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妈妈就说我爱算计,
比姐姐多夹一块肉,多吃一口饭,少洗了个碗,她都说我心思深沉。
我以为长大了,我们的误会就会解开。
可春节前,我特意请了年假回去陪我妈灌腊肠。
我妈拌着肉馅,手上动作没停,突然斜睨了我一眼。
“其实你挺会算计的。”
我心口忽然一滞,呆愣发问:“什么意思?”
“你回来搭把手的功夫就当了好人,这腊肠我就不能不给你。”
妈妈嘴角扯了一下,眼神有些嫌弃:
“哪像你姐姐,想吃就直说了,可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别总摆出这副外人样,看得人生烦。”
剁肉的刀斜了半寸,血珠子瞬间往外冒。
我压着喉头酸涩,摇摇头。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不爱吃腊肠。
“你瞧瞧你,干点活都能伤着,要你有什……”
许是见我脸色不好,剩下的半句话囫囵转着圈又收了回去。
妈妈叹了口气,“我就随口开个玩笑,不至于多心吧?”
“亲娘俩说话还端着藏着,那可没意思了。”
玩笑吗。
可我一年回家不到两次,每次都会轻飘飘往我身上砸一句“爱算计”、“外人样”。
去年元旦,我拎着公司发的汤圆兴冲冲回家。
那汤圆有好几种颜色,软糯的表皮做成了金鱼形状。
我想。
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可推开门,却撞见一家人正吃团圆饭。
原本说不回家的姐姐带着女儿也在,桌上全是一桌好菜。
爸爸没吭声,妈妈盛汤的手顿住,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我带的汤圆:
“呦,大过节的,掐着饭点儿回来,是做人情,还是赶着蹭饭?”
我满脸窘迫。
像是个走错门的陌生客人,站在自家的热闹之外,进退不得。
指尖忽然一凉。
妈妈边往我伤口上涂碘酒,边习惯性数落:
“笨手笨脚,大过年的划破手,多不吉利。”
“那腊肠想吃就直说呗,我今年多灌一点不就行了。”
她语气硬邦邦的,动作也带着粗暴。
但我眼眶还是一热。
想象中被疼爱的感觉,让所有酸涩都变成了可以宣之于口的委屈。
“妈。”
我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开口。
“以后,能不能别再说我像个外人了?我听着不舒服…”
话音刚落,妈妈猛地变了态度。
刚刚被压住的伤口被甩开,扎人的刺痛传来,血珠瞬间又渗了出来。
“我说你几句怎么了?少你肉了还是短你吃了?怎么就让你这么金贵,说不得了?!”
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是说错了哪句话。
她指尖狠狠戳着我的额头,眼里带着嫌恶:
“家人?我们以前是把你当家人!可结果呢?家贼难防!”
“别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以前偷你姐嫁妆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妈妈喘着气,声音发沉:
“要不是因为你,你姐姐也不会被婆家人欺负,落了个离异带娃的悲苦命!”
她短促讥笑一声:
“安秋,其实你心里很满意吧?你姐姐终于比不上你了。”
我脸色一刹那苍白,嘴巴张开又合上。
“不…不是的。”
“我没有偷,那是我自己攒的学费…”
妈妈一巴掌扇了过来,“什么你的,那都是父母的钱!”
“养不熟的白眼狼,得亏你姐成天念叨着想把你接回城里,可你呢,连这点钱都不肯给姐姐当嫁妆,不是偷是什么?”
脸颊又红又烫,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钝痛。
高三那年,姐姐嫁人。
地方风俗,彩礼嫁妆要对等。
男方家境优渥,愿意给姐姐十八万的彩礼。
可爸妈东拼西凑,却只能拿出十六万。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我床底下的陶瓷存钱罐上。
我存了十八年,那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两万。
也许妈说得对,我天生就心眼多。
早在听见他们深夜压低声音商量我的去留时,我就有了预感。
我的大学,上不成了。
在一片骂声和哭喊中,我第一次反抗家人。
死死抱着被砸裂的存钱罐,抓起身份证和户口本,边哭边冲进了风雪里。
从那一刻起,我在这个家,就永远成了“外人”。
后来,时间冲淡了一切。
爸妈偶尔发来的问候,后面却总跟着一声叹息。
“安秋,你姐姐她过得不幸福。”
压在十八岁那年的愧疚从来没有消失。
八年。
我一遍遍问自己。
如果当时给了钱,姐姐会不会过得更好?爸妈会不会少长点白发?他们会不会更喜欢我?
所以我诚惶诚恐,几乎是讨好似的补偿家人。
每月准时打钱,节假日补品,外甥女的私立幼儿园学费,大大小小,只要我承担得起,我都做了。
原来没用啊。
在妈妈眼里,我的补偿只是算计的延伸,是坐实罪名的又一道铁证。
在我这,爱没有回响。
只有耳光。
“安秋,家里以前穷,你姐姐她吃了太多苦。”
妈妈语气微缓,“妈妈打你,也只是为姐姐鸣不平而已,别怨她,也别怪爸妈,行吗?”
我哑然,不可置信问出声:
“那我呢?”
“你们只看见她吃的苦,我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又算什么?”
没人知道。
我曾经是个留守儿童。
姐姐十岁生日那年,我被塞进了去舅妈家的长途汽车。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眼力见,只记得舅舅和舅妈总爱斜着眼睛看我。
饭桌上的好菜,永远是表哥表妹先动筷子。
汽水瓶里最后那点甜渣,才是我的。
那时候,看电视还要靠屋外的信号锅。
每逢年节,一大家人围坐着等电影开始,信号一飘,舅妈就会不耐烦地拍打电视,头也不回地喊:
“安秋,出去转转锅子!”
大雪天我也得跑出去。
扶着冰冷的铁杆,手冻得通红.
屋里传来阵阵笑声,饭菜的热气模糊了窗子。
我哈着白气,眼巴巴地朝里望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爸妈来接我,我想和他们吃团圆饭。
我等啊等。
等到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等到了十八岁。
记忆回笼,妈妈拧起了眉,“你大舅家最宽裕,你从小就过上好日子了还不知足?”
“你姐姐都想跟你换呢,好了,别无理取闹了!”
我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闹了。
等不到的偏爱,我不要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爸爸抱着外甥女进门,姐姐安歆转动钥匙,满脸惊讶:
“妹妹怎么哭了?”
“嗐,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提的。”
听完妈妈三言两语讲完,安歆握着我的手安抚:
“都过去了,现在不如意,大概也是……我该受的。”
她垂眸,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只是姐姐偶尔也在想,如果当初凑齐了嫁妆,在婆家那边,是不是就能少听些闲话,少看些脸色了。”
心口下意识轻颤。
我一反常态没有吭声,抽手回了客卧。
以前姐姐总在自己面前垂泪,一遍又一遍说不怪我。
我更觉愧疚,几乎什么要求都答应了下来。
直到现在才恍惚发觉。
原来这八年,我从未真正走出那场风雪。
我没做错任何事。
唯一做错的,是我为了那点父母施舍的爱,背叛了当初咬牙发誓要上学的自己。
“经理,嗯,我填好资料了。”
电话那头有些犹豫:“小安,你想好了?三年外派,连年假都没有啊。”
我抬眼,看向墙上的生日合照。
照片上了年份,落了些灰。
爸妈紧紧抱着姐姐,对着镜头笑着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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