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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凉了。院子里的老枣树已开始落叶,一片,两片,打着旋儿悠悠飘下,似恋恋不舍地蹭过地面。

西边天际的晚霞晕开淡橘红的薄纱,漫过矮土墙头,给空悬的晾衣绳、磨得发亮的石磨柄,都镀上一层旧时光的柔芒。

风过处,光影便粼粼晃动,恍若无数温柔的叹息,欲言又止。

我望见了你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指节处微微凸起,皮肤因常年经水沐风而呈紧实的棕褐色,纹路深得像屋后旱地里开春时龟裂的泥土。

可就是这双手,在冬夜里,会轻轻拢住我冻得如胡萝卜般的小指头,裹进掌心,呵出一缕缕暖雾。热气丝丝渗进肌肤,痒酥酥的,连心底那点怕黑的怯意,也似被这暖意融成了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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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焰心在你温润的眸子里跳,一下,又一下,整个世界倏然静了——只剩灯芯毕剥的轻响,和你哼的、无词的歌谣,在空气里轻轻晃荡。

您并未讲过什么大道理,只以一句“待人要真”为处世准则。 您常去探望隔壁那位失明的五保户奶奶,不为别的,只是坐下择一把带去的青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雨水、棉袄与陈年旧事。

您去时,她的灶头尚冷;待您离开,灶膛里已燃起一簇不旺却持久的火苗,锅里咕嘟着温热的汤羹。

您从不让我们看见施舍的姿态,只轻描淡写地说“顺路”“咱家也多”。您的善良如泥土般质朴,沉默温厚,不锋芒毕露,却能滋生出最绵长的暖意。

那年我头一次出远门,是去县里考试。您连夜为我赶制棉袄里子,灯油添了又添,墙上的影子被拉成一张执拗的弓。

夜半我迷迷糊糊醒来,见您咬着线头,对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穿针——一次,两次……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穿好时,您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低下头,细密的针脚在布面上游走,仿佛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叮咛,都缝进那纵横的经纬里。

后来我走过万水千山,身上换过各式华服,却总觉得没有一件,能及得上那件棉袄里子的妥帖与安稳。

那些针脚,是世间最坚韧的堤坝,替我挡住了此后无数个异乡的凛冽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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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生凉意,我立在你经营一生终至空寂的院落里——枣子熟透,自枝头坠下,啪嗒一声闷响砸在青石板上,无人惊觉,亦无人拾掇。

石磨凹槽积着薄尘,再也不会在凌晨漾开谷物被碾碎的沉缓吟唱。你曾拥有的世界,具体到一粒米归仓的轻响、一株秧苗俯仰的姿态、一句邻里闲话的温度。

如今,这一切都沉入大地,化作广袤无言的虚空。

我忽然惊觉,你或许从未走远——你不过是将自己交还给了这片生长你的土地。

你的真,成了乡邻闲谈时偶尔提及的一声喟叹;你的纯善,化作了掠过稻田时那阵让人心尖一软的风;而你纳进我生命里的那些密密针脚,终成了我直面人世炎凉时,骨子里最后一点不灭的温热。

暮色四合,村庄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像一滴硕大温润的泪,终将坠入夜的墨水瓶。

我该启程了。没有回头,却分明知晓:此后我生命里每一丝凉意,都会让我想起这个傍晚;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途,都成了通往你的、另一条归乡的小径。

天凉了,妈妈。而你留给我的暖,足够我用来,暖我的一生,暖这苍凉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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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贺占武,男,汉族,笔名绿原,河南洛宁人,热爱文学,一个不起眼的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