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判决来得实在太晚,足足拖了五十四个春秋。

纸上写的没几行字,意思却重若千钧:承认1931年死在鄂西北的龚春林,是被冤杀的,名誉给恢复了,还得按照因公牺牲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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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时光倒流,回到1931年9月那个乱糟糟的晚上,在谷城县盛康镇开的那场碰头会上,想置龚春林于死地的人,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理由就三条:身上有土匪味儿、管不住、不听上级招呼。

说来更叫人心酸,这龚春林哪是外人啊。

他给贺龙当过警卫排长,那是贺老总亲手挑出来留在鄂西北的一颗“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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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是贺龙的心腹爱将,转眼就被自己人当成祸害给毙了,这中间,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

这短短百来天,到底出了啥岔子?

抛开那些大道理不谈,单看当时的局势和人心,这就是个“外来户”和“坐地户”合不来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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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里,为了队伍所谓的“纯粹”,代价实在太惨重。

话还得从1931年4月往回以此。

那阵子,贺龙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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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红三军(也就是原来的红二军团)想在荆门、当阳、远安这一带立足,谁知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当阳、荆门的守军像铁桶一样,远安又守不住,没办法,只能掉头往北,一头钻进了荆山大山沟里。

到了谷城薤山,贺龙总算能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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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有中共谷城县委书记高如松拉起来的一帮兄弟,虽说家底薄,到底是自家队伍。

眼瞅着5月中旬要往北打均县(也就是现在的丹江口),临拔营前,贺龙拍板定了个事:把身边的警卫排长龚春林留下。

这笔账,贺老总心里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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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城的游击队热情是有,可真打起仗来全是野路子。

高如松搞宣传是一把好手,但带兵打仗还得靠硬茬子来撑场面。

龚春林这小伙子年轻、腿脚利索、下手狠,更关键的是,这是自己身边带出来的人,政治上绝对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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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派过去当参谋长,就是想把这支队伍往正规军的方向带。

龚春林起初是一百个不乐意。

想想也是,放着主力部队的排长不干,留在大山里带游击队,换谁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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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贺龙的一番劝说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令。

刚开始,事情的发展还真让贺龙说着了。

龚春林这一上任,立马拿出了正规军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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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没家伙?

他不张嘴要,直接领着人去抢土豪的。

紫金垭子口有个叫蔡子燕的恶霸,家里私藏了不少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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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春林叫上帅本朝,干得那叫一个利索,连人带枪一锅端,搜出来十杆长枪,两把短枪,顺手还把那恶霸给收拾了。

这一下干得漂亮。

不光手里有了家伙,周边的那些土豪劣绅也吓破了胆,甚至有人为了保命,主动把枪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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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三个月功夫,薤山游击队像滚雪球一样涨到了三百多号人,手里也有一百多条枪。

到了8月15日,牌子也挂起来了——“薤山红军游击司令部”,这下算是正儿八经的红军了。

这时候的龚春林,威信高得很,仗打得顺手,队伍也带得像模像样。

按常理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功臣。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这样,越是顺当的时候,越容易出岔子。

8月底,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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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湘鄂西苏区的夏曦来了封急电,语气硬邦邦的,催着红三军主力赶紧回洪湖。

贺龙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愿意,可军令在那摆着,只能带着大部队撤了。

大树一走,这鄂西北的天说变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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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这点家底虽然凑成了红25师,汤慕禹当师长,朱勉之做政委,可跟贺龙的主力比起来,那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边主力刚走,敌人的围剿就开始了。

三个月搞了三次大动作,一回比一回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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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高压锅一样的环境里,龚春林的毛病也被放大了。

他和新调来的谷城县委书记李庭兰,那是针尖对麦芒,怎么也尿不到一个壶里。

李庭兰是读书人出身,学生党员,满肚子的理论,也是个倔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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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春林是大头兵出身,讲究实用,怎么顺手怎么来,行事作风带着股子野味。

在李庭兰和后来红25师领导眼里,龚春林那种“打土豪、杀恶霸”的手段,如果不加紧管管,早晚得滑成流寇和土匪。

这两边的积怨,就这么一天天攒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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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点着火药桶的,是一场打砸了的仗。

9月底,红25师师长汤慕禹想打个翻身仗,盯上了谷城县城。

他把龚春林的游击队叫来帮忙,想来个“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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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春林也没含糊,带着人就冲上去了。

结果这仗打得一塌糊涂。

折腾了一宿,就干掉十几个敌人,城没进去,反倒把敌人的援兵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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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红军只能退到盛康镇。

敌人追到了河对面,两边隔着南河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红25师师部和谷城县委,在盛康镇开了个碰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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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氛比外头打仗还冷。

政委朱勉之拍了桌子,抛出一个吓人的决定:撤了龚春林的职,抓起来办了。

罪名现成的三条:不听党的话、骚扰贫苦百姓、乱杀人。

说白了就一句:这队伍要变质,必须得清洗。

听到这信儿,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前任书记高如松急得直跺脚。

高如松太了解龚春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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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人虽然脾气臭点、手段黑点,可那是为了打胜仗,心是红的啊。

高如松想保人,出了个主意:“你们要是嫌他不听话,派个厉害的政委去盯着;或者干脆给他个名头,让他单干,去别处打游击自生自灭,别杀头啊。”

这法子其实挺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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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用人的时候,留个能打仗的,哪怕让他戴罪立功也是好的。

可朱勉之那是铁了心,冷冰冰回了一句:“会都开完了,定了的事不能改。”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挺吓人:在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环境里,组织对内部“异类”是半点沙子都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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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看来,一支不听招呼的武装,比对岸的敌人还可怕。

与其留着他捣乱,不如彻底清除,图个清净。

第二天一早,龚春林和几个大队长的枪被下了,人被五花大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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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河对面的敌人正咋呼着往过冲呢。

指挥部连个像样的审判都没工夫搞。

几个大队长当场就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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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务最高的龚春林,被押回了薤山根据地。

就在他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根据地,在指挥部门口的那个水塘边上,这颗脑袋落地了。

跟他一起被“清理”的,还有那支部队的番号——“薤山红军游击司令部”变成了“游击大队”,当官的全换成了红25师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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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想保他的高如松,那是彻底凉了心,主席也不当了,就要个副职挂着。

这事在当时也没激起多大浪花。

毕竟仗打得太紧,每个人都在鬼门关上转悠。

没过多久,那位非要“纯洁队伍”的李庭兰书记,也在战场上送了命。

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被埋进了荆山的战火堆里。

回过头看这段往事,你会发现这不光是个人的倒霉事,更是决策模式上的悲剧。

贺龙用他,是看中他能打;后来人杀他,是怕他太野。

起家的时候,组织需要这种敢冲敢杀的野路子,龚春林是个宝;可到了要整合的时候,特别是外头压力大的时候,组织最先要的是“听指挥”。

一旦你的“野”被认定威胁到了指挥权,那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来。

直到1985年,调查组把能找到的老人都访遍了,档案都翻烂了,才给了个迟到的说法:龚春林是好同志,当年的罪名,全是瞎扯。

可惜啊,遗憾还是留下了。

哪怕是翻遍了史料,至今也没查出来龚春林家到底是哪的。

有人猜是仙桃,有人说是洪湖,也有说是监利。

大家只知道他是在洪湖参加的革命,给贺龙当过警卫员,在鄂西北的大山里拉起过一支红军队伍。

他就像划过夜空的一道火光,亮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连个籍贯都没留下。

江水滚滚东流,淘尽了多少英雄。

这世上,真有过这么个热血后生,来过,拼过,也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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