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生日。46岁了。
太快了。一切越来越快。不仅是飞逝感、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以一种不知不觉中光阴被偷走的方式展现，本质上是一种越来越失控的体验。
这种感觉本身由来已久，只是程度渐次加强。但与此同时，叠加其上的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失去目标感与价值感的苦闷与抑郁，萦绕心间早已大半年有余。一种哪里不对的淡淡违和感始终缓缓地渗出着，但一直没去细品咀嚼、遑论正视，直到一周前邂逅了这本书。我觉得颇有分享的意义，至少是温和恰当的参考价值，这就是今晚的文章了。
书名平淡无奇，甚至大概还有几分俗：Kieran Setiya所著『中年·哲学指南』。而其主题则可能更烂俗一些，讨论对象是中年危机。这个词有曾经在我看来是如此做作、搞笑甚至有几分荒诞：好端端地突然形而上学装个什么逼呢，呵呵哒！就这样的感觉，直到本书让我明白，我经历大半年、越来越显著的精神状况，正是我自己向来戏谑的这四个字。
这本书核心观点认为，中年危机并非心理疾病，本质上是一个哲学困境，它关乎人应该怎么看待时间、如何衡量价值，以及人生究竟是被什么样的结构所驱动。我向来厌恶缺乏逻辑和根据，仅仅贩卖自我感动和自我安慰的心灵鸡汤，这本书完全没有这么做，反而是提供了一种帮助认知矫正的工具，帮你把问题根源看清楚之后自行应对、自行化解，是否能用好，最终还看自己。
上来颠覆我认知的，是『中年危机』这四个字竟然如此年轻，是精神分析学家埃利奥特·雅克在 1965 年才第一次提出来的，才60年历史。但他当时引用了一位患者的描述相当经典，让我内心一咯噔。那位患者说，我感觉人生到现在为止像是一段无穷无尽的上坡路，充满了未知和期待。但突然，我现在就觉得自己站在了山顶，前方不再是上坡，而是一览无余的下坡路，路虽然还很远很远，但尽头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死亡。
这就是令我一咯噔的原因。这位患者精准地说出了我内心无意识了很久的感受：一种人生视角的根本转变——从未来有无限可能到未来是有限倒数，这个转变的冲击是巨大的。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感觉绝非一部分人的个人情绪，而是已经获得全球数据背书→对全球70多个国家进行的研究，发现了一条非常有名的幸福感U型曲线。说白了就是人的幸福感在年轻的时候比较高，然后就一路下滑，滑到大概46岁左右会跌到谷底，然后再慢慢回升，到了老年又会变得比较高。
卧槽、46岁。还真特么准。所谓的中年危机正好就卡在这个U型曲线最低点。还有个更让人吃惊且不无搞笑的事实是：2020年一项研究发现，人类近亲黑猩猩和红毛猩猩身上，竟然也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幸福感U型曲线。
到这一步，就不那么寻常了。虽然还非实锤，但它提示人类中年时期的这种情绪低谷，可能有着深刻的生物学根源，而绝非仅由社会文化压力太大、工作生活太累成造成。中年危机不是突然之间吃饱饭没事干、敏感脆弱抑郁之后如好莱坞电影那样的戏剧性转折，而是很可能与人类的生命阶段本身紧密相关的幸福感低谷。
这种低谷的最常见表现形式（我当然也是）是→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书里提到了一个案例：哲学家约翰·斯图尔特·密尔。他从小接受最顶级的精英教育，十几岁就学通了拉丁文、希腊语、经济学，人生目标无比清晰宏大，甚至想要推动社会改革为全人类谋求幸福。 如此一个看上去根本不可能感到迷茫的人，却偏偏问了自己一个要命的问题——假设你人生中所有的目标，包括想要推动的社会进步在某个瞬间全都实现了，你会从此沉浸在巨大快乐里么？ 此刻，他内心有个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回答：NO。就在那一刻，他的人生仿佛崩塌了。。。
问题来了。为何实现了毕生追求，反而会陷入如此绝望的空虚，目标达成不应该正是快乐的源泉吗？整个世界尤其是中国，卷成狗一样，不就是为了不顾一切达成目标、更快更高更强地达成目标么？
作者在这里提及了一个核心哲学概念。他将人间关键价值分为两类，一种叫改善性价值（amiliative value），另一种叫存在性价值（existential value） 用人话来讲，改善性价值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价值，目标是消除负面的、阻碍成功的东西。 譬如医生的职业是为了消除疾病、慈善的目标是为了抹去贫困、社会的改革是为了减少不公等等。这些活都动极其重要，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在一个假想的完美世界里，这些活动其实是不必要的→所有病人都治好了，医生就可以下岗了。密尔之崩溃，在于他的人生完全建立在这种类似治病的价值上。 而存在性价值恰恰相反，它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它是为了让生命本身变得更加happy。它的存在不为解决任何问题：譬如和朋友一起打一个下午酣畅淋漓的游戏、沉浸式地聆听一个晚上的音乐、在公园里吃饱饭无目的的散步等等，这些活动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
倘若人生目的一直只为改善，那么一旦瞄准的问题被解决（哪怕只是假想性地解决），人生意义也就跟着蒸发了。这里就有一个反思：思考自己每一天的24 小时里，有多少时间是花在解决问题、完成任务、回复邮件、各种扑火之上，也就是改善性目的，又有多少时间是真正用于纯粹的、只为感觉快乐和充实的存在性目的。如果感觉自己人生像一个空转的马达，很可能就是因为第一种价值占据了生活的全部或者绝大部分。达成目标本身，就有可能导致空虚。
但中年危机还有另一个侧面。这个侧面应该更常见，是关于自己没做或者说没能去做的事，那种错过的遗憾。这是中年的另一个巨大痛点，也就是对曾经的可能性的失落。书中，作者拿自己的经历举例，说他年轻时曾想成为诗人、也想过当医生，但最终选择了哲学。他是热爱哲学的，但当他回头看向那些被自己亲手剪掉的其他人生机遇之芽时，依然会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失落。
我去、这感觉我太明白了，它甚至和我自己现在的选择好不好、现在的人生好不好，可以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你终究会意识到，有些门一旦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曾经没去选择，以至于错过的路途的风景，这辈子恐怕永远再也看不到了。
本书在这里，提供了一种基于理性慰藉的哲学思维工具：『价值的不可通约性』→incommensurability。定义有点拗口但一点不难理解，在于人生中很多美好的事物，比如一段深厚的友谊、一项开创性的科学发现、一件动人的艺术品，他们的价值是无法用同一个标准去换算和包括的。100块人民币和50块人民币放在你面前你选择100是毫不犹豫的，因为100块的价值可以100%包括（也就是通约）50块，但你不能说三个好朋友的价值等于一份更喜欢的工作，人生太多不同层面的东西无法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
因此选择成为一个科学家，基本上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就必然意味着失去了成为一个艺术家的人生体验，而且这种损失是无法用科学成就来完全抵消或补偿的，无论身为科学家的成就有多传奇有多震撼。只要理解了这一点，你会发现错失的遗憾恰恰证明了你的人生是价值多元、充满丰富可能性选择的。试想若你从小出生在一个收容所里，你将永远体验不到这种错失的遗憾。所以这种错失的失落，是鲜活生命不得不付出的公平代价，不仅不是人生失败的证明，反而更可能是人生丰富性的体现。换言之，这里的负面体验，恰恰是正面美好人生无法避免的副作用。
但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注意到一个更棘手的可能性——what if我当初的选择事后被证明确实是一个错误呢？也就是并非AB都很好但我只能选AorB，无论如何总要错过一样。而是选了C，结果是个大坑，这种真切的悔恨该怎么面对呢？
本书在这里提供了第二个应对策略，那就是通过新生命或者类似的真切细节的感知来重塑的视角。作者举了一位律师的例子，她年轻时是个很天赋的音乐家，但后来放弃、去读了法学院。她为此悔恨了很多年，觉得那是人生最大的错误。可问题在于若她当初没有去法学院，她就不会遇到现在的丈夫、也就不会有她最深爱的女儿。而正是对女儿具体而强烈地爱，让她无法真心希望自己的人生重来一次。 因为重来那个所谓的正确选项，就意味着要亲自抹去女儿的存在，这个代价她不愿意承受，哪怕其他一切都更加完美。 在这里，女儿不是对过去的补偿，而是一个全新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让『如果当初我能..就好了』这种假设变得不可能。 以及，就算生活中没有孩子这样影响力强烈的新生命，这个逻辑也依然可以适用，可以通过对自己当前生活中那些具体生动、令人无法放弃的细节来重新锚定认知，譬如刻骨铭心的友谊、正在攻克的项目或者一项令自己痴迷的爱好，一样能够有效抗衡对一个抽象的、可能更好的曾经的悔恨。 因为人，只能真实地活在真实而具体的细节里，而不可能活在对过去的抽象比较中。
这个硬鸡汤的优点在于，它不是让你假装不后悔或者不承认明确的失败，而是让你用当下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东西去抵抗那个虚幻抽象的、幻觉般美化了的过去人生选项。
本书让我自己特别有共鸣的地方，是让我发现了自身永远在使劲奔赴未来、一直想要努力、不甘心不放弃，而当下却似乎总是空虚的严重中年危机心理问题。生活变成了一台一个永不停歇的跑步机，一个接一个的项目，完成后获得五分钟的满足感，然后立刻跳上下一个跑步机的行为不知不觉中化为了本能→永远在勾划一份永无止境的人生任务清单，人生就像是在不断扑灭那些赋予人生以意义的火焰，火灭了就得赶紧再找下一个能点的柴火，循环往复地不断制造、重演着无尽的空虚和倦怠。如何摆脱这种为了完成而活着的模式，同时又不至于失去人生追求和目标呢？
作者的建议是有意识地学习将注意力从目的性活动本身转移到与其相伴随的，或者说内嵌在其中的非目的性活动上去。譬如说，写一本书是最终目的，但内嵌在这个任务里的是思考、灵感、素材搜集、与编辑商量切磋的一整套体验，里面有大量非目的性的部分，去尽量享受这个部分。再比如把孩子养大成人，这是一个长达20年左右的宏大目的性项目，但它也由无数个为人父母的非目的性瞬间组成：陪她玩耍、给她讲故事、沟通聊天甚至争论，去尽量享受这个过程。 而这，可能才是活在当下这个口号的真实表现形式，不是鸡汤，而是一种具体的、需要学习和锻炼的技术，让人能够在奔向目标的过程中就地找到意义的，而不是永远指望未来的某个终点来拯救自己当下的无尽空虚。
读完本书，我觉得一些地方颇有价值去细品与深思，也当即切实体验到了某种程度的慰藉与轻松。然而我知道这个我现在面临的心理问题绝不会有速效的解药，一定会有缠斗、甚至是相当漫长的缠斗。但任何时候，先更多自省，能理解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才是真正应对和解决的第一步。而自省谈何容易，能偶尔找到一个好用些的自我剖析工具就算是幸运。我想在生日这一天分享这个工具，无他，但愿每个踏入中年的朋友都拥有迅速走出中年危机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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