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的抚顺,第一场雪来得很早。白墙红瓦的战犯管理所里,值班医生抱着最新病历直奔所长办公室,文件袋上三个大字——“危急件”。屋里很静,只听见翻纸声。那几份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一年内已有七名年过花甲的战犯病故,因病情拖延,医护条件难以支撑。所长叹了口气,决定把材料再度呈送北京。
这份报告几天后摆在周总理案头。周恩来咳嗽未止,却依旧逐条阅读。秘书小声提醒:“所里担心再拖会出人命。” 周恩来放下钢笔:“人命事大,容后面再谈‘统战’二字,但先要让他们活着。”一句话,定了基调。国务院随后成立小组,研究第三批战犯特赦方案。
事情并非一蹴而就。特殊时期的政治空气仍旧凝重,即便在1975年初,北京内部仍有人提出谨慎意见,担心释放军统、保密局这类“老牌狠角色”难以服众。毛主席则以八个字表明态度——“不咎既往,立功是先”。这句话后来写进了特赦文件的前言。
3月19日清晨,北京、抚顺、济南三地同时宣读特赦令。293人被正式解除管束,其中十人第一反应就是“回台湾”。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亲人在那边,坟也在那边。名单里,最受关注的是原青年军204师团长张海商,妻女均在台北读书谋生;其次是周养浩,八个女儿散落台、港、美三地,小女儿甚至没见过父亲一面。
有意思的是,当时中央对这类请求表现得异常爽快。统战部一句“只要本人愿意,路费全包,还送往返通行证”让十名战犯心头一热。4月12日,全聚德的烤鸭香味混着酱汤味在大厅里弥漫,各路记者被挡在门外,里面却是酒杯轻碰。统战部副部长举杯:“去吧,见了家人也好;想回来,再来喝酒。”
第二天傍晚,十人由专车送往西郊机场。飞机落广州,省里安排迎宾馆,照相、体检、发衣、办证一步不少。每人两千元现金,在1975年的工薪阶层眼里已是年收入数倍。4月14日,火车过罗湖桥,香港关口提醒旅客“小心脚下”,十位灰发老人并未多想,憧憬已在对岸。
剧情却猝然转折。台湾国民党中央改组委员会在台北开会,接到港澳办事处的快电,炸了窝。“特赦?回台?这要我的老命啊!”一位姓张的党务主管拍桌子,咬定北京此举是“统战阴谋”,坚决不许这批人登台。官方口径很硬:绝不为中共释放的俘犯开门。
消息迅速传到香港。自由行记者堵在饭店门口,追问“能否改道冲绳”。答案很尴尬,台当局不仅拒绝发入境许可,连探亲签证也卡死。更叫人心寒的是,有家庭竟被迫跟官方站队。张铁石打长途回台北,电话那头的独子冷冰冰:“你是中共派来的特务?”八个字像刀子。他深夜留下一封薄薄的遗书,纵身跳下九龙一处防波堤,天亮才被巡逻警察发现。
香港舆论爆炸。向来亲蓝的《华侨日报》发表社评,质问“老兵见妻都不行么?”国民党驻港机构只能低调回应“手续复杂”。滞港的九人被困整整一个月,钱花得七七八八,情绪降到冰点。期间,中央驻港人员每天送饭送药,却不多言。五月初,电报返京。毛主席批示:“不接?那就回来吧。愿留香港,国家给生活费;要去海外,资助路费。”
六月中旬,七人已回到广州,二人申请赴美。原计划的“回乡见老母”化作南方闷热的空气,活生生一个插曲。有人说这批战犯被台湾利用完便被丢弃,也有人看出岛内高层的深层恐惧:一旦战犯回台开口谈“改造”“赦免”,固守的敌我观念就得松动,这恰是蒋家集团无法承受的政治震荡。
需要补个背景。1956年毛主席那句“不咎既往”并非一句空话,从杜聿明等人的顺利回归就能看出端倪。但1966后的政治风浪打断了很多接触渠道,也让战犯问题被暂时搁置。1975年的特赦,某种意义上是在补上那段中断的统战流程。中央原本打算“特赦—返台—沟通”三步,没料到第二步就被掐灭。
遗憾归遗憾,后续却留下隐形收获。九人回到大陆后获妥善安置,几年内频频接受史学者采访,提供大量第一手资料;赴美的二人则通过族亲渠道联系台北,柔性劝说“老兵回家没什么可怕”。1987年11月,蒋经国终于同意台胞赴大陆探亲,时人评价“十名战犯的故事并非决定性因素,但的确敲过一次钟”。
试想一下,如果1975年台当局放行,或许两岸早一点出现民间层面的松动。但历史没有假设,只有记录。那十张去而复返的车票,静静躺在国家档案馆,纸色微黄,却仍能看出当年笔迹——姓名、证号、目标地:台北松山。那是一个被拒绝的终点,也是另一段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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