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45岁,和那些无人等候的黄昏
我今年45岁,姓陈,叫我陈姐就行。老公在海上跑运输,一年在家待不满两个月。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
这日子,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清闲——不用伺候老公一日三餐,不用盯着儿子写作业,房子就我一人住,爱干嘛干嘛。头两年我也这么觉得,把家里收拾得能当样板间,追完了之前攒的所有剧,还报了个烘焙班,烤出来的饼干能送去开店。
可后来,连烤箱都落灰了。你知道吗,那种安静,久了是能吃人的。
白天还好,我有份清闲的会计工作,对着数字,时间过得快。一到下午五点半,办公室人走光,我磨磨蹭蹭关电脑,心里就开始发空。回那个家,开门,开灯,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回响,太响了,响得人心慌。
晚饭是最难熬的。对着电视吃,新闻里说的都进不了脑子;不打开电视,整个屋子就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时候做着饭,会突然愣住,想:我炒这一盘菜给谁看呢?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散步的。
起初只是在小区里转转,绕着那几栋楼,看别人家的灯光,闻别人家的饭香。后来脚步就不听使唤了,越走越远,走出小区,走到旁边那条滨江路上。
江边热闹。有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有带孩子玩的,笑声一串一串的;更多的是情侣,牵着手,慢慢走,头挨着头说话,蚊子都叮不进去。我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偷窥者,借着他们的热闹,给自己冷清的心烘一烘。
我一般走一个小时。从暮色四合走到华灯初上,再到对岸的霓虹都亮起来,江水变成一块深色的、抖动的绸子。走到身上微微出汗,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好像也能随着汗散掉一些。
散步时我爱观察人,也爱胡思乱想。
我见过一对老夫妻,起码七十多了,并排坐在长椅上,不怎么说话,就静静看着江面。老头偶尔抬手,给老太太赶一下蚊子。那个画面很平淡,却让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我想,等我和我家那口子老了,能这样坐一会儿吗?恐怕难。他习惯了漂泊,我习惯了等待,我们好像在两股道上跑的车,连并排停靠的机会都少。
也遇过麻烦事。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江边跑步,遇见几次后,就开始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也常来,夸我气质好。话里话外,透着那么点意思。我心里警铃大作。不是没动过那么一丝丝念头——毕竟,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孤单,会渴望一点温存。但更多是怕。怕一步走错,这个看上去还体面的家就散了,怕儿子看不起我,怕后半辈子在指指点点里过。
我客气又冷淡地应付过去,后来就换了条路线。你看,人到中年,连寂寞都得小心翼翼的,怕它溢出来,烫着自己,也烫着别人。
最怕的是节假日。中秋、国庆,家里电话倒是准时响,老公在海上信号断断续续,儿子说和同学约好了旅游。我嘴里说着“好好好,注意安全”,放下电话,面对一桌子的菜和两个空碗,那种感觉,不是伤心,是空。空得人能飘起来。
去年中秋,我照例去江边。那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江面银光闪闪,美得不真实。好多人家扶老携幼出来赏月,欢声笑语。我走到一座桥下,阴影里,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敢走近,就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她走了,月亮地里,背影单薄得跟纸片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我觉得,我懂。这江边,收留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心事啊。
散步成了我的药。治不了本,但能镇一时的痛。走着走着,我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老公还不是“船长”,是个愣头青,晚饭后也总拉着我瞎逛,说未来的规划,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走着走着,就把彼此走丢了呢?是距离,是时间,还是我们自己,早就懒得分出心神去牵对方的手了?
我也开始理解一些以前不理解的事。理解了为什么隔壁王婶老公去世后,她总爱去超市,哪怕只买一根葱;理解了单位里那些下班后宁愿在车里抽烟也不愿立刻上楼的男人。有时候,人群里的孤单,确实比屋子里的孤单,好受那么一点点。至少,它能给你一个“活着”的错觉。
今年春天,儿子带回来个女朋友,女孩甜甜地叫我“阿姨”,家里顿时有了生气。他们走了以后,我收拾客房,心里暖烘烘的。可等到晚上,那种熟悉的寂静又包裹上来,我才明白,孩子的热闹是借来的,终究要还。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一寸一寸地熬。
前几天,老公难得回来休假。吃了晚饭,我习惯性地说:“我去散个步。”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走在熟悉的江边,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风还是那股味道,人还是那些面孔,可我心里堵得慌。我提前回了家。他有点惊讶:“这么早?”
我看着他,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突然想问:你知道这三年,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遍吗?你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把一个个黄昏熬成黑夜的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有什么用呢?他的世界在海上,在风雨里,在货轮的汽笛声里。我的世界,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和行走里。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就不止是一片海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江边走路,路没有尽头,四周都是雾,怎么也走不出去。
梦醒后,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这寂寞,散步是治不好的。它就像这江上的雾,散了一阵,终究还会漫上来。
也许,我需要走出的,不是这个家门。
而是我心里,那片下了太久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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