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月19日傍晚,湘西细雨刚停,桑植老石桥边传来阵阵脚步声,灰色呢大衣包裹着一位七旬老者——廖汉生。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围上来,有人一眼认出这位昔日红二方面军的政委,激动得说不出话。

“乡亲们好,我是桥自湾那个廖汉生。”他用方言打了招呼,声音有点哽咽。四十四年没回家,他先后参加长征、西南剿匪、抗美援朝,脚步遍布大半个中国,却始终没有回过桑植。原因很简单:当年同他一道出发的十几名青年全部牺牲,只剩他一人,心里沉甸甸,迟迟不敢面对故土。

劝他回乡的是家人。夫人白林、儿子廖建军甚至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坚持自费,不动公家一分钱。廖汉生终于松口,行前特意邀请了一个特殊的同行者——贺龙元帅的次女贺晓明。一路自南京,经南昌、长沙、常德,才在深山褶皱间抵达桑植。

第二天上午,县城百货公司门口的十字路口被热情挤满。老将军忽然把贺晓明轻轻拉到身前,抬手指着她问乡亲:“像不像她爸爸?”“像!”人群的回答洪亮,姑娘脸上泛起泪光。对这一声回答,廖汉生等了整整三十年。

外人只知道廖、贺同是湘西子弟,却未必清楚,两家不仅是战友还是亲戚。早年贺龙看中廖家读书人多,请廖汉生的父亲廖兰湘到部队教书;后来又把侄女肖艮艮嫁给廖汉生,一纸婚书在枪林弹雨里显得特别单纯。遗憾的是,夫妻俩随军转战多年后失散,直到抗战胜利才重新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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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家门没急着回,6月20日一早,廖汉生先去了烈士陵园。花岗石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他一边看,一边纠正:“贺桂如的‘如’写错了,王炳南的‘炳’该带火旁。”工作人员听得目瞪口呆——七十多岁的记忆仍然清楚得可怕。

桑植县曾有十万人口,却走出两万红军;贺氏家族可查烈士二千零五十人。贺龙堂嫂陈桂英盼儿子贺桂如归来,等的是一张再也寄不出的书信;堂弟贺锦斋写下“黑夜茫茫风雨狂”,最终倒在铁与火的包围圈;胞妹贺戊妹与姐姐贺英同日牺牲,只留下最后一句嘱托:“要听党的话。”

这些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廖汉生心里。也正是这些牺牲,让他一直不敢回乡。他曾对同事说,“我怕见到那些母亲、那些坟头。”然而,当真正站在陵园,他只是默默敬礼,又转身快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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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他来到洪家关贺龙故居。看着陈列柜里褪色的照片,他指着一张女游击队员的像片说:“那是贺五姐,字又写错了。”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陪同人员赶紧记录修改。

下午,车子顺着山路抵桥自湾。老房子早已翻新,女儿廖春莲抱着外孙迎出来,想拉父亲多坐一会儿。他却只喝了两碗井水,语速极快地叮嘱:“安心务农,别向国家伸手。”说完便匆匆离开。有人不解,这么多年不见,为何停留不到两小时?熟悉他的人知道,老将军怕情绪上来收不住,也不想让女儿在乡亲面前有任何特殊化。

回乡第一站是陵园,最后一站则是红二、六军团长征出发地刘家坪。木门、泥墙、篝火灶,几乎保持着1935年的模样。廖汉生在门槛前站定,久久没动,随行干部低声提醒时间,他没回应,只掏出纸笔,写下十二个字:二万赤子去,一腔热血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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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这次返乡打开了闸门。1984年、1986年、1993年,他又三次回到桑植,每一次都把注意力放在道路、电站、学校。有人汇报桑慈公路的预算,他当场算账:“一年省七十万运费,值!”随后拍板:“先修县内段,其余我去省里说。”公路一年后通车,山里头的粮食第一次不用靠肩挑背驮就能出得去。

1993年春,八十二岁的老将写成《八二抒怀》:“五十四年着戎装,参政又是十年忙……今日清居何所志,永葆本色晚节香。”诗句没有怀旧的矫情,只有对自己纪律的再次提醒。

桑植山高路远,清江水仍在脚下流淌。那声“像!”成了许多人记忆里的回声,也见证了一代人对家乡、对战友、对信仰的赤诚。