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做过一份需要“吸氧”的工作。
入职之初,上一任同事传给我一罐氧气瓶和 80 个工作群之后潇洒离职。真正开始工作后,我发现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在不同的工作群里跳来跳去,再加上跨区协作的时差问题,常常一睁眼,就已经“背”上了好几条@。
到了下午,人基本已经不会认字了,一行很简单的话都要来回读好几遍——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典型的用脑过度的迹象。
我们都知道要照顾身体,但经常忽略大脑也需要被照顾和清理。最近有个词叫“用脑卫生”,是指在信息、情绪和决策高度密集的生活中,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脑力消耗,让大脑有机会恢复到一个相对清爽、可用的状态。
很多时候,大脑疲劳并不会以剧烈的方式出现,它更多表现为:
▨ 明明没干什么事,却总觉得很累;
▨ 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暴躁起来;
▨ 面对稍微复杂一点的选择就想逃避,只想有人直接替你决定。
从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反应是大脑长期处在高负荷状态后的自然结果。它们往往来自一些被忽视的日常习惯。
希望这篇文章,能帮你发现哪些事情正在悄悄“污染”我们的大脑,以及如何避免它们。
每天都在“多线程工作”
前阵子,“景德镇鸡排哥”火了。面对铺天盖地的客人,他的一句“我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我心里有数。”迅速出圈,网友发现这句话能高度概括自己的工作状态,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和临时需求。
现在似乎很少有工作能避免“多线程工作”了,因为即使我们想要专注于手头的事,也会被不停打扰。一项研究发现,员工平均只花 11 分钟处理一个项目,之后就会被打断。 被打断后,人们大约需要 25 分钟才能重新集中精力完成之前的任务。[1]
尽管我们看似在同时处理很多事情,但其实只是在不同任务之间反复切换,每次切换都要消耗很多脑细胞。因为快速、持续地进行注意力切换,会导致大脑迅速消耗葡萄糖。当大脑“燃尽了”后,我们就会感觉精疲力尽。[2]
除此之外,多线程工作还让我们更难专注。一项斯坦福大学的一组实验显示,长期沉迷于多任务处理的人群,在实验中不仅容易分心,他们的记忆力和任务切换能力也更差。研究人员表示:“多任务处理者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没在做的事情。他们总是会调动眼前所有信息,并且无法将不同的事情在脑海中区分开来。”[4]
尽管生活中,我们几乎无法避免多线程工作,但我们可以尝试:
用番茄工作法、时间区块法等,将一天的工作分成不同的时间段,每个时间段专注于一个任务,任务之间可以用来休息时间间隔开。
限制任务切换的次数,设定优先级,避免频繁的任务间切换。可以通过任务清单和优先级排序来管理待办事项。
创造一个有利于单任务处理的工作环境。关闭不必要的通知,避免社交媒体干扰,尽量减少来自外部的中断和干扰。
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活
(玩手机也算)
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经常是坐在马桶上刷小红书,靠漫无目的地输入信息,来让大脑清醒过来。但其实这种习惯很可能引发认知疲劳,并产生负面情绪。
接触的信息越多,精神越疲惫。
美国的一项统计显示:“2024 年,每 24 小时,人类都要在社交媒体上投入约 160 万年的注意力。”[7]
而根据科学家的估算,人类的信息处理能力仅为每秒 120 比特[8],这意味着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大大超过了自己的处理能力。研究表明,在认知过度刺激的环境中感到不堪重负会令个体感到焦虑和压力,并导致担忧、紧张、忧虑和沮丧等情绪(Naveed & Anwar, 2020)。
《 男亲女爱 》
对电子设备的过度使用,
也容易让人更多地陷入负面情绪。
随着现在电子设备和 APP 的功能越来越复杂,我经常感到一种技术压力,比如朋友已经在晒某 APP 的年度报告了,我还没找到该从哪里生成,这时我感受到的挫败和压力就会带来“认知超负荷”。
一项针对大学生的研究发现,当信息、社交或系统功能需求引发认知超负荷时,学生往往难以有效应对这些数字需求,他们的“胜任感”会随之受损。而这种基本心理需求的挫败会削弱学习动机,进而影响学业效率。
更糟的是,这种挫败感会加重疲惫,而疲惫又反过来削弱自我调节能力,使人更难从负面状态中抽离。[9]
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推荐大家试试以下方法:
数字排毒,即有意识地减少使用电子产品,比如限制社交媒体的使用、规定接下来的2个小时不碰任何电子设备等等。
简化信息接收渠道,我们可以少刷几个app,或是精选自己的关注列表,从刷大数据和信息流改为只看自己的订阅。
多多记录、多多书写,使用日历、手帐、便利贴等外部辅助工具,进行任务和信息管理,减少大脑的记忆负担。
承担了太多“情绪劳动”
你有没有过回消息时,把一句原本简单的话反复修改的纠结经历?我经常会这样,比如向领导请假、拒绝邀约、认真回应他人的随口抱怨……我也常常为此困惑:只是回了几条消息,怎么就累了呢?
这种疲惫,很可能来自一种隐形的消耗——情绪劳动。它指的是在工作、人际或家庭关系中,为满足情绪期待、让他人感到舒适和快乐,而刻意表现出的特定情绪。这种以牺牲个人舒适度为代价的关怀与支持,往往被低估,甚至难以被察觉。
比如,工作中真正让人疲惫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对接”。我们经常会遇到许多沟通问题,它们与专业无关,却需要额外耗费心力反复斟酌,比如“怎么催进度还不烦人?”“如何正确地称呼对方?”等等。
而在家庭中,情绪劳动通常与女性有关,她们经常会承担更多的情感和家务责任,并承受更多精神负担,为了让每件事都能顺利完成,并且这种付出,经常被默认为“理所当然”。
比如,去年我们曾邀请大家分享你做过的“情绪劳动”,很多读者都对此深有感触:
@ 小丸子
和父母姐姐姐夫(已婚有娃)一起生活。下班以后姐姐的孩子会找我玩,我工作非常累,但是不想让小朋友失望,就会陪孩子玩。为什么是情绪劳动呢,因为我不愿意这么做,而我不做又会愧疚。
@ 青葵酱
我生活在一个五口之家。平日父母和祖父母有些沟通不畅的事情总会委托我去调和,我需要抽出自己空闲的时间去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当事人的感受,还要想着用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进行劝导。
想要避免过多的情绪劳动,一个(可能)有用的方式就是明确心理边界,划分出对方的情绪、我的感受、我需要做的事情。
有意识地提醒自己:理解对方的感受 ≠ 必须安抚、解决或让对方好起来。可以只表达“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而不用立刻提供解决方案。
允许社交中出现冷场、尴尬、不舒服。减少为了避免对方不高兴,而刻意产生的解释和安抚。
在安全关系中,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比如少说“我没事”和“都可以”,多说说“我是这样想的”。
“24小时 on call”
下班时还会收到工作信息,可能是当代打工人最烦的事之一。网络时代,很多工作只要有电脑、有网,就可以“随地大小班”。我甚至在环球影城排队时,都看到过捧着电脑做 PPT 的人。
工作随时可能侵入休息时间,让大脑难以真正放松,始终对潜在的工作消息保持警惕。这种“待命状态”最消耗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当你总在“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工作消息时,尽管物理上下班了,心理依然处在“工作环境”中。[5]
《 男亲女爱 》
持续待命还容易引发“预期性焦虑”。这是一种因对未来不确定的负面事件过度担忧,而形成的低强度、长期的焦虑状态。处在这种状态中的人,往往会高估威胁发生的概率和代价,表现出过度警觉。
神经科学家 Jack Nitschke 认为,如果我们有太多焦虑的假设,大脑可能会构建出一套关于“担忧”的神经连接回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套回路会不断强化这些想法,让我们陷入焦虑的负面循环。[6]
尽管工作消息本身具有不可预测性,我们仍可以尝试减轻这种“24 小时 on call”带来的心理负担:
设立“下线”的时间,到点了就不再接收工作信息了。比如 9 点后就把工作app静音,或者干脆关机。
当被工作信息打扰而感到焦虑时,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并写下回答:
“这件事需要多长时间处理?它会对我的生活造成灾难性影响吗?”
“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怎样的?我能怎么应对?”
“如果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我该如何调整自己?”
设定一个“接下来是休息时间”的切换仪式。比如深呼吸、冥想一分钟或散步一段时间,告诉自己休息时间开始了。
花太多精力“买买买”
很多人(包括我)都会将购物看作一种享乐形式,而往往忽略购物也是一种“认知劳动”。
买买买让我们快乐的同时,但也在通过每一次比较和下单,消耗脑力:如果一天中需要做的决定过多,精力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下降,越往后精力越少,也就越容易优柔寡断。
心理学家 Barry Schwartz 提出的“选择悖论”指出,当选择几乎无限时,大脑可能因过度犹豫而陷入瘫痪。即便最终做出决定,也更容易对结果不满意。这是因为过多的选择需要耗费更多的认知精力,从而导致决策疲劳,并增加我们对自身选择的后悔程度。[9]
另一项实验发现,参与者在购物中做出的选择越多,随后完成简单算术题的表现就越差。研究者认为,这代表经历过大量选择后,人们在解决问题或完成不愉快任务时,更难维持专注。而且决策对认知功能的消耗与我们的主观意愿无关,即使是给自己挑礼物这种“奖励购物”,依然会增加损耗。[10]
在频繁做出决策后,我们往往会感觉精神疲惫,进入了决策疲劳状态。此时,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
决策困难,连“今天穿什么”这种小事也选不出来;
自制力下降,更容易采取冲动行为;
回避选择压力,不想做任何决策,陷入拖延模式。
心理学认为,决策疲劳带来的精神压力会导致情绪更敏感,我们会变得更加易怒,也容易对一些小决定或小冲突,表现出更大的沮丧或愤怒。[11]我们也要花额外的精力,来平复这些频繁的情绪波动。
因此,对大脑更友好的购物方式是:
尽量不要在晚上购物。早上我们的前额叶皮层比较清醒,能帮助我们控制冲动的消费行为。
买东西前,列好购物清单。清单外的东西可以加入“心愿单”,下次再说。
谨慎参与大促,需要什么直接下单,减少花在决策上的精力。
总在寻找“最佳方案”
和“更好的自己”
有时候,让人感到疲惫的并不是事情本身有多难,而是在已经有了可行方案之后,仍不断追逐那个并不必要的“最优解”。
我这个“完美主义脑袋”对此深有感触,经常是能摸着石头过河的场景,我非要搭座桥。有时这种挑战能给我带来成长,但更多时候,这种倾向会把人困在“要么最好、要么不做”的两个极端里。
心理学将追求最佳方案的决策者称为“最大化者”,他们经常会为了找到最优选择而反复斟酌,但结果往往耗时更多,并感到后悔和害怕错过,继而开始自我怀疑和责怪,陷入“反刍性思维”。
当人长期处在自我评估、比较和审视的状态里,即便什么都没在做,神经系统也仍然保持着运转和消耗,自然更容易感到疲惫、倦怠,甚至对生活本身也会失去兴趣。
此时,我们需要告诉自己:“你就是自己的『最优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设定一个“足够好”的截止时间,到点了,就告诉自己已经足够了,然后停止修改。
把事情排出优先级,分成“关键事项”和“只需完成”两类,把精力更多分配给关键事项。
每天睡前,记录一两件“我推进了的事情”,哪怕很小——将注意力从完美的终点,转移到推进过程上。
虽然事情没有达到完美,但你有了更多呼吸的空间,没有过度透支自己,这本身就是对大脑最友好的保养方法。
《 男亲女爱 》
作者:崇衫
责编:罗文
封面及首图:《人生切割术》
参考文献
[1]Gloria Mark, Daniela Gudith, and Ulrich Klocke. 2008. The cost of interrupted work: More speed and stress. In Proceedings of the SIG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CHI ‘08). 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 New York, NY, USA, 107–110. DOI:https://doi.org/10.1145/1357054.1357072
[2]Levitin, D. J. (2015, January 23). The organized mind: How to better structure our time in the age of social media and constant distraction. Impact of Social Sciences. Retrieved December 30, 2025, from https://blogs.lse.ac.uk/impactofsocialsciences/2015/01/23/the-organized-mind/
[3]Madore KP, Wagner AD. Multicosts of Multitasking. Cerebrum. 2019 Apr 1;2019:cer-04-19. PMID: 32206165; PMCID: PMC7075496.
[4]https://news.stanford.edu/stories/2009/08/multitask-research-study-082409
[5]Sarah J. Hall, Sally A. Ferguson, Anne I. Turner, Samuel J. Robertson, Grace E. Vincent, Brad Aisbett,
The effect of working on-call on stress physiology and sleep: A systematic review,Sleep Medicine Reviews,Volume 33,2017,Pages 79-87,ISSN 1087-0792,https://doi.org/10.1016/j.smrv.2016.06.001.
[6]Huff, C. (2025, June 1). Understanding anticipatory anxiety during key life transitions. Monitor on Psychology, 56(4). https://www.apa.org/monitor/2025/06/anticipatory-anxiety
[7]https://www.optimaze.hu/blog-en/amount-of-information-processed-in-one-day
[8]Bibiana Giudice da Silva Cezar, Antônio Carlos Gastaud Maçada,Cognitive Overload, Anxiety, Cognitive Fatigue, Avoidance Behavior and Data Literacy in Big Data environments,information Processing & Management,Volume 60, Issue 6,2023,103482,ISSN 0306-4573,https://doi.org/10.1016/j.ipm.2023.103482.
[9]The Decision Lab. (2025, January 16). The paradox of choice. https://thedecisionlab.com/reference-guide/economics/the-paradox-of-choice
[10]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2008, May 1). Too many choices — good or bad — can be mentally exhausting [Press release]. https://www.apa.org/news/press/releases/2008/05/choices
[11]Valley Oaks Health. (2025, January 1). Understanding decision fatigue: How too many choices affect mental health. https://www.valleyoaks.org/health-hub/understanding-decision-fatigue/
[12]Schwartz B, Ward A, Monterosso J, Lyubomirsky S, White K, Lehman DR. Maximizing versus satisficing: happiness is a matter of choice. J Pers Soc Psychol. 2002 Nov;83(5):1178-97. doi: 10.1037//0022-3514.83.5.1178. PMID: 12416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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