林长海?”
“三年前,因为激进扩张和投资失误,导致资金链断裂,破产清算的那个林长海?”
他的语气带着求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点头,喉咙也有些发紧。
父亲的名字,像一根刺,每次提起都带着隐痛。
“他是我父亲。”
罗永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部分力气。
他再次看向我,目光复杂地在我脸上逡巡。
“像……是有点像。”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眉眼,尤其是眼神。长海当年……也有这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血丝。
“所以,这块表,是长海的遗物?”
“是。”我回答得简洁。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破产前?还是……”他问。
“他去世前一周。”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颤抖。
“他把这块表交给我母亲,说‘留给小柏,做个念想’。”
“那时,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
“这块表,是父亲贴身藏的,没被债权人发现。”
罗永财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窗外,神色变幻不定。
震惊、恍然、追忆、痛苦……种种情绪交织。
“我没想到……”他最终叹息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长海竟然拍下了这块表。匿名买家……原来是他。”
“可他当时……公司的状况应该已经很糟糕了。”
他看向我,眼里是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花天价买这样一块表?”
这问题,也曾日夜煎熬着我。
直到我后来,在母亲战战兢兢保存的、父亲最后遗物中,发现了线索。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全部想法。”我选择部分坦诚。
“但母亲后来整理遗物时,发现父亲留的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匆忙:‘星空永恒,人心难测。此表或为钥,可启真相之门。’”
“真相……”罗永财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什么真相?长海破产的真相?”
他没有等我回答,猛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起步子。
步伐有些急促,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当年的事,外面都说他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搞垮了自己。”
“可我知道,长海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向我,目光灼灼。
“破产前三个月,他找过我一次。”
“那天晚上,在我办公室。他很焦虑,说感觉不对劲,公司好像有内鬼。”
“账目有问题,几个关键项目的信息似乎被泄露给了竞争对手。”
“他想和我联手,暗中调查,甚至……考虑合并部分业务,共渡难关。”
我屏住呼吸。这是母亲都不知道的细节!
“您答应了?”我问。
罗永财脸上掠过一丝晦暗和痛悔。
“我……犹豫了。”他声音低沉。
“那时永财也面临一些转型压力,内部声音不一。俊民他……强烈反对。”
“我觉得需要时间考虑,让长海等我消息。”
他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皮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还没等我理清头绪,就传来长海集团一夜崩塌的消息!”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精准地抽掉了所有基石。”
他看向我,眼里有愧疚,也有压抑多年的愤怒。
“我试图联系长海,联系不上。后来听说他……走了。”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表,摩挲着那道划痕。
“现在,他的表,和他的儿子,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林涵柏,”他叫我的全名,语气沉重。
“你戴着这块表,用这种身份,来永财面试。恐怕不是真的为了找份工作吧?”
他直视我的眼睛,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了然和严肃的探询。
“你是为了你父亲来的,对吗?”
“你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块表,”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属,“就是你说的……钥匙?”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所有的铺垫,伪装,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为了此刻。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再掩饰眼底深处燃烧的东西。
那是我三年来,靠着回忆和恨意喂养的火焰。
“是。”我清晰地回答。
“我不相信父亲会那样失败。母亲也不信。”
“我们用了三年时间,整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一点一点拼凑。”
“这块表,是最后的线索。”
“而来这里,接近您,接近永财集团……”
我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房间里。
“是因为我们拼凑出的碎片显示,当年那只让长海集团沉没的‘手’,”
“很可能,就藏在永财最深处。”
05
“藏在永财……最深处?”
罗永财重复着我的话,瞳孔微微收缩。
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愧疚与追忆的神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界巨擘的冷硬与警惕。
他没有立刻追问“手”是谁,也没有否认或驳斥。
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像在评估我话语的真伪与分量。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
阳光偏移,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你有什么依据?”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
“单凭一块表,和你父亲的几句遗言,构不成任何指控。”
“尤其是针对我的公司,我的……身边人。”
“身边人”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
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和之前朱俊民敲击的动作,节奏不同,却同样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依据不止这些。”我早有准备,语气沉着。
“父亲留下的便签,是其一。其二,是他藏在家属院老房子阁楼里的,几本私密账本复印件。”
罗永财身体前倾:“账本?”
“不是公司的正式账目。”我解释,“更像他自己的备忘,记录了一些非常规的资金往来,项目对接人的私下接触,还有……”
我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
“一些用代号标注的、指向明确的利益输送痕迹。”
“代号?”罗永财追问。
“对。比如‘Z’,‘财眼’,‘深海项目补益’等等。”
当我吐出“Z”这个代号时,罗永财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
“那些账本呢?”他声音有些紧。
“原件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正面回答。
“只有我和母亲知道。来之前,我做了备份,存放在第三方托管。”
这是自我保护的必要措施。
罗永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挣扎,也有决断。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做些什么吗?”
“比如,让可能存在的‘那只手’,彻底处理掉隐患?”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试探性的冷酷。
我摇摇头:“如果您是那样的人,父亲当年就不会想找您合作。”
“而且,我既然敢来,敢说,就有我的把握。”
“账本的内容,手表可能隐藏的秘密,不止我一个人知道指向哪里。”
“我如果在这里出事,或者那些东西被毁,”
“自然会有人,把更清晰的线索,送到该送的地方。”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必要的威慑。
罗永财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和一丝赞赏。
“不愧是长海的儿子。胆色和心思,都像他。”
他揉了揉额角,神色缓和了些。
“说说你的计划。你来面试,总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你想进永财?近距离调查?”
“是。”我承认。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和关键人物的位置。”
“至少,能让我有机会验证账本上的线索,搞清楚‘Z’到底是谁,‘深海项目’又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目光落在桌上那块表上。
“我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把这枚天价拍品,看得比救命钱还重。”
“他说这是‘钥匙’。钥匙,总要对应一扇‘门’。”
罗永财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星空永恒”。
他伸手,再次拿起它,这次看得更加仔细。
翻到背面,对着光,查看那些细密繁复的雕花纹路。
“拍卖行记录显示,这块表除了本身价值,没有附带任何特别权益或秘密。”
“但长海把它藏起来,留下那样的提示……”
他沉吟着,指尖抚过表壳边缘每一处连接缝隙。
“除非,秘密不在表的‘身份’里,而在表的‘本身’。”
他忽然停下动作,指尖停在表壳侧面,靠近表冠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装饰性凸起旁。
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与表壳其他部分的纹路巧妙融合。
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罗永财眉头紧锁,用指甲轻轻尝试按压、推动那个小凸起。
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精致的多功能钥匙扣,上面带着极细的探针。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示意。
他用探针尖端,小心地插入那道微小缝隙,顺着一个特定角度,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的机括响动。
表壳侧面,那个装饰凸起旁边,弹开了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暗格!
我和罗永财同时屏住呼吸。
他小心地将表平放在桌面柔软的呢绒垫上。
暗格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罗永财用探针,极其轻柔地从里面拨弄出一小卷……
泛黄的、卷得极紧的微型胶卷?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卷微型存储胶带,上面似乎有磁粉痕迹。
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纸片。
罗永财用镊子,小心地将两样东西取出。
他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展开那张小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数字。
像是一种……加密的索引或者目录。
而那一小卷微型存储介质,显然需要特定设备读取。
“这就是……钥匙?”罗永财声音沙哑。
“长海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中震撼未消。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心跳如雷。
“但父亲用这种方式保存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
罗永财盯着那两样微型物品,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表壳暗格,扣好。
“这件事,到此为止。只有你知,我知。”
他语气严肃至极。
“手表,你先收好。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包括你母亲。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将表重新戴回手腕,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有些烫人。
“那我的面试,还有进永财的事……”我问。
罗永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承载了更多重量。
“面试会继续,程序要走完。”
“我会安排。你会得到一份合适的职位,有机会接触一些……旧项目档案。”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
“但林涵柏,你要清楚,你现在踏进来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调查。”
“如果长海的死和破产真有隐情,如果‘那只手’真的存在,并且还在永财……”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那你面临的危险,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未必能时刻护住你。甚至,在真相揭开前,我可能也需要……小心行事。”
他话中的暗示,让我脊背发凉。
连他都感到需要谨慎,那只“手”的能量,恐怕远超预估。
“我明白。”我点头,“我有准备。”
罗永财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与嘱托。
“长海有个好儿子。”
“我会让人通知你后续面试安排。出去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点点头,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让那点青涩和忐忑浮上脸颊。
拉开会议室的门,外面等候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俊民靠在远处的墙边,抱着手臂,目光幽深地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手腕。
我微微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走向电梯。
腕间的“星空永恒”,贴着皮肤,沉稳地跳动着。
像一颗重新开始搏击的心脏。
我知道,门,已经撬开了一道缝。
而门后的黑暗与真相,正等待着我去面对。
06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接到了永财集团人事部的电话,通知我通过了初试,进入下一轮部门负责人面试。
职位是总裁办公室战略分析部的初级助理。
一个看似边缘,却能接触到大量跨部门简报和旧案卷的岗位。
罗永财的手笔。
母亲程淑芳在电话里得知消息,喜极而泣,反复念叨父亲在天有灵。
我无法告诉她更多,只能叮嘱她保重身体,锁好老房子的门。
第二次面试,在一间小会议室。
面试官是战略分析部的总监,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女性。
问题专业而苛刻,我调动起全部知识储备,谨慎应答。
过程中,朱俊民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
面试结束,我刚走出永财大厦,手机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时间和一个咖啡馆地址。
时间是今晚八点。
没有署名。
我的心提了起来。是罗永财?还是……别的什么人?
赴约前,我回了趟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从隐藏处取出父亲那几本账本的数码照片,仔细查看。
目光停留在那些代号和“深海项目”相关的模糊记录上。
“深海项目”,是父亲破产前倾注最多心血,也最终导致资金被彻底套牢的海外能源投资。
账本里零星提到,项目关键信息曾“非正式分享”给“Z”。
而“Z”,在另一处记录中,似乎与永财集团某个“高层管道”有关。
线索支离破碎,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晚上八点,我准时走进那家位于僻静街角的咖啡馆。
灯光昏暗,客人寥寥。
角落的卡座里,罗永财已经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少了些白天的凌厉,更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手表里的东西,我找人初步看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那张小纸片上的字符,是一种老式的商业密码,和你父亲早年创业时用过的一套暗语有关。”
“我年轻时见他用过几次,有点印象。”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面前的柠檬水。
“破译了一部分。指向几笔非常隐秘的跨境资金流水,终点是海外数个空壳公司。”
“而那卷微型存储介质,是某种定制规格,需要特殊设备读取,我还在找可靠渠道。”
他抬眼,目光凝重。
“但仅破译出的这部分,已经足够惊人了。”
“那几笔资金流出的时间点,恰好与‘深海项目’几次关键决策失误、以及后续被做空的时间吻合。”
“而资金流出的源头指向的模糊账户……经过一些特殊渠道的交叉验证,”
他身体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与永财集团下属一家离岸投资公司的非公开活动,存在高度关联性。”
我捏紧了咖啡杯的把手,指尖冰凉。
“那家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是?”
罗永财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朱俊民。”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我心脏狠狠一抽。
父亲的亲弟弟,永财的副总裁,罗永财最信任的身边人之一。
“只是关联,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操纵了这一切。”
罗永财补充,语气痛苦而挣扎。
“而且,动机呢?俊民为什么要这么做?搞垮长海集团,对他有什么好处?”
“长海集团垮掉时,永财也受到了波及,股价震荡。”
“除非……”他眼神一凛,“除非他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长海集团?”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窒息。
“我查过‘深海项目’的公开资料和永财内部有限的共享档案。”
我接过话头,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个项目前期调研,永财也曾深度参与,后来突然全身而退,理由是‘风险评估过高’。”
“父亲曾私下说过,永财退出前,一些核心地质数据和合作协议框架,他曾与‘可靠的朋友’分享过。”
“现在看来,那位‘朋友’……”
罗永财脸色铁青:“是我。他当时是问过我意见,我也让俊民带团队帮他评估过。”
他闭上眼,脸上肌肉抽动。
“如果……如果俊民利用那些信息,反过来做局……”
“甚至联合外部势力,做空长海,同时在其他关联市场牟利……”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
“那他不仅仅害了长海,也把永财,把我,都当成了棋子!”
愤怒和背叛感,让他胸口起伏。
“但这还是推测,罗总。”我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我们需要确凿证据。账本,手表里的存储数据,还有……‘Z’的直接证据。”
“朱俊民非常谨慎,账本里也只是代号。光凭资金关联,他很容易推脱。”
罗永财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
“他最近在大力推进一个新的跨境并购案,‘蓝海计划’,动静很大。”
“我注意到,这个案的某些操作手法,和当年‘深海项目’有些……神似。”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你进公司后,我会想办法让你接触到这个案子的边缘资料。”
“你要做的,是仔细观察,比对,找出可能与旧账关联的蛛丝马迹。”
“同时,我会加快破解手表里存储介质的进度。”
“那里面,很可能藏着决定性的东西。”
我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罗永财语气格外严肃,“注意安全。俊民疑心很重。”
“你今天来见我,虽然隐蔽,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
“以后非必要,减少直接联系。用加密渠道。”
他递给我一张普通的商业名片,背面有一个手写的邮箱前缀,极其潦草。
“需要传递重要信息,用这个临时邮箱,一次一密。看完即焚。”
我接过名片,收好。
“罗总,您也要小心。”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身边睡着一头可能早已变质的狼,滋味不好受。”
“但愿……这一切只是我们多心了。”
但我们都知道,这个愿望多么渺茫。
离开咖啡馆,夜色已深。
城市灯火阑珊,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手腕上的表,不再是单纯的遗物或钥匙。
它成了漩涡的中心,牵引着阴谋、背叛与未散的冤屈。
回到公寓,我毫无睡意。
打开电脑,调出父亲的照片。
他笑着,意气风发,眼神明亮。
“爸爸,”我对着照片低声说,“无论真相多残酷,我一定会把它找出来。”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该剁掉了。”
窗外,乌云遮月,风雨欲来。
07
一周后,我正式入职永财集团总裁办公室战略分析部。
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角落,不起眼,却正对着档案资料室的侧门。
罗永财的安排细致入微。
部门总监对我这个“空降”的初级助理并未表现出特别关注,公事公办地交代工作。
主要是整理过往项目简报,做数据录入和初步归类。
工作枯燥,却正好给了我翻阅旧档案的机会。
我很快发现,关于三年前“深海项目”的公开资料在系统里很少。
但一些周边会议纪要、跨部门协作备忘里,偶尔会闪过项目的影子。
以及,朱俊民的名字。
他当时是永财海外投资部的负责人,深度参与了前期评估。
在几份模糊的扫描件里,我看到了他关于“项目风险可控,但建议审慎观望”的签字批注。
时间点,恰在父亲集团决定全力押注“深海”之前。
这符合罗永财所说的“分享评估”。
但在一份不起眼的、关于某次非正式协调会的记录残页上(可能本该销毁),我看到了一句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不属于任何正式参会人员:“朱副总觉得,林总那边‘胃口太大’,‘可以帮忙消化一下压力’。”
“消化压力”?
这个词组,在商业暗语里,有时指向非常规的“市场操作”。
我心下一凛,用手机迅速拍下这张模糊的残页。
这只是碎片,远非证据。
但碎片开始拼凑。
午休时,我在员工食堂远远看到朱俊民。
他被几个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举止自信从容,甚至有些张扬。
与罗永财内敛深沉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忽然转头,视线穿过嘈杂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随即转回头,继续与人说笑。
那一眼,却让我后背生寒。
他知道我在看他?还是只是一种上位者对“新人”的无意识扫视?
下午,总监临时交给我一个任务:将“蓝海计划”近期的公开市场舆情简报整理成摘要。
“蓝海计划”,正是罗永财提到,朱俊民现在全力推动的新跨境并购案。
我精神一振,这是接触核心项目边缘信息的机会。
简报内容大多是公开新闻和分析师报告。
但在整理过程中,我注意到一家频繁出现的境外财务顾问公司名字——“远帆咨询”。
这家公司,在父亲账本关于“深海项目”后期的记录里,也曾以缩写“Y.F.”出现过两次!
标注是“Z引荐的‘独立’评估方”。
心跳陡然加速。
我强自镇定,继续整理。
发现“远帆咨询”对“蓝海计划”的评价,始终是“极具战略价值,估值合理,风险偏低”。
这与部分国际独立机构相对谨慎的看法,存在微妙差异。
更让我在意的是,一份简报附录里提到,“远帆咨询”的某个主要合伙人,近期频繁出入永财集团总部,特别是海外投资部。
而海外投资部,现在虽然换了负责人,但依然是朱俊民的势力范围。
下班前,我用罗永财给的加密方式,将“远帆咨询”的发现和那份残页的提示,发送了出去。
没有附加任何评论,只陈述事实。
很快,收到了简短回复:“已知。继续观察,勿动。存储介质破解中,有进展。”
落款是一个句号。
罗永财的谨慎,到了极点。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工蚁,在庞大的体系里搬运着信息碎片。
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样。
我的工位电脑,似乎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非系统进程的运行卡顿。
办公室的保洁阿姨,有一次在我离开后,擦拭我桌面时,停留的时间稍长。
还有一次,我因加班晚归,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感觉似乎有人远远跟着。
回头看去,只有夜色和匆匆行人。
是疑心生暗鬼,还是确实被盯上了?
朱俊民那边,一如既往地高调。
“蓝海计划”推进迅猛,集团内刊上满是赞誉之词。
他似乎离权力核心又近了一步。
罗永财则显得更加沉默寡言,总裁办公室的气氛时常凝重。
他在集团高层会议上的发言,有时会与朱俊民的激进主张,形成一种含蓄的角力。
所有人都感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但无人敢言。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
朱俊民突然带着几个人,出现在我们战略分析部。
他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隐约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蓝海计划’到了关键阶段,需要最精锐的分析支持。”
“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小林,我看过他的面试表现,底子不错。”
“借调到我那边项目组帮几天忙,处理些基础数据,没问题吧?”
总监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朱俊民走出来,目光扫过办公区,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林涵柏,是吧?”
他笑容和煦,眼神却像探照灯。
“收拾一下,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报到。‘蓝海计划’项目组。”
“年轻人,多历练,机会难得。”
部门同事投来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
我却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这是机会?还是朱俊民终于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亲自“看管”?
抑或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准备动手了?
我站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紧张笑容。
“谢谢朱副总,我一定努力学习。”
朱俊民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带人离开。
他走后,我坐回工位,手心冰凉。
借调项目组,意味着我将更直接地接触到“蓝海计划”的资料,甚至可能是核心数据。
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将完全暴露在朱俊民的视线之下。
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检视。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赤裸地并存。
下班后,我再次发送加密信息:“朱调我入‘蓝海’组。是否接受?”
这一次,回复来得稍慢。
内容也更长一些:“预料之中。接受。保持低姿态,只做分配工作。重点留意‘远帆咨询’相关往来原件、非正式沟通记录、及资金审批流程中的异常签字。存储介质破解有望,关键时刻或需里应外合。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里应外合。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我知道,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我,已置身于风暴眼的边缘。
08
周一,我准时到海外投资部项目组报到。
工位被安排在开放式区域靠里的位置,不远处就是项目组核心成员的独立办公室。
朱俊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幕墙,视野开阔,时常紧闭。
带我的是一位姓王的项目副经理,态度还算客气,交代工作却语速极快。
“这些是‘蓝海计划’目标公司近三年的公开财报和审计报告摘要,你先熟悉。”
“这部分是市场竞品分析,需要补充最新数据。”
“还有这些,是合作方‘远帆咨询’提供的部分尽职调查辅助材料,你核对一下格式和基础数据。”
他指着堆在桌角的几摞文件。
“朱副总说了,你刚来,从基础做起。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我点点头,开始埋头于文件海洋。
工作内容确实基础,繁琐,但正因如此,我接触到大量原始文档的复印件或扫描件。
尤其是“远帆咨询”提供的那些材料。
我强迫自己像个真正的职场新人,只关注数据本身,不露任何对“远帆咨询”额外的兴趣。
但在整理核对时,我大脑飞快运转,记忆着关键信息:评估模型中的几个关键参数假设略显乐观;
对目标公司某一项核心资产的法律瑕疵,描述轻描淡写;
几份不同日期的文件,关于同一数据的小数点位置,有极其细微的、可能被忽略的前后不一致……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是无心之失。
但结合父亲账本里对“Y.F.”的记载,以及罗永财的警告,它们就像暗夜里微弱的磷光。
指向某种系统性的、有意的偏颇。
午休时,我在茶水间遇到项目组其他同事。
他们谈论着项目进展,语气兴奋,对朱俊民充满推崇。
“朱副总这次真是大手笔,要是成了,咱们部门年终奖不敢想!”
“听说对方已经松口了,估值就在我们心理价位上。”
“还是朱副总有魄力,看准了就敢下重注。”
没有人提及任何潜在风险或异议。
气氛一片乐观,近乎狂热。
我默默接水,听着,不发一言。
一位年纪稍长的同事看了我一眼,笑道:“新来的小林?别紧张,跟着朱副总干,前途无量。”
我腼腆地笑了笑。
下午,王副经理突然叫我:“小林,这份补充协议草案,需要送到‘远帆咨询’的刘经理那边,他今天正好在金融街那边的会所谈事。”
他递给我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地址我发你手机。送过去,让他签个收条就行。快去快回。”
送文件?这种跑腿的活儿……
我心念电转,这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工作安排?
“好的,王经理。”我没有犹豫,接过文件袋。
地址是一家高端私人会所。
我打车到达,报上名字和房间号。
服务生引我进入一个安静的茶室。
里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看起来精于算计的男人,应该就是刘经理。
另一个,背对着门口,正在泡茶。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
是朱俊民。
他看起来神色轻松,仿佛只是碰巧在这里。
“朱副总。”我愣了一下,连忙打招呼。
“哦,小林啊。”朱俊民微笑,示意我坐下。
“送文件?正好,我和刘经理也在聊项目的事。坐吧,喝杯茶。”
我依言坐下,将文件袋递给刘经理。
刘经理拆开,快速浏览了一下,签了张收条给我。
气氛似乎很随意。
朱俊民给我倒了杯茶,状似无意地问:“来项目组几天了,还适应吗?”
“适应,同事们都很帮忙。”我小心回答。
“觉得‘蓝海计划’怎么样?”他问,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我脸上。
“很宏大,也很有挑战性。能参与学习,是我的荣幸。”我用了最稳妥的套话。
朱俊民笑了,抿了口茶。
“年轻人,多看多学是好的。不过,有时候呢,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
“就像这茶,看起来清澈,但味道的层次,水温的把握,茶叶的来历,水深着呢。”
他话里有话。
我保持恭敬聆听的姿态。
“你父亲的事,我后来听说了些。”他话锋忽然一转。
我心脏骤缩,抬起头。
朱俊民脸上带着适度的同情。
“长海兄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惜啊,时运不济,步子迈得太大了。”
“商海沉浮,有时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惋惜。
“你能从那种打击里站起来,靠自己进永财,不容易。”
“好好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把握现在和将来。”
“跟着我,只要你用心,有能力,我不会亏待你。”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关怀。
但那双眼睛,始终在观察我的每一丝反应。
他在敲打我。提醒我“过去”应该被埋葬。
同时也在拉拢,许以“将来”。
“谢谢朱副总关心。”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明白。我会努力工作的。”
“嗯。”朱俊民满意地点点头。
“文件送到了,你就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起身告辞。
离开会所,阳光刺眼。
我手心全是汗。
朱俊民今天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招安”。
他在给我划界限:忘记过去,效忠于他,便有前途。
否则……
回到公司,我将收条交给王副经理。
他随口问了句:“见到刘经理了?顺利吧?”
“顺利。”我答。
他没再多问。
下班后,我走在回去的路上,仔细复盘今天的一切。
送文件是刻意安排,朱俊民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在观察我,评估我是否“识趣”,是否可控。
而“远帆咨询”的刘经理与他私下的会面,也证实了双方关系匪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准备穿过去到地铁站。
身后,似乎又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
我猛地回头。
昏暗路灯下,两个穿着普通、戴着帽子的男人,距离我二十米左右,停下脚步。
看不清脸。
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像两道沉默的阴影。
被跟踪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不是疑心。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用尽可能平稳但迅速的步伐,走向远处地铁站明亮的人口。
那两道阴影,没有再跟上来。
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在暗处。
而我,已经走进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无处可藏。
09
连续几天,那种被隐约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上下班路上,公司附近,甚至公寓楼下,总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我没有再回头确认,只是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朱俊民的“招安”似乎告一段落,项目组的工作按部就班。
但我能感觉到,王副经理交给我的任务,逐渐涉及一些更内部的流程文件。
比如,需要我初步核对“蓝海计划”部分采购合同的付款申请附件。
又比如,整理项目组与“远帆咨询”往来的部分正式函件存档。
这些文件里,我更加小心地寻找着线索。
在一份关于目标公司某项技术专利评估的往来邮件打印件中,我注意到“远帆咨询”出具的报告结论,与该项目技术团队内部一份非公开的测试备忘录,存在明显的、结论导向上的差异。
咨询报告极力淡化该专利即将到期的风险和市场替代品的出现,而内部备忘录则用加粗字体标注了“此为核心风险点,需重点谈判压价或获取延期”。
这份内部备忘录的抄送名单里,没有朱俊民。
只有技术负责人和……罗永财。
我心脏狂跳,用手机拍下关键页。
这不是直接证据,但足以显示信息被选择性过滤或扭曲。
而扭曲的方向,有利于推动并购按当前估值进行。
与此同时,我与罗永财的加密联系变得极其谨慎和稀疏。
他最后一次回复中提到:“介质破解到最后阶段,遭遇特殊加密锁。正在寻访旧人,或有眉目。‘蓝海’案董事会质询在即,朱动作频繁,小心。”
董事会质询?
我立刻留意到,项目组近期加班加点,在准备一份厚厚的陈述报告。
朱俊民亲自把关,要求“数据务必扎实,逻辑无懈可击,突出战略协同效应和短期收益预期”。
气氛紧张而亢奋。
质询会前三天,下班时,王副经理叫住我。
“小林,这份是最终版陈述报告的备份数据附录,电子版已经发过去了。”
“你辛苦一下,把纸质版送到金融街的‘君悦’酒店,1608房间。”
“朱副总今晚在那里和几位重要的董事顾问做最后沟通。”
又是送文件。又是酒店。
“好的。”我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
“直接交给朱副总就行。他可能还在会客,你在房间外稍等一下。”王副经理叮嘱。
我到达君悦酒店1608,敲门。
开门的是朱俊民的助理,他认识我,低声道:“朱副总还在里面谈事,你稍等。”
我站在豪华套房外的走廊里,地毯柔软吸音,一片寂静。
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起初听不真切。
但后来,声音似乎因为某个争议,略微提高了一些。
我听到了朱俊民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说服性的力度:“……王老,李董,你们的顾虑我理解。但市场机会转瞬即逝!”
“远帆的评估是客观的,他们的国际信誉摆在那里。”
“至于一些技术细节上的不同看法,任何大并购都存在,可以通过后续整合解决……”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打断他,语气严肃:“俊民,不是我们不信你。是永财这几年,在海外并购上栽的跟头不少了!”
“当年‘深海’的教训还不够痛吗?林长海就是前车之鉴!”
“现在这个‘蓝海’,模式和规模,让人不得不联想!”
深海!他们提到了“深海项目”!提到了父亲!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屏住呼吸。
朱俊民的声音立刻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王老,提‘深海’就没意思了。林长海的失败,是他自己战略失误,杠杆过高。”
“和我们永财,和现在的‘蓝海’,有本质区别。”
“我们这次的尽调更充分,结构更稳妥,合作伙伴也更可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听到些风言风语,甚至拿些陈年旧账说事。”
“但我朱俊民行得正坐得直,一切为了公司发展。”
“这个案子,我押上了全部声誉。它必须成,也一定能成!”
“只要董事会支持,后续的业绩,我拿人头担保!”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那位王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了一些:“俊民,你的能力和魄力,我们是知道的。罗总也是支持你的。”
“只是……谨慎无大错。再给我们一天时间,看看补充材料。”
“好!”朱俊民答应得爽快,“材料明天一早送到各位府上。”
谈话似乎接近尾声。
我赶紧后退几步,装作刚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助理适时打开门,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抱着文件袋进去。
套房客厅里,朱俊民和两位白发老董事正站起身,气氛似乎已经缓和。
“朱副总,文件送到了。”我将文件袋递过去。
朱俊民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一边。
脸上带着谈判成功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辛苦了,小林。这么晚还跑一趟。”
“应该的。”
“两位,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等您二位的佳音。”朱俊民转向两位董事。
送走董事,套房内只剩下朱俊民、助理和我。
朱俊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白天的温和或说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带着一丝烦躁。
“都听到了?”他忽然问。
我心中剧震,脸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听到一些,朱副总。关于董事会重视这个项目。”
朱俊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冷。
“听到就听到吧。有些事,迟早要知道。”
他晃着手中的空酒杯。
“林涵柏,你觉得,‘蓝海’能成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尖锐。
“我……我相信朱副总的判断和努力。”我选择最安全的回答。
“判断?努力?”朱俊民嗤笑一声。
“商场上,有时候光有这些不够。还需要点运气,需要……扫清障碍。”
他踱步到我面前,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古龙水味。
“障碍,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
“比如,一些不该再被提起的旧事。一些……可能产生误解的关联。”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结局。”
“你既然来了永财,选择了这条路,就该往前看。”
“跟着我,把‘蓝海’做成,你就是功臣。过去那点事,谁还会记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可如果,有人非要揪着过去不放,甚至想借着过去,在现在搞点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那恐怕,就不会有将来了。”
赤裸裸的威胁。
在只有他心腹助理在场的酒店套房里。
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我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努力显得清澈而坚定。
“朱副总,我明白。”
“我来永财,是为了工作和前途。其他的,与我无关。”
“我只想做好分内的事。”
朱俊民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
良久,他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下来。
“明白就好。”
“回去吧。好好干。”
我如蒙大赦,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浑身冰凉。
朱俊民最后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知道我在查?还是仅仅在预防?
他口中的“障碍”,指的是旧事,还是……正在破解手表秘密的罗永财?
或者,两者皆是?
我抬头望向城市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
手表在腕间,沉默而沉重。
介质破解,到了最后关头。
董事会质询,迫在眉睫。
而朱俊民,已经亮出了獠牙。
下一场风暴,似乎就在眼前。
我能感觉到,那张早已张开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和罗永财,必须赶在被彻底吞噬之前,找到那把能斩断一切的,真正的钥匙。
10
董事会质询会当天,永财集团顶层会议室气氛肃穆。
我作为项目组支持人员,没有进入主会场的资格,只在隔壁的辅助办公室待命。
透过玻璃隔断,能模糊看到里面坐满了集团董事和核心高管。
罗永财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朱俊民站在演示屏前,意气风发,正在做最后陈述。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隐约传来,充满自信和感染力。
“蓝海计划”的PPT精美绝伦,数据图表眼花缭乱。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黄金机会。
我手心沁汗,不停看向手机。
罗永财最后一条加密信息是凌晨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已妥。”
“已妥”是什么意思?介质破解成功了?拿到了决定性证据?
还是别的安排?
我心焦如焚,却只能等待。
主会场里,朱俊民的陈述接近尾声。
他正在做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综上所述,‘蓝海计划’战略价值巨大,风险完全可控,预期回报率将刷新集团纪录!”
“我恳请董事会,赋予我们充分的信任和支持,批准项目进入最终执行阶段!”
“永财的辉煌,将在我们手中延续!”
掌声响起,不少董事点头表示赞许。
朱俊民面带微笑,志在必得地望向罗永财,等待他作为总裁的最终表态。
罗永财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面前的遥控器,关掉了朱俊民的PPT。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露疑惑。
朱俊民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俊民的报告,很精彩。”罗永财开口,声音平稳。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前景描绘得也很动人。”
他话锋一转。
“但是,在做出可能动用集团近三分之一流动资金的重大决策前,”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看一份补充材料。”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
会议室主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不是华丽的图表,而是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模糊的账目记录照片。
以及,几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波形图,和对应的文字转录。
朱俊民的脸色,在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陡然变得苍白。
那是父亲账本中,关于“Z”和“深海项目”部分关键页的照片!
虽然关键代号和名字被做了技术处理,但熟悉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指向!
而音频……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但语调语气难以完全掩盖的声音在会议室扩散:“……林长海那边已经咬钩了,资金差不多到位。”
“放心,‘远帆’的报告会处理好,确保估值‘合理’。”
“永财这边我会稳住,我哥那边……暂时不会起疑。”
“等爆了,利益按之前谈好的分。干净。”
另一个声音(显然是“远帆”方面的人):“朱副总办事,我们放心。后续的‘蓝海’,还按这个模式?”
变声处理的声音(朱俊民):“嗯。老规矩。资料我会给你。评估报告,你知道该怎么写。”
“董事会那边,我来推动。”
音频片段不长,但信息爆炸!
会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董事都震惊地看着屏幕,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朱俊民。
罗永财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挺拔,却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有痛心,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俊民,这些从已故林长海先生遗物中发现的账本记录,”
“以及,从一块特殊手表暗格中复原的加密录音片段,”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朱俊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讲台边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否认。
但面对那些虽经处理却铁证如山的关联,以及那段虽然变声却熟悉无比的对话节奏……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眼神里的精明、自信、张扬,在短短几秒钟内崩塌殆尽,只剩下绝望和……一丝疯狂的恨意。
他突然猛地指向罗永财,声音嘶哑尖厉:“是你!罗永财!是你早就怀疑我!是你设局害我!”
“那些东西是伪造的!是陷害!”
“你以为搞垮我,你就能坐稳位置吗?永财早就该是我的!”
他彻底失态,语无伦次。
几位反应过来的董事已经示意门口的安保人员。
罗永财闭上眼,挥了挥手。
安保人员上前,控制住了几近癫狂的朱俊民。
“带下去吧。报警,配合调查。”罗永财的声音满是倦意。
朱俊民被带离会场,咒骂声和挣扎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罗永财深吸一口气,面向董事会。
“各位,很抱歉,让大家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我弟弟朱俊民,涉嫌与外部机构合谋,通过伪造评估、泄露商业机密、操纵市场等手段,”
“导致三年前长海集团异常破产,林长海先生含恨而终。”
“并企图在‘蓝海计划’中重施故伎,损害集团利益,谋取私利。”
“具体证据,已移交司法机关。集团将全力配合调查,追索损失,整顿内部。”
他顿了顿。
“关于‘蓝海计划’,立即无限期搁置,重新进行全面、独立的尽职调查。”
“总裁办公室及相关部门,将进行彻底审查。”
“我本人,对用人失察、监管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待此间事了,我会向董事会提请处分。”
他说完,微微颔首,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背影萧索,却坚定。
会议在震惊与混乱中草草结束。
我站在辅助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后,看着这一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湿了又干。
父亲账本的照片……手表里的录音……
罗永财成功了。他在最后关头,拿到了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将黑暗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朱俊民完了。
父亲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夹杂着痛楚的释然,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几天后,警方正式通报,朱俊民及其关联方多人,因涉嫌商业欺诈、内幕交易、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远帆咨询”也被立案调查。
永财集团股价经历短暂剧烈震荡后,在罗永财一系列紧急稳定措施下,逐渐回稳。
集团内部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清理和整顿。
一周后,我接到了罗永财秘书的电话,请我去总裁办公室。
再次走进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心境已截然不同。
罗永财站在窗前,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倦容,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手表里的存储介质,是一种老式的定制模拟信号带,记录了几段关键对话。”
“我找到了当年为长海设计那块表暗格和录音装置的老工匠的儿子,才成功还原。”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谢谢你,林涵柏。不,或许该叫你,林小姐。”
我微微一愣。
罗永财苦笑:“长海当年跟我喝酒时炫耀过,他有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小名柏柏。”
“他总说,可惜不是儿子,不然一定能接班。”
“我早该想到的。你的眼神,你的倔强,太像他了。”
身份被点破,我反而松了口气。
“罗总,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他叹息,“但有些责任,过不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基于现有证据和司法追索程序,集团法律部拟定的,对长海集团部分合法债权及权益的返还与补偿方案初稿。”
“虽然无法弥补万一,但……这是永财该做的。”
“另外,”他递过来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个人名下,永财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协议。”
“不是补偿,是……物归原主。长海当年,本该拥有这些。”
我看着那两份文件,没有立刻去接。
“罗总,我父亲如果还在,他不会要这些。”
“我知道。”罗永财点头,“但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对老友的交代。”
“你可以不接受股份,但债权返还,请务必考虑。这也是为了你母亲。”
我沉默片刻。
“补偿方案,我会和母亲商量。股份,我不能要。”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
罗永财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自己从头开始?”
“是。”我点头,“父亲留给我最宝贵的,不是表,也不是可能追回的财富。”
“是他的名字,和他的教训。”
“林长海这个名字,不应该只出现在破产新闻和冤案记录里。”
罗永财缓缓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
“好。像他的女儿。”
“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永财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谢谢罗总。”
离开永财大厦,阳光正好。
我脱下那身穿了许久、已有些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腕间的“星空永恒”,在阳光下流淌着静谧而深邃的光泽。
父亲,你看到了吗?
星空或许会暂时被乌云遮蔽,但永恒的是真相与公理。
人心的深渊,也总有被照亮的一天。
我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
“天晴了。”
“我们回家吧。”
风吹过城市的街角,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知道,一段旅程结束了。
而另一段,属于我自己的、不再需要伪装和仇恨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前方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清晰,步履踏实。
父亲,我会带着你的名字,和你留给我的勇气与坚持,走下去。
走得更好,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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