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杆子底下出政权,这话不假。
但枪杆子要是没老百姓撑着,那就是一根烧火棍,风一吹就倒。
这事儿,贺龙比谁都拎得清。
时间拉回到1946年2月,晋绥那片黄土地上,冰碴子还没化干净,可村里头那股热乎劲儿,比烧旺的炕头还暖人心。
贺龙带着队伍刚一进村,老乡们就跟过年似的,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自家的热炕头腾出来,锅里刚出锅的白面馍馍、小米干饭,一股脑往战士们手里塞。
那年头,解放军跟老百姓的关系,就是这么个黏糊劲儿,谁也离不开谁。
贺龙这个人,平时脸上总挂着笑,跟战士们能唠家常,跟老乡们能拉呱,大伙都叫他“贺胡子”,透着一股亲近。
可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位和气生财的大司令,马上就要掀起一场十二级台风,震得整个晋绥军区都跟着抖三抖。
这火气,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自家人,起因竟然是一匹马。
部队进村安顿好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龙就披着件大衣,背着手在村里溜达。
这是他的老习惯,到哪儿都得先看看部队的纪律,瞧瞧战士们有没有给老百姓添麻烦。
走着走着,他拐进一个院子,脚步猛地就刹住了。
院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佝偻着腰,正费劲巴拉地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遛弯。
那马一看就是精料喂出来的军马,膘肥体壮,不时地打着响鼻,甩着尾巴,老大爷拽着缰绳,被它带着踉踉跄跄,瞅着就让人揪心。
贺龙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那匹马,他认得,是军区里一个干部的坐骑。
可本该伺候马的警卫员呢?
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跟在贺龙身后的几个干部,感觉空气都快结冰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贺龙啥话也没说,黑着脸,转身就往自己住的院子走,那步子迈得又快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一进屋,他就把大衣往炕上一甩,对着门口的警卫喊:“去,把那几个管马的警卫员给我叫过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得人生疼。
没一会儿,几个小年轻,就是那几个警卫员,低着头、搓着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挪了进来。
他们心里门儿清,司令员肯定是看见那档子事了,这回篓子捅大了。
“谁让老乡给你们遛马的?”
贺龙坐在炕沿上,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那眼神,能把人看穿。
几个警卫员头埋得更低了,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支支吾吾地想解释:“报告司令员…
是…
是老乡看我们忙着收拾,非要帮忙,说他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还没说完,贺-龙“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屋里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糊涂蛋!”
贺龙的声音跟打雷一样在屋里炸开,“老乡主动?
老乡为啥主动?
那是人家心里有我们,拿我们当亲人!
你们倒好,顺着梯子就往上爬,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们是干啥的?
是给老百姓打天下、求解放的队伍,不是骑在他们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你今天敢让老乡给你遛马,明天是不是就敢让老乡给你捶腿,后天是不是就敢让老乡给你当长工使唤?
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把粮食送来养活我们,把儿子送来跟我们一起打仗,我们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
你们的脸呢?
我们这支队伍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到哪儿去了?”
贺龙越说火越大,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我贺龙,当年两把菜刀砍翻税警局,靠的是什么?
不是我贺龙有三头六臂,是那些受苦受难的穷哥们、老百姓在背后顶着我!
要是没有他们,我贺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了!
你们几个毛头小子,穿上这身军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以为扛着枪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离了老百姓,我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这通火发下来,几个警卫员的脸红得像猪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件事,还不算完。
操场上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贺龙走上台,扫了一眼底下站得笔直的官兵,没有半句废话,开口就是一句直戳心窝子的话:
“我问你们,咱们这支队伍,到底是给谁扛活的?”
“为人民服务!”
底下的回答声跟山崩一样。
“喊得响!”
贺-龙点点头,话锋立马一转,变得比冬天的石头还硬:“可有些人,嘴上喊得响,心里头却不这么想!
昨天,就在我们脚下的这个村子里,我们有的同志,让老大爷给他遛马!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旧社会军阀老爷的做派!
这是在刨我们自己的祖坟!
老百姓是水,我们是鱼,你们这么干,是想把水搅浑,把我们自己给渴死!”
他指着台下,一字一句地吼道:“我今天就在这儿问大家一句,不指望地方上的老百姓,就靠咱们这几杆枪,你们谁有本事去打天下?”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贺龙这通火,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纪律问题了,这是在问,这支队伍的根到底在哪,魂到底是什么。
当然,贺龙也不光是会发火。
他心里的那杆秤,比谁都准。
就在那前后不久,也是在晋绥。
一天傍晚,贺龙在河边溜达,看见路边蹲着俩老头老太太,一脸愁容。
他主动凑上去拉家常:“老人家,这是遇到啥难事了?”
一问才知道,这两位老人从快两百里外的地方走过来,看望在部队里打仗受伤的儿子。
现在儿子看完了,可身上带的盘缠花光了,正愁着怎么回家呢。
贺龙一听,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他没去骂管后勤的干部,而是先对着两位老人弯下腰:“老人家,对不住,是我们没把事办好,让你们受苦了。”
说完,他亲自把两位老人领到晋绥的行政公署,又是安排住处,又是叫人做热饭。
第二天,他亲自给批了路费,还从忙得脚不沾地的时间里挤出空,硬是把两位老人送出村口好几里地,临走前还把准备好的干粮塞到老人手里,嘴里不停地嘱咐路上小心。
两位老人感动得眼泪直流,可他们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没一点架子的大个子是谁。
后来回到家,跟乡亲们一说,才知道,那个亲自送他们、给他们拿干粮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晋绥军区司令员贺龙。
这事传开后,老百姓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他们说,这样的官,这样的队伍,跟以前那些刮地皮的军阀,那真是天上地下。
他们更铁了心地相信,这支队伍是真把咱老百姓当回事的。
那场因为一匹马燃起的大火,烧掉了一些人脑子里正在发芽的“老爷病”。
而那碗热乎乎的干粮,则捂暖了无数老百姓的心。
这一火一暖之间,藏着的东西,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