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格达到的黎波里,再到大马士革,中东政治舞台上曾活跃着多位强人领袖,他们的政治口号各具特色——从萨达姆的泛阿拉伯民族主义,到卡扎菲的“世界第三理论”,再到阿萨德的抵抗阵线话语——却共享着一套令人不安的统治术:谎言治国。这种统治模式与前苏联体制之间存在着惊人相似性,揭示出专制政权的共同逻辑。
合法性缺失下的幻象制造
专制政权的根本困境在于缺乏现代政治意义上的合法性基础。它既没有民选授权作为权力来源,也不受制衡制度和法治框架约束。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统治的唯一途径,便是构建一整套替代性的合法性叙事——这正是谎言治国体系诞生的土壤。
萨达姆时期的伊拉克,政权合法性源于对复兴党意识形态的绝对忠诚和对领袖的个人崇拜;卡扎菲则通过《绿皮书》和“人民直接民主”这一奇特理论为自己打造哲学基础;叙利亚的阿萨德家族则巧妙地利用教派忠诚、反以立场和对国家安全的强调来巩固权力。这些叙事虽形式各异,却都依赖一个共同前提:事实必须服从于权力的需要。
三重谎言:独裁者的维稳工具
强人政权编织的谎言体系通常包含三个相互支撑的维度:
第一是“外部威胁论”。无论国内问题多么严重——经济停滞、腐败横行、民生凋敝——都能被归咎于“外来敌人”。萨达姆将伊拉克的困境归因于“美国霸权及其走狗”;卡扎菲声称利比亚动荡源于“西方新殖民主义阴谋”;阿萨德则将反对派完全等同于“恐怖分子”和“外国代理人”。这种策略不仅转移了民众不满,还创造了一种“围城心态”,使人们因恐惧外部威胁而接受内部压制。
第二是“领袖神话”的精心构建。萨达姆以巴比伦帝国继承者自居,他巨大的画像悬挂在伊拉克每个角落;卡扎菲自诩为“兄弟领袖”和“非洲之王”,将自己塑造成超越民族国家的先知式人物;巴沙尔·阿萨德则从一位低调的眼科医生被改造为“抵抗轴心”的坚定舵手。这种个人崇拜不仅是权力象征,更是政权认同的替代品——当制度信任缺失时,唯一可信的只剩下被神化的人。
第三是“繁荣假象”的系统制造。这与原苏联体制如出一辙:官方媒体永远展现的是经济增长、民生改善、社会和谐的景象。萨达姆统治下,伊拉克石油财富大多用于军事和少数人奢华生活,但电视上播放的是现代化的医院和学校;卡扎菲一面在国际舞台上挥霍财富,一面在国内制造“民众直接享有国家资源”的幻象;叙利亚战争前,官方数据总是显示经济增长,而实际工资却停滞不前,失业率尤其是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
原苏联阴影下的异域回声
这种统治术与原苏联体系的相似性并非巧合,而是反映出专制逻辑的普遍性。斯大林时代,政府宣称集体化带来粮食丰收,而乌克兰等地却发生大规模饥荒,数百万人饿死;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停滞时代”,官方媒体却描绘着共产主义建设的辉煌成就。
相似的,萨达姆政权宣称全民拥戴,却依靠多达七个相互制衡的情报机构监控社会,据估计每30名伊拉克成年人中就有一名秘密警察线人;卡扎菲的“人民委员会”表面上实行直接民主,实际上所有关键决策都出自他一人之手;阿萨德一面在联合国高谈“主权原则”和“反恐斗争”,一面在国内系统性地轰炸平民区,使用化学武器,制造了二十一世纪最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之一。
真相的系统性驱逐
在谎言治国的体系中,真相不再是客观参照,而成为必须被驯服、被规制的威胁。这通过多重机制实现:
首先,公共信息空间被彻底垄断。传统媒体、教育系统和文化机构全部沦为宣传工具,形成“宣传回音壁”——人们只听到政权允许他们听到的声音。萨达姆时代,伊拉克电视台几乎没有批评报道;卡扎菲的利比亚,所有媒体都成为他奇特演讲的传声筒;叙利亚战争爆发前,私人媒体虽存在,但红线明确,触及政权核心利益的报道绝无可能。
其次,历史本身被重构。过去的罪行被抹去,失败被改写为胜利,复杂的现实被简化为英雄与叛徒的二元叙事。萨达姆将自己描绘成阿拉伯世界的萨拉丁,无视他曾发动的两伊战争带来的巨大破坏;卡扎菲宣称推翻了“腐朽的伊德里斯王朝”,建立了“人民政权”,却掩盖了事实上建立的家族统治;阿萨德政权将自己塑造为中东稳定的最后堡垒,而对其父哈菲兹·阿萨德1982年哈马大屠杀等暴行讳莫如深。
最后,语言本身被腐蚀。政权创造了一套自我指涉的词汇体系,这些词汇与真实世界脱节,却成为强制性的思维框架。萨达姆的“阿拉伯复兴”,卡扎菲的“人民力量”,阿萨德的“反恐战争”——这些术语在官方语境中有特定含义,与其通常理解大相径庭。
谎言的代价与反抗
谎言治国虽然能在短期内维持稳定,却积累着巨大的长期风险。当幻象与现实的差距扩大到无法弥合时,系统的崩溃往往更加剧烈。
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爆发,很大程度上是谎言体系长期积累的反弹。突尼斯小贩布瓦吉吉的自焚之所以引发连锁反应,正是因为它刺破了本·阿里政权精心维持的“繁荣稳定”假象。在利比亚,民众不再相信卡扎菲关于“人民统治”的说辞;在叙利亚,年轻人不再接受“抵抗轴心领袖”的神话。
然而讽刺的是,谎言的崩塌不一定导向真相的胜利。在伊拉克,萨达姆倒台后出现的信息真空迅速被教派叙事和虚假信息填补;利比亚陷入部落和地方势力的混战,真相在冲突中更加支离破碎;叙利亚的残酷内战产生了相互矛盾的多重叙事,真相成为战争的又一牺牲品。
思考: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
探讨谎言治国现象,我们需要避免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西方民主国家在历史上也曾使用宣传手段,媒体也并非完全客观中立;而专制政权的话语体系中偶尔也包含部分真实诉求,如反殖民主义、主权独立等合理主张。
关键在于度的区别:在健康的社会中,谎言受到制度约束和事实核查机制的制衡;而在专制体系中,谎言成为系统性、全方位的统治工具,侵蚀着社会认知的基础结构。
从萨达姆到卡扎菲,再到阿萨德,这些政权留给我们的教训是深刻的:当真相成为权力的敌人,当谎言成为统治的基石,整个社会便失去了健康运转的认知基础。而恢复这一基础——重建事实与价值的联系,恢复语言的真实指涉功能——可能是后冲突社会最艰难也最根本的重建任务。
最终,一个不能面对真实过去的国家,也难以构建真实的未来;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政权,无论表面多么强大,其根基终归是虚幻的。中东强人政权的兴衰表明,真相可能有暂时的失败,但以系统性的谎言作为治国之道,终究是一条通往崩溃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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