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9年4月1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国会蓝色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前总统阿方辛的葬礼正在这里举行。
作为结束了军人独裁统治、把阿根廷带向民主的功勋人物,阿方辛的离去让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悲痛,广场上挤满了送别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凝重。
但在葬礼的最核心区域,媒体的长枪短炮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阿方辛的亲妹妹奥利娅哭得几乎要把灵魂都呕出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根本站不住脚。
而死死搀扶着她、用肩膀扛住她全部重量的,竟然是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老头。
这老头面容清瘦,眼神里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硬,在周围一圈高鼻深目的阿根廷政要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显眼。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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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根廷的顶级社交圈,他是大名鼎鼎的珠宝大亨,是坐拥60万亩土地的超级农场主,更是总统家族的乘龙快婿。
但如果把时光强行倒推回58年前,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朝鲜半岛,他只有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身份:
志愿军第60军180师战俘。
代号:730030。
从编号730030到阿根廷第一家族的座上宾,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半个地球的距离,更是一段被战争揉碎了、又被他在夹缝里硬生生拼凑起来的彪悍人生。

195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朝鲜战场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那一年,程立人刚满20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原本是武汉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要是没有这场仗,他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推导公式,而不是趴在充满了火药味和血腥味的死人堆里。
可那时候国家在烧火,书桌安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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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人一咬牙,投笔从戎,加入了志愿军第60军180师,因为文化水平高,被分到了团政治处当见习宣传干事,负责编印《战斗快报》。
4月4日,部队跨过鸭绿江,直插三八线,那时候谁也没想到,等待180师的将是志愿军战史上最惨烈的一页。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打响后,美军李奇微搞了个阴损的“磁性战术”,利用志愿军补给耗尽的空档,出动机械化部队疯狂穿插。
180师接到的命令是掩护全军后撤,说得直白点,就是断后。
这是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敌人的包围圈像铁桶一样缩紧,天上有飞机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地上有坦克轰隆隆开路,排炮把山头上的树都剃了光头,连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
程立人他们被困在金华、铁原一带的山沟里,那是真正的弹尽粮绝。
战士们饿得只能啃树皮,渴了就抓把雪塞嘴里,手里拿着从岩石后面捡来的石头,跟美军的钢铁洪流硬刚。
那一战,打得太惨了,漫山遍野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最后连喊杀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1951年5月27日,这个日子程立人这辈子刻在骨头里都忘不掉。
突围是在夜里进行的,场面极度混乱。
程立人回忆起那晚,只记得自己在攀爬悬崖时,抓住的一棵小树苗连根拔起,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深沟,当场就晕死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脑门。
那是几个美军士兵,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眼神里全是杀气。
就在这时候,程立人看到不远处一个受伤的战友正捂着肚子往山脚下跑,显然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美军士兵大吼着让他站住,否则就开枪。
那个战友听不懂英语,还在跑,美军枪口一转,就要射击。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人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用一口标准的流利英语大喊:
“别开枪!他是拉肚子要去解手!”
这一嗓子,把几个美军给喊愣住了。
在那个年代的朝鲜战场,一个穿着破烂军装、满脸泥灰的中国士兵,竟然能说出如此地道的英语?这简直比看见外星人还稀奇。
美军没有开枪,而是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程立人,随后把他押到了一辆吉普车旁。
车上坐着个美军少校,一听抓了个会英语的“宝贝”,立马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他。
少校问他叫什么名字。
程立人那股子书生意气上来了,昂着头,不卑不亢地回答说自己姓程,是大学生,到朝鲜来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少校一脸惋惜地摇摇头,说你个大学生上了共产党的当,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程立人没理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活着,就还能斗。
但他不知道,这一活,就是长达三年的炼狱,而他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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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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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人被送进了战俘收容站,因为会英语,美军让他当“翻译官”。
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美军想利用他来控制战俘,而程立人想利用这个身份保护战友,这种双面人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有一次发饭团,程立人借着发饭的机会,悄悄用中文叮嘱战友们,不要暴露番号,不要背叛祖国。
旁边的美军监工看他嘴里嘀嘀咕咕,立马警觉地大喝,问他在说什么。
程立人面不改色,转过头用英语笑着解释,说他在劝他们别吃得太急,不然胃会受不了。
美军信了,点点头走了。
程立人心里暗爽,原来外语也是武器,能杀敌,也能救人。
后来,战俘们被转移到了巨济岛,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铁丝网外面是美军的装甲车和狼狗,铁丝网里面是战俘之间的残酷斗争。
那时候战俘营分两派,一派坚决要回大陆,一派在国民党特务的策反下要“去台湾”。
双方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发生过极其血腥的肢解事件,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
程立人作为翻译,成了双方争夺和美军重点关注的对象。
他在集中营里秘密成立了地下党组织,利用翻译的机会搜集国际情报。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知道了板门店谈判正在进行,而卡住谈判脖子的,正是他们这些战俘的去留问题。
1952年,美军为了搞破坏,弄出个“自愿遣返”的甄别活动,说得好听是自愿,其实是用尽了手段强迫战俘去台湾。
最狠的一招叫“刺字”。
国民党特务冲进战俘营,强行按住战俘,在每个人身上用针刺上“反共抗俄”或者青天白日旗。
你不刺?那就往死里打,打到你刺为止。
有些硬骨头的战俘,宁愿把皮肉割掉也不愿受这个辱,现场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程立人是重点人物,美军上尉曾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他有什么打算。
程立人回答得斩钉截铁,说自己的未婚妻在国内等他,他死也要回大陆。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列入了“死硬分子”名单,关进了小黑屋,受尽折磨。
小黑屋里暗无天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臭气熏天。
美军还时不时来恐吓他,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字,说签了就放他回去。
程立人看得懂英文,发现那是一份《悔过书》,内容是要他保证今后绝对服从美军的命令。
他冷笑一声,把文件扔在地上,表示自己就算被关小黑屋一辈子,也不向美国人低头。
美军拿他没办法,只能换了个更阴损的招数。
1953年停战协定签字,大部分战俘被遣返,但还有14000多名志愿军战俘,被美方强行扣留,对外宣称是“拒绝回国”。
程立人就在这批名单里。
1954年1月25日,一艘艘军舰载着这些满身伤痕、满心绝望的战俘驶向台湾。
那一刻,程立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的海面,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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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台湾,这批人被叫做“反共义士”,蒋经国亲自搞了个“辅导组织”来接收。
实际上就是洗脑和监控,目的是把他们变成对抗大陆的炮灰。
大部分战俘经过审查后,都被编入了国民党军队,去金门马祖当肉盾,监视起来使用。
程立人是武大的高材生,脑子转得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要是进了国民党的军营,这辈子就真完了,搞不好哪天还得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那种骨肉相残的事,他死也不会做。
他决定赌一把大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
装疯。
这可是个技术活,装得不像,立马就会被识破,下场就是失踪,直接被人间蒸发。
装得太像,可能会被送进疯人院关一辈子,到时候真疯假疯都说不清楚了。
程立人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眼神涣散,见人就傻笑,问话就答非所问。
为了演得逼真,他甚至故意在随地大小便,抓起地上的脏东西就往嘴里塞。
国民党的军医来查了几次,看这人确实废了,精神彻底崩溃了,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
一个疯子,对军队来说就是累赘,还得浪费粮食养着。
辅导组织最后大笔一挥,把他剔除出了军队名单,让他自生自灭。
这正是程立人要的结果,他用尊严换来了自由。
一旦脱离了军队的严密监控,程立人的“疯病”奇迹般地好转了。
他在台湾一分钟都待不下去,那种压抑的白色恐怖让他窒息,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1954年晚些时候,在几个同乡的掩护下,程立人搞到了一条路子,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偷渡到了印度。
你没听错,就是印度。
那时候很多不想留台湾又回不去大陆的战俘,都选择了这条极度危险的第三国路线。
在印度待了一年多,程立人觉得这地方也不是久留之地,局势太乱,没法安身立命。
正好那时候阿根廷为了开发国土,在招募移民。
程立人一咬牙,买了一张去南美洲的船票。
当他踏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码头的那一刻,兜里比脸还干净,举目无亲,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求生欲,是那种野火烧不尽的顽强。
一开始,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刷盘子、扛大包、摆地摊,只要能挣钱,他就不嫌苦。
慢慢地,他攒了点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
这时候,程立人的商业天赋开始爆发了。
他知道开餐馆最重要的是味道,得抓住食客的胃。
当时有个叫郑春炎的广东大厨,手艺一绝,做的粤菜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但这个郑大厨有个毛病,好赌,因为烂赌欠了黑帮一大笔高利贷,正在被追杀,眼看就要被剁手。
程立人二话不说,拿出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替郑春炎还清了赌债。
郑春炎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这辈子给程立人卖命。
有了这位顶级大厨坐镇,程立人的餐馆生意火得一塌糊涂,很快就成了当地名流吃饭的首选地,连排队都得提前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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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如果程立人只满足于开个餐馆,当个小老板,那他就不是程立人了。
赚到第一桶金后,他敏锐地发现,阿根廷人特别喜欢珠宝,但当地的珠宝设计老旧,缺乏新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他把自己物理系的理工科思维用到了珠宝鉴定和设计上,进军珠宝行业。
凭着诚信经营和独到的眼光,没几年,他就成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响当当的珠宝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也正是因为珠宝,命运给他安排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艳遇。
1983年,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走进了程立人的珠宝店。
这位女士叫奥利娅,刚刚结束了一段不幸的婚姻,心情低落,想买点首饰安慰自己。
程立人亲自接待了她,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和她攀谈起来。
两人的交流非常投机,程立人的儒雅、谈吐和那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深深吸引了奥利娅。
而奥利娅的高贵气质也让程立人动心,两人就像是两块磁铁,瞬间被对方吸引。
一来二去,两人看对眼了,感情迅速升温。
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程立人才知道,自己这个女朋友的背景有多吓人。
她的亲哥哥,就是当时阿根廷新上任的总统——阿方辛。
好家伙,这一战,直接让程立人从一个华人富商,晋升为阿根廷“第一家庭”的成员。
这剧本,连最敢编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但程立人并没有靠着大舅哥的关系去搞什么特权,去捞什么偏门。
相反,他看准了阿方辛政府大力扶持畜牧业的政策风口。
阿根廷是什么地方?那是潘帕斯雄鹰展翅的地方,草比金子还贵,是畜牧业的天堂。
程立人成立了“立人股份有限公司”,一口气买下了60万亩土地。
60万亩是什么概念?相当于4万公顷,或者说,大约是56个故宫那么大,一眼望不到边。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养牛、养羊,搞现代化农场,把生意做得比天还大。
当年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啃树皮、在战俘营里受尽屈辱的志愿军小战士,如今成了南美洲拥有私人领地的超级大地主。
这人生,简直就是开了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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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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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有了,地位有了,老婆还是总统妹妹,按理说,程立人的人生已经圆满了,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但在他心底,始终有一根刺,扎得他半夜醒来都会隐隐作痛。
那就是祖国。
从1954年被迫离开后,他整整几十年没有回过中国。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那个年代的人心里,“战俘”这两个字,往往和“叛徒”、“变节者”划等号。
特别是他还去了台湾,虽然是逃出来的,但国内的人会怎么看?家乡的亲人会怎么看?
这种恐惧,像一堵墙,挡了他半个世纪,让他每次望向东方,眼里都是泪水。
直到2012年11月,转机来了。
当时贵州省的一个代表团去南美考察侨务,带队的是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唐世礼。
他们在巴西听说了程立人的传奇故事,得知这位阿根廷的华商领袖竟然是贵州老乡,立马决定专程去拜访。
当来自家乡的官员握住程立人的手,亲切地叫他一声“老乡”时,这位81岁的老人破防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唐世礼告诉他,祖国没有忘记你们,历史已经给了公正的评价,你是志愿军,是英雄,不是叛徒。
家乡现在发展得很好,随时欢迎你回家看看。
这一席话,解开了程立人心中纠结了60年的死结,让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2015年4月,春暖花开。
84岁的程立人带着夫人奥利娅,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当飞机降落在贵阳机场,看着窗外熟悉的喀斯特地貌,听着耳边久违的乡音,老人的手一直在抖。
这一次,他是堂堂正正回来的,腰杆挺得笔直。
不仅是探亲,他还给家乡带回了实实在在的投资。
他在贵阳成立了一家代理阿根廷红酒的公司,要把阿根廷最好的产品带回中国,为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
除了贵州,他还特意去了武汉。
那是他读大学的地方,也是他热血青春开始的地方。
长江国际商会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场特殊的聚会,请来了几位当年还健在的志愿军老战友。
在那场聚会上,几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手拉着手,颤颤巍巍地唱起了那首属于他们的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唱着唱着,所有人都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歌声里,没有阿根廷的农场主,没有总统的妹夫,也没有什么珠宝大亨。
只有一群在那年冬天,趴在雪窝子里,为了身后那个国家拼过命的年轻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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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人的故事,说完了。
但留给我们的思考,却远没有结束,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传奇,更是一代人的缩影。
当年那个美军少校嘲笑他,说他上了当,落得那个下场,觉得他这辈子算完了。
如果那个少校能活到2009年,看到电视上那个站在阿根廷权力巅峰中心、受万人敬仰的中国老人,不知道脸会不会被打肿?
历史这笔账,有时候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老天爷都看着呢。
至于程立人,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
你可以剥夺一个人的自由,可以剥夺他的青春,甚至可以逼他流亡天涯,让他一无所有。
但你永远打不垮一个心里有根的人。
只要根还在,哪怕被扔到地球另一端的石头缝里,他照样能长成参天大树,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